凡煙小說

第70章

關燈
自戰場回京之後, 薛盈便打算將姚寶鳳等五名貴女放出宮。

五人得知要離宮,來到長秋宮哭訴, 請求薛盈不要將她們遣離。她們呆在宮中已有兩載, 年歲已長,不好再擇良配。

薛盈沈吟著, 給了選擇:“在戰後,本宮也聽劉項良提及你們多次幫助難民, 協助女學館事務。本宮給你們一個選擇, 如今女學興盛,你們若想參與其中, 謀個官職, 本宮準奏。若是想回閨閣中待嫁, 本宮也會為你們擇婿。”

姚寶鳳思量片刻, 第一個答:“臣女願意去女學館裏幫忙!臣女不會的都能學,那新的女訓臣女很喜歡上面說的道理。”她自然喜歡那些道理,這兩年深宮內薛盈從來沒有約束過眾人, 若她們回府,受父輩約束,恐怕還沒有在女學館中如意。

其餘四人互相對視一眼,也跟著說要去學館裏幫忙。

薛盈露出笑容, 命人安排。不過她的確想到一個問題, 這十七名貴女為了女學一事盡心盡力,如今幾乎都到了十七歲的年齡。前些時日王旭來信,想請求薛盈為他與宋紅玉賜婚。薛盈準奏後還賜予許多宋紅玉嫁妝, 可她明白貴女們的確過了十五及笄的妙齡。

傍晚盛俞回宮,她與他商量了一番,翌日,盛俞在朝堂宣布要推遲女子及笄的年齡。

他下令將女子及笄之期改為十七歲,眾臣中有人詫異,但宗正許捷已先出列道:“臣讚同陛下的提議,如今女學館中的女學生皆以學業為要務,年齡十七者比比皆是,陛下乃智舉。”

許捷的女兒許如筠也是十七貴女中的一人,他表態後,其餘臣子為自家女兒著想,都出列附議。

此舉實施不難,女學生們得知這道改革,都對帝後感恩戴德。

長京城中薛府。

溫氏自從徒興城中回京後一直對甚州掛念,她向薛盈與盛俞遞了辭呈,準備依舊回甚州司農。

薛盈今日出宮來到薛府,薛子成與溫氏聞訊正在府門恭候她。

“拜見皇後娘娘。”

“母親快請起。”薛盈攙扶起行禮的溫氏,母女倆握著手走進內院,薛盈道,“娘從徒興城中回來才休養了短短一月,不能就留在長京頤養天年麽。”

溫氏與郡守何修南輾轉逼退到徒興城,在城中幫助難民,溫氏因為過度勞累而感染風寒,燒至肺疾,休養了許久才好轉。

“我是甚州的司農城主,雖然西宋把我們的耕地毀了,可人還在,就該回去繼續守護好那一方土地。”

“陛下不是下旨讓娘留在京中休養麽。”薛盈擔憂,“娘的身體才剛剛好。”

“不礙事,我如今還算硬朗,說什麽頤養天年。”溫氏笑了笑,囑咐雲姑去拿薛盈喜歡吃的點心,“皇子好嗎?”

“小五很好,已經學會開口叫人了,教他的話也能吐得清了。”

溫氏很是滿意:“這般娘就沒有什麽好擔憂了。”

薛盈沈吟,笑問:“娘,你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想何大人你才急著回去的。”

“說什麽胡話。”溫氏忙解釋,不過卻專註地打量起薛盈,“何大人也生了病,西宋落敗,邊境北川被劃入甚州地界,何大人身為當地郡守十分忙碌,他顧不上養病已經回城,城中被毀的屋舍要重新為百姓修建,還有西宋的子民也要劃入甚州跟我們周人一起生活、學習語言。”

溫氏說的這些薛盈都明白,她道:“從前陛下繼位不久,不易扶持農耕,如今陛下已經有辦法了,娘在那邊太累就回來。”

溫氏點頭:“好女兒,你是真正長大了,娘不擔心你。子成有你與陛下照顧,娘也不擔心他……”

“他快給你娶兒媳了,你就不想留下來看看。”

“是那小顧女官?”

薛盈頷首,溫氏笑:“那孩子我也喜歡,性子活潑,又善解人意。等子成真的求娶了人家,娘再回來下聘禮。”

溫氏決心要走,薛盈也沒有再留,她只道:“娘與何大人的事雖從未跟我和子成提,可娘做的決定我都會支持。”

溫氏動容:“何大人是個好人……”她沒再說什麽,緊緊握住薛盈的手。

回宮後,小五正與紅喜在檐下玩鬧,薛盈遠遠見著孩子扶著墻壁邁開步子,那一走一頓的憨萌惹人憐愛。

她柔聲喊了“小五”,孩子發出咿呀的聲音,張開兩只小胳膊就朝石階下跑來。

薛盈嚇了一跳,丟下手中的團扇沖上前。

小五咿呀地撲到在她懷裏,咯咯直笑。

“嚇死娘親了!”薛盈臉貼著小五的腦袋,“以後不許這麽亂跑知道嗎。”她語氣有些嚴,孩子也聽不懂,只抓著她頭發依賴地靠著她。她不再訓責,抱起孩子走向殿中。

紅喜與一眾宮人忙跪地請罪:“都是奴婢們沒有看住皇子,求娘娘責罰。”

“起來吧。”

幾日後,從邊境幾座城中傳來消息,百姓對薛盈心懷感激,在當地修建了皇後寺,建了娘娘像。

薛盈初聽這消息詫異了許久,盛俞捏著她手指把玩:“高興傻了?”

“建寺?”薛盈問,“這是當地官員出的主意,拿的錢?”

“奏疏上說是百姓集資捐獻的,各地女學館裏的學生們一起幫了忙。”

“建寺建像全是花費,百姓哪有這些銀子。”

盛俞道:“你別多想,那寺雖為皇後寺,卻是十分尋常的寺廟,沒有用珍貴木材,一切從簡。”

薛盈松了口氣,午時安靜,小五已經被乳娘抱去睡午覺,她伏在盛俞雙膝上閉上眼笑。她十分開心百姓心中有她。

時光安然而逝,昌平四年夏,三歲的弘至趁著宮人與薛盈都不註意,一個人從長秋宮溜到了禦花園。

他嘴裏呢喃著要找父皇,宮人瞧見忙跪地朝他行禮,有人請示要將他送回宮殿,小人兒雖然聽不懂大人的意思,但是明白那是阻止他。

小嘴裏已經下起命令:“不能告訴母後呀。”

宮人連連點頭,弘至昂起腦袋瞅了瞅四周的宮人,拉起一個合眼的。

他嘟著嘴:“找父皇,找父皇……”

宮人忙打探到盛俞的歸處,彎腰領著弘至去禦花園。

盛俞正與宋仕,薛子成商議改革新的婚姻制,閔三瞧見弘至小跑而來,還未來得及通傳,孩子已經一頭跑向臺階,沖進廊殿裏。

“父皇。”奶聲奶氣的聲音喊得字正腔圓,弘至直接撲向了盛俞。

盛俞還來不及反應,孩子比他矮太多,此刻只能保住他雙腿。

他忙將孩子摟在懷裏,讓弘至站在他雙膝上。

閔三忙道:“使不得,皇子的履踩臟陛下的龍袍了……”

話還未說完,盛俞橫眸冷睨了他一眼,閔三忙噤聲,跪地自己掌嘴:“都是奴才說錯話了。”

“起來,別嚇著朕的大皇子。”盛俞揉揉弘至的小腦袋,笑道,“朕的龍袍任由你踩,以後江山都是你的,弘至高不高興?”

孩子嘿嘿笑起來。

“弘至大了,該是時候立為儲君了。”

薛子成與宋仕聞言,忙起身朝弘至參拜行禮。

弘至掙脫開盛俞,抱住了薛子成的雙腿:“舅舅,我要射箭,我要射箭。”他嘴裏一直喊著射箭,是薛盈帶他看過幾次薛子成練箭。

薛子成抱起盛俞,請示著盛俞。

“去吧,跟著你舅舅好好學。”

翌日朝堂,盛俞宣布立儲,滿朝無人反對,都是支持聲。他又宣布改革婚姻制,當那一夫一妻四個字說出口時,滿朝嘩然,整個朝堂許久都是鴉雀無聲。

衛修茂是老臣,先出列道:“陛下,臣不懂這一夫一妻是何意,難道要臣等將府中姬妾都休了不成?”

“不然。”盛俞道,“此法頒布前已成婚者仍按從前執行。今日起,宗正處與典客寺、奉常寺都要參與新的禮法修定。此法頒布後則舉國按新法執行,我朝女學興盛,女子既然能上朝堂,便要為她們設下律法以保護她們。”

“可是陛下若想保護女官與我朝婦人們,可以另擇他法,不必下此驚人的旨意吶。”有臣子出列,“臣不才,有幸歷三朝,從未聽過有先帝爺要廢黜妾室,只娶一個正妻的。”

有臣子附議:“禁妾令已經給了我朝男人震懾,下令至今已有兩載,這兩載宗正寺那裏一個立妾的官書都沒有批過,陛下,這還不夠麽。”

盛俞道:“還有誰有異議?”

他手指敲擊著龍椅扶手,冠冕下十二旒玉串在沈靜裏搖晃。滿殿鴉雀無聲,有臣子初時百思不解,可此下細想已然明白過來。周朝歷經那場戰爭後,糧價上漲不少,紅妝卻依舊興盛。如若沒有那麽多達官顯貴富養小妾,便不會有從前戰場上那些衰將敗卒,不會將紅妝炒得價高,周朝也不會缺糧草,要皇後與其母親供應。周朝也不會缺武器,要皇後與女官拿獄中犯人想辦法。

這一片鴉雀無聲裏,盛俞開口。

“我周朝與東朝修好,這只是如今的安定局面。可百年後呢,難道要朕只顧眼前,不為後代子孫著想?朕決心已定,我朝男子不能私養姬妾,既然朕要立這一夫一妻制,女子便理當受到尊重,該由律法保護。朕今日便親自下旨,若此法修定後私養姬妾者判牢獄十載,沒收房屋田地,歸與正妻。朕也親身作則,從今後朕不立後宮,不納妃嬪,若違,甘退帝位。”

文武百官愕然瞪大雙目。

宋仕與薛子成等心腹大臣已附議:“臣謹遵陛下聖旨,陛下英明,萬歲萬萬歲!”

盛俞已起身離開朝堂。

此令一下後京中的女子們也都聽聞了。薛盈在宮中設下一場賞月宴,邀請了京中的誥命夫人與女學館裏的師傅和出眾的學生入宮。

眾人皆朝薛盈請安,在今日的聖旨中已然明白她的地位,她與從前那些皇後都不一樣,她得帝寵,且是唯一一份帝寵。

薛盈道了賜座,笑道:“眾位夫人們莫緊張,今日就是邀請大家來陪本宮賞賞月,同時本宮也有事求助你們。”

眾人連忙道不敢當,坐在薛盈左右手的是兩位公主,輩分上是盛俞的姑姑。

固和公主道:“皇後有何事,出口吩咐便是了,你說求,瞧瞧這些夫人們與小丫頭們大氣都不敢出。”

“姑母見笑了,還不是陛下早朝下的那道聖旨,頒的那道新律法。”薛盈招呼宮人上花露,邀請眾人品嘗後道,“陛下與本宮都支持女學,今日朝堂上的這道聖旨也是為了眾位好。”

她說起:“我們都是女子,能得新律法敬重算是要對陛下感恩戴德的,依照陛下的意思,京中會再設立一個女察署,由本宮為總司,眾位願意參與者為副手,若今後在新的婚姻法中有女子受辱,咱們便是一個斷案立法的衙門,為天下女子做主。”

眾人心中一震,這是個好機會,但是她們不敢。

早在入宮前眾夫人的丈夫都叮囑了她們一遍,要聰明行事。這新的婚姻法損傷的是她們丈夫的利益,她們自然不敢答應薛盈。

薛盈含笑:“本宮知曉你們不敢應,怕丈夫數落你們?夫人們可曾想過,今後夫人們的女兒給別人做妾,你們答應嗎?”

眾人楞了一下,搖頭。

“本宮的比喻可能失當,有你們為人父母在,女兒們一定能覓得一個良配。可夫人們的兒孫輩呢?當她們失去你們這份依靠,嫁與人做妾,身為女子身份卑微,你們必定是心疼的吧。這女學改得對,這新的婚姻法也立得妙,本宮今日召見你們就是想和你們商量此事。若你們不敢應,那本宮不為難你們,再召其他夫人們便是。”

固和公主道:“皇後娘娘,你瞧我行嗎。雖我一把年紀,但也還能公私分明,若是不嫌就讓我嘗嘗這女官的滋味吧。”

接而有別的夫人也應下,幾名學生也起身說想入女察署。

此事薛盈不急,反正盛俞的旨意勢在必行,過幾日這些婦人自會來求著她入女察署做官。

她敲定了幾人,而後招呼眾人品茶賞月。

幾日後,建在長京城中最繁華街市上的女察署修置妥,薛盈出宮查驗。

她剛下車駕便生生定在原地,目光眺望著前處。

紅喜攙扶薛盈,一時詫異地順著她目光望去。

人來人往,前處只是尋常的攤販在做生意,並沒有什麽可疑之跡。

“娘娘,我們進去吧。”

可是薛盈未言,徑直走上前,連手帕掉落都不曾知。

她停在一處攤販前,是一處賣餛飩的不起眼小鋪子。忙活的年輕娘子瞧見薛盈,笑問:“夫人,您要來一碗嗎,吃什麽餡兒?”

“白湘……”薛盈纏聲喊。

一身粗衣的娘子與白湘容顏一模一樣,只是她肌膚暗了,雙手不再細嫩,但眼角眉梢的笑卻十分幸福。她楞了片刻:“夫人,您要來一碗嗎?”

“好,你為我煮一碗。”薛盈走進了攤鋪,坐在了這簡陋之地。

紅喜雖然沒有見過白湘,卻知道這個名字。她輕聲道:“娘娘,恐是認錯人了?”誰都知道白湘為護皇後身亡,因無親人,又尋不到屍首,得皇後拿舊衣立冢厚葬。

此刻薛盈眸中晶瑩閃爍,她沒有多問,只吃下這碗熱騰騰的餛飩。

片刻,一個憨厚的高個兒漢子走進攤鋪,他五官平平,卻眼含寵愛。解下白湘的圍裙道:“回去照看小妮吧,我來守著。”

“今日客多,聽聞旁邊的女察署要來女官大人們,等會兒有百姓來瞧熱鬧,生意好起來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那不是更累壞你了嗎,你回去,說好的每日只賣三十碗,夠咱仨吃就成,再多錢也不能拿你受累,孩子睡著了不能沒人看著。”

薛盈將一切收入眼底,微微一笑,放下銀兩離開。她囑咐隨行侍衛:“去查一下這家人。”

她確定這攤鋪上的女子就是白湘,白湘跟隨她近兩年,忠心耿耿,她不會認錯。

這事查來不難,薛盈回宮時便收到回信。

那男子是白湘的丈夫,兩年前在邊境十裏山撿到白湘,她渾身是傷,被男子治好,卻再記不得從前的事情。男子憨厚,為她尋親不成,兩人情投意合結成了夫妻,生下了一個女兒。男子家中有一叔伯在京中賣餛飩,叔伯沒有親眷,彌留之際讓男子與白湘來繼承生意。如今兩人的生意不算好,屋子在西市,與人合擠一個院子,生活清貧。

薛盈吩咐下去:“在京中給他們置辦一套宅子,離女察署近一點,讓他們夫妻入女察署做些輕松的差事。”

紅喜忙應諾,薛盈再吩咐:“不許旁人為難他們,告訴衙署裏的眾人,那是我要護的人。”

薛盈心懷感激,她感謝上蒼保住了白湘。既然白湘已經忘記那些事,便讓她好好與丈夫安安穩穩地過下去吧。

入夜,盛俞來到長秋宮,薛盈正洗漱完坐在鏡前梳發。宮人入內為他寬衣解帶,換上月色寢衣,肩頭披了一件玄袍。他走到薛盈身後拿過她手中的篦子,輕輕為她梳起發。

這一頭青絲如墨,鏡中的人容顏依舊,她紅唇含笑,目光凝望著鏡中的他。

“今日我去女察署了,今日我很開心。”

盛俞笑了笑,沒想談政務,只道:“建章宮的觀音掌開花了,是朱色的,小小一朵,很好看,明日我帶來給你瞧瞧。”

薛盈微笑,頷首。

“我來時宮道被月光鋪就,你擡頭看看,今夜的月好看麽。”

薛盈透過窗戶望去,點頭。

“你比月色更動人。”

她眉眼裏溢滿溫柔的笑,握住盛俞的一只手:“我覺得如今的自己才是我所喜歡的,我如今,很快樂。”

“我亦然。”盛俞回握住她的手。

他望著這鏡中的人:“我這樣看了你十五年了。”

薛盈輕笑:“在夢裏?”她起身握著盛俞的手來到茶寮間。

夜風微起,茶寮四周的紗幔隨風飄動,她的發與裙擺輕紗也微微飄起。她坐下,將頭靠在他肩頭,昂首眺望著殿檐縭吻上方的圓月。

雲層與夜空都被照亮,澄明的月光撒入了殿內。

她與他五指相扣,笑起:“我想告訴你,我今日瞧見白湘了,她除了忘記了這宮裏的一切,目前生活得很幸福。”

“那就好,這樣你就不會多那些愧疚了。”

“你越來越了解我。”

“十五年前,我就開始了解你了。”

薛盈不信,搖頭:“又哄我。”

“沒有哄你。”盛俞低頭,薛盈安靜地靠在他肩上,卷翹的睫毛輕眨,眺望著滿地月光,也望著宮苑中的花團。“承啟十五年,紹恩侯那兩個女兒將你閨房裏的菱花鏡砸了,你可記得。”

“記得吶。”薛盈嘆氣,“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它保我平安,陪我多年。我每有不快,每有想要傾訴之言,閨閣中無人陪我,便只有它靜靜陪著我。有時候我覺得它像是有靈性,能懂我心中所思,知我今生所願。”

“你所思,母親弟弟平安。你所願,今生有良人,花好月圓夜,看盡山川景。”

薛盈楞了一下,轉瞬即笑,握緊盛俞的手:“嗯,如今都實現了,阿俞,謝謝你。”

“我就是那塊鏡子,知你心中願。”

薛盈莞爾,好笑道:“嗯,是,你是那塊鏡子,還飛出了一道龍紋嚇唬我……”後半句她說得遲疑,猛地擡頭震驚地望住盛俞。

“那日有被我嚇到麽,事後那倆姐妹可有為難你?”盛俞凝視她,“我本想當日就下旨保護你的,但是來不及,那日我還無法下地走路呢。”

“你,你說什麽?”薛盈驚住。

“你七歲時,最愛靠在你母親懷裏撒嬌。你八歲時,打破了你母親給你的一只手鐲,那是白玉的,你當時很喜歡。你九歲時,溫氏離開了你,你抱著我哭了許久。你十歲,我聽到了封恒的名字。你十一歲到十五歲,都過得小心翼翼,只敢對我傾訴心事。我原本覺得自己沒有靈魂,是你給了我悲傷歡喜的滋味。”

薛盈仍是怔怔。

盛俞握緊她的手,俯身吻了吻她雙唇,他薄唇勾起笑:“怎麽,嚇到了。”他摟緊她,“傻盈,我本不願說與你聽,可今日鏡前,我看見了那些年裏的薛盈。她沒有變,還是那樣善良單純,也那樣好看。”

好久後,薛盈才遲緩地開口:“你是在與我說笑麽?”

盛俞但笑不語,昂首眺望明月。片刻,他才笑道:“早知道就不說與你聽了,嚇壞了你,還叫你不信我……”

“我……信。”可薛盈心中仍是震驚。

她想起長寧寺方丈曾說的話:此鏡金銀錯紋,背繪菱花,鏡後有龍紋,又恐暗藏玄機,切要藏管妥善。

若鏡子碎了,她的命數便會變了。

她手有些顫抖,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震驚,仿佛還有一份歡喜。

“你知道我的所有事?”

“不是全部,你不說的,我不知。”

“你,你看過我哭?”

“嗯,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你,你看過我在鏡前擠痘痘?”

“嗯,偶有多次你秋日上火冒痘。”

“你,你看過我換衣?”

“唔,我想想。”

“你……看過我在鏡前綁胸間束帶?我,我在鏡前比劃褻衣?”難怪他會在冊封她為貴妃當日還賜給她那件喜歡的褻衣!

“唔,有此事。”盛俞佯作淡定地點頭。

薛盈轟地起身,指著盛俞:“你,你——”她有些不知所措,又欲哭無淚,“你非禮!”

“我是你丈夫,怎麽非禮你了。”

“你無賴!”

“朕可是皇帝。朕印象深刻,你綁的束帶一日比一日耗費布料,唔,一日比一日飽滿。”

“嚶嚶嚶。”薛盈快哭了。

盛俞一把將她抱起,扛在肩頭跨出茶寮欄桿:“前處月光甚好,你瞧那亭臺四周的花開了遍,讓我看看今日有沒有飽滿一點。”

月光澄靜如水,她置身在一片花簇中,在他的貫穿裏十指緊摳住他後背。她聞見了花香和他的氣息,睜眼,圓月就在頭頂。

風拂過宮墻而來,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盈盈一笑,朕心歡喜。”

像是那個新婚夜,他穿著紅衣,凝威含笑。明明初初相見,卻早已經忍不住眸底柔情。

他吻住她唇,闖入她牙關。

繾綣濃情後,他咬住她耳垂道:“我愛你。”

“我心,與君同。”

……

昌平五年,後誕下一女,帝大喜。

昌平七年,後誕下龍鳳雙生子,帝大悅。

昌平十年,周興一夫一妻,東朝女子羨慕不已,請求效仿此制。同年,周朝女子科舉猶盛,朝堂女官漸起。

昌平二十三年,帝後交由太子輔政臨朝,縱情山水間。

勤政殿中,那身穿黃袍的年輕太子眉目英俊,五官肖似帝後二人。他修長的五指翻閱一封信箋,那上頭常有好看的字跡寫著同一句話。

春花開遍,這一路青川陌上都是好風光。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