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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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章宮的一場晚膳又在安靜中度過。

宮人撤下膳食, 封恒見薛盈今日一直沒怎麽開口說話,問:“夜晚你想去何處走動, 我帶你去。”

“我弟弟是不是已經在這東都了?”

封恒微頓, 點頭。

“我想見他——”

“他是東朝與西宋的籌碼,由西宋的將領看守。”封恒沈吟, “你且放心,雖然暫時見不著他, 但我會保證他的平安。”

“你怎麽保證?”薛盈道, “戰事兇險,你遠在宮中根本保護不了他。”

“從前你不曾信我, 如今還是不肯相信我麽。”

薛盈沈默下來。

封恒臨窗眺望夜色:“今晚月明, 隨我去月下奏一曲。”

薛盈靜坐在宮苑中, 她一直安靜地接受著這段琴聲, 但是在封恒問她曲調如何時,她只是簡單地點了下頭。他又問她可知曲中意,薛盈搖頭。

他道:“這是《新婚賦》, 是新婚夜,夫妻所奏之曲。”

薛盈怔忪了一下,她垂下眼眸,想到了她與盛俞的新婚夜。

那時, 她被封為貴妃, 不能享受正妻才有的新婚儀式。可是盛俞為她悄悄布置新房,與她飲合巹酒,問它大紅衾被上那個百棗花生拼湊的俞字好不好看。他三言兩句就哄得她乖乖咽下那些百棗花生, 他言,“吃下這些花生與棗,就是我的人了”。

“盈盈,要我如何做,你才能開心。”

薛盈偏過頭瞧向別處:“那院子裏是什麽花?”

封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起身上前為她折下:“是一株香草蘭。”

“東朝有沒有觀音掌。”

“觀音掌?”

薛盈點頭:“你走後,我喜歡觀音掌。它們堅韌頑強,像極了我那時的心境。但周朝沒有此物,我也不曾對人提過,我很想親眼目睹。”

封恒動容:“明日我為你尋來。”他聞言心中是有愧的。

翌日,封恒下過朝便來到殿中。

“城外有一處山地有此種植物,但這種植物不便搬運,我帶你出宮,正好可以散散心。”

“好。”薛盈的機會來了。

兩人抵達城外,封恒帶了許多禁軍隨行。

薛盈到時才知這是一處農家的小院,籬笆柵欄上爬滿了嫣紅月季,院子不大,但四方劃整有序,種滿各色花卉。觀音掌就只有兩株,想來東朝並無人喜愛這種花卉。

如今這遠離東都城的偏遠小院已經被封恒買下,他領著薛盈來到院中一處秋千架前。

“這是我命人做的,你坐上去試試。”

薛盈坐下,封恒在一側為她推動秋千。

她隨著搖擺弧度飄蕩起來,目光眺望見屋頂,她喊“再高一點”,目光隨即望見了遠處的山林。層層青巒疊嶂,這是薛盈離開周朝的一旬以來第一次望見這麽遠。

她笑出聲。

封恒聽在耳中,這笑聲清淺,一如多年前的溫柔。

午時,封恒要回宮處理政務。

薛盈不舍得離開:“讓我留在這裏好不好,你可以讓你的禁軍守著這裏,反正我也無法逃離。”

封恒權衡這。

“我喜歡這裏。”

他終於答應下來,但是他沒有走,而是命人回東都將宮裏的奏書都搬到這裏。

有隨身宦官想勸,但是礙於封恒的天威終是沒敢開口。

只因薛盈說了不想回宮,只想留在這裏。

禦廚便在隨後被召來此處,開始在農家小竈房忙碌。宮人也開始入房中布置起來。

封恒瞧著小院中的兩株觀音掌道:“此物通身是刺,你喜歡它們什麽?”

“通身是刺,便不會受人所傷了。”

封恒目露愧色:“盈盈,從前是我不對。”

薛盈一笑:“我不是荒唐之人,你如今是皇帝,隨我留在這處多有不便,還是回宮吧。”

“不礙事。”

薛盈沒有再勸:“這裏滿院的花,為何只有兩株觀音掌?”

“此物東朝甚少。”

“我想將這片院子都種滿,可以嗎。”

她蹲在兩株觀音掌前,擡眸祈求似的目光無辜而怯憐。封恒俯首凝望這樣的薛盈,點著頭。

他吩咐禁軍四處去尋,薛盈起身道:“我也想去後面的山林中看看。”

她拿了鋤鐮自己去尋。

封恒跟在她身側。

薛盈走得急,封恒明白她不想讓宮人隨行,便屏退了眾人。

江媛見此有些踟躕,她知道薛盈不待見她,一直未曾主動開口說過話。此刻不太放心,朝封恒請示道:“皇上,此事會不會有什麽不妥?”

“有何不妥。”封恒沈吟,思量後問,“你在周朝可曾見過觀音掌。”

江媛搖頭:“奴婢不曾見過,主子也從未接觸過此物,也不曾提過。”

“那就是了。”

封恒轉身跟上薛盈,囑咐眾人不必跟來。

薛盈在山林間沒有發現觀音掌,她有些洩氣,轉身時腳下竟踩滑。

“啊——”

隨著腳踝處傳來的一陣疼痛,薛盈吃痛低哼了一聲。

封恒沖到她身前攙扶起她:“傷到哪裏了?”

“腳……”

封恒扶她坐在一處山石上:“我看看。”

“別。”

她的手被封恒握住,他眸光堅決,脫下她的鞋履幫她查看傷勢。

腳踝處有些紅腫,封恒按壓著問薛盈:“這裏疼?”

薛盈疼得蹙眉點頭。

“我背你吧。”

“不用,讓宮人瞧見會不好。”

封恒低低一笑:“又不是沒有背過。”

薛盈一怔,他聲音溫和:“快上來。”

薛盈僵硬地伸出手。

她感知著封恒刻意放慢的腳步,他說道:“我曾棄掉輪椅學走路的那段時日,也這樣疼得錐心刺骨。”

他輕描淡寫,但是薛盈明白一定比這更疼。

兩人穿林而過,快要回到那處茅草屋,薛盈瞧著身下這條竹林小徑,微微一笑。

“封恒,你說如果咱們腳下都種上觀音掌,會不會也很好看。你在昌平元年送給周朝朝貢時帶給了我幾本書,還記得嗎,那些書中就有記載觀音掌。它們喜陽,不懼風沙,還會開出花來,我真想守著它們直到開花……”

封恒抿起薄唇:“好,我一定為你親手種下。”

夜晚的偏遠小村莊一片寧謐,偶爾有遠遠的狗吠聲傳來,蟲鳴蛙吟,一派田園好風光。

薛盈讓雲歸在院子裏鋪下幾塊錦緞,她席地坐在院中這樣臨月賞花。

宮燈垂掛在一片花院裏,月光比這些燈光更耀眼。封恒立在檐下,剛從房中批閱奏折出來。

他目光所至處,薛盈的背影煢煢寂寥,她抱著雙膝昂首望月,迤邐的裙擺鍍著一層碎月流光。他望著望著,心口驀然泛起一絲疼。

他轉頭吩咐宮人:“後山應該有螢火蟲,去捉一些來。”

片刻,宮人陸續帶回來螢火蟲。封恒輕聲走到薛盈身後,放飛了手中的籠子。

薛盈瞧著眼前一閃一閃的光亮,一時緩緩起身,她伸手要抓時又弄疼了腳,險些跌倒。

封恒及時攔腰將她摟住。

手中的細腰不盈一握,他沒有怎麽勉強過她,幾年前兩人相處時,哪怕濃情深處,他也守著君子之禮,只想婚後對她好,覺得婚前的一切親密都是對她的輕薄褻瀆。

此刻,他卻不想再松手。

薛盈要避開,後退時他卻攬得更緊。

她通紅了臉,有些慌亂地移開目光:“你放開我吧,我能站穩。”

“這些螢火蟲,你喜歡嗎。”

薛盈點頭。

她垂首間,發絲從她耳鬢滑下,給這張溫柔的臉添上柔媚風情。他的指腹摩過她唇畔,她在害怕,睫毛輕輕顫抖。他很想吻下去,卻怕驚擾她。

他的指腹這樣撫.摸了許久,愛憐不夠,低頭輕吻在她額心。

她驀然閉上眼,後退的瞬間更被他緊緊擁住。

兩具身體再無距離,她的芬香全部鉆入他鼻中,刻入他肺腑。

他在這一刻像被點燃的幹柴,終於不想再守著這君子之禮。

他的吻落在她鼻尖。

她更加顫抖,伸手要抵擋,被他雙臂緊緊鉗制。

他的唇驀然落在她唇上。

這是第一次他真正吻了她。

薛盈嗚咽著,渾身都仿佛顫栗起來。

封恒停下。

他氣息粗重,在她耳邊許久才開口:“我是第一次。”

薛盈僵住,她拼命想要後退,但是不敵一個男人真正強大時的力量。

“景北別院,沒有什麽婢女。在東朝,我也沒有侍妾,沒有妃嬪。”

薛盈被恐懼占據。

可這瞬間傳來封恒的苦笑,他失笑地松開手,扶住她站穩。

“這些螢火蟲你若喜歡,以後每晚我都讓它們與你相伴。”他擡頭望月,仿佛方才的親密無間都不曾發生,“這等好景,我還有政務要處理,不能陪你共賞了。”

他囑咐宮人好生照料,回到了屋中。

薛盈渾身才得以舒展,徹底松了口氣。

房中,太醫正在為封恒診脈,又為他施以銀針打通腿部經脈。江媛候在門外望了片刻,咬著下唇,轉身來到薛盈身後。

“主子。”

薛盈沒有答覆她。

“主子,皇上病了。”

薛盈淡淡地:“什麽病,不是有太醫也隨行了麽。“

“主子,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麽。這裏是東都的郊外,不遠處有條長河,四周有許多溪流,後面環著山,夜裏會出現許多瘴氣。”

江媛道:“這種瘴氣雖然對人體無害,可長久居住會使人濕寒入體,皇上的雙腿受過重傷,哪怕才剛恢覆了行走,可太醫說過他的雙腿一定不能承受重力,也不可被濕氣入體。您不知,每逢天將下雨,雨還未至,皇上雙腿便像是測算天氣的司天監一般。那雙腿一疼,皇宮的天便立馬下起了雨來。”

薛盈無動於衷。

江媛道:“您不知,每逢冬雪日,皇上宮殿的殿門會緊緊閉上,他嘴裏都會塞著布條,因為那幾年他疼得次次暈厥。從前我不知道皇上疼時那雙眼睛為什麽會看向很遠的地方,現在我懂了,他看的是你。”

薛盈還是沒有動容。

她問:“封恒待你好,還是我曾待你好?”

“皇上曾經救過奴婢一家,他救了我與弟弟的命。那年,我與我娘、弟弟被父親趕出家門,途中我與娘遭強盜淩.辱,娘當場就死了,我想死的時候,是皇上給了我衣物蔽體,是他葬了我娘,帶我與弟弟回東朝,只有他拿我與弟弟當人看。您待我也好,您與皇上……樣貌匹配,一樣地善良,心懷著天下。”

薛盈擡眸睇向江媛,她以為江媛的身世是編造的,可此刻江媛眼角滑出的淚並不是說謊。

“如果您能拿出對待周皇的一分心給皇上,想必他一定快樂極了,開心極了……”

薛盈起身走向房中。

太醫還在為封恒施針,他緊咬牙關,汗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尖細的銀針刺入肌膚,他轉頭間望見了門口的薛盈。

他瞬間收起臉上的痛苦,極力朝薛盈抿起一個淡笑:“你怎麽來了,先出去吧。”

薛盈扶門凝望,她望著那雙眼中的深情,那還是從前的封恒,真的一點沒有變過。可是老天捉弄,她已不再是從前眼中只有封恒一人的薛盈。

兩人分房而居,封恒仍然尊重著她。

翌日午時,封恒來喚薛盈前去院外。

陽光透過竹林斑駁灑落在小徑中的觀音掌上,那些渾身帶刺的植物長滿小徑,一直蜿蜒到茅草屋的後門。

薛盈歡喜地望著封恒:“謝謝你!”

他不語,手掌上還有泥,這些都是他親手栽下的。他怕薛盈瞧見他雙手的窘迫,忙負手背在身後。

薛盈上前一步,牽住封恒的手,低頭用她的手帕擦拭他手上的泥。

他手背被刺紮出許多紅點,十指指尖沒有一個是完好的,都冒著小血珠。

封恒想收回手,薛盈忙喊:“別動——”她擡頭,眸中責備,“刺都紮到指甲縫裏去了,你怎不讓宮人來做。”

她牽住他的手穿過這條栽滿觀音掌的小徑,走去後門:“回屋,我幫你挑出來。”

一方小院,兩人坐在院中木桌前,滿院花開,她就這樣低頭為他挑著指尖刺。風吹起他青衫,他凝望她,唇邊含笑。

江媛與雲歸候在一旁,只有兩人真正懂,她們的皇上是真的開心了。

……

東朝一處城中。

身著東朝服飾的盛俞行走在街市,穿過人群擇了家茶館討水喝。

喬裝成隨從的幾名士兵護在他身後,幾人點了燒餅,擡頭請示盛俞:“公子,咱們再有一日就能去東都探親了,給主母帶的綢緞鏢局那邊傳來書信,還有兩日才能送到。”

盛俞端起大碗茶一飲而盡,淡淡“嗯”了一聲。

他不便帶著三千人大肆入城,便將人分成幾撥喬裝著入城。一路能行到這裏,已經算是他謹慎小心。

街市上忽然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有行人尖叫著躲避。

快馬加鞭穿過的人在馬背上揚聲喝:“速速避讓——”

盛俞疾身沖到街道圍觀,望見運貨車上的觀音掌時赫然一震。

方才險些被馬車碾壓的一婦人爬起身破口大罵:“什麽人!當官的了不起嗎,白白壞了老娘這一身雲錦!這什麽破官,觀音掌有啥好看的!”

盛俞來到婦人身前:“那是觀音掌?平日不曾見過啊。”

“可不是!”婦人翹著蘭花指惡狠狠指著馬車遠去方向,“這什麽東都城的破官,京城就了不起麽,來咱們城裏翻了個遍要尋觀音掌。小公子你是不知道哦,這觀音掌賤兮兮的草物,還值得那些東都來的花重金購回去,真是奇了怪了……”

盛俞疾步回到茶樓:“啟程,府中主母來了信,隨我快快跟她匯合。”

送往東都的觀音掌,是薛盈給予盛俞的暗號。

盛俞揚鞭策馬,一路打探趕赴東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糖糖”,灌溉營養液+40

“桃醬”,灌溉營養液+5

提前祝小仙女們中秋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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