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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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盈這一躺根本沒有睡意。

到夜裏她才恢覆了些體力, 殿裏的宮女端來晚膳,小心翼翼來到床前請示:“主子, 皇上命奴婢等伺候您, 到時辰了,奴婢們服侍您用膳吧?”

一瞬間的安靜後, 薛盈已經起身走到餐桌前。

幾名宮女頗有些詫異,但沒有問, 忙幫她擺膳。

薛盈明白自己眼下不能絕食, 她的確沒有胃口,但是她能感覺到自己是饑餓無力的, 為了時局, 她得養好體力。

菜入口中, 跟她平日裏吃的周朝的菜肴沒有差別。但薛盈很早就知道東朝的菜常以清淡或甜食為主, 不難想到這是封恒特意為她準備的。

薛盈用過膳問:“你們皇帝呢。”

宮女忙斂眉回:“回主子,皇上應該在處理政務。”

“我住在什麽地方。”

“回主子,您在宮裏呀。”

“什麽宮, 離皇帝多遠。”

宮女一一答覆薛盈,她眼下就住在封恒的偏殿……

薛盈道:“我想出去走走。”

宮女雲歸有些為難:“主子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不如過兩日再去,可以嗎?”

“那讓江媛來見我。”

“遵命, 主子稍等片刻。”

不多時宮人便帶來了江媛。

眼前的江媛依舊是婢女服飾, 但她行動稍有不便,行禮時手背上都是青紫的傷痕。薛盈也不知為什麽要見江媛,也許她還有些想不到的, 想問問清楚,以後不讓自己再這麽蠢笨吧。

但薛盈一直沒有先開口。

江媛道:“主子召奴婢來此有何吩咐。”

“你還是奴婢。”

“這是自然,奴婢永遠是您的奴婢。”

薛盈淡淡一笑:“我以為你是喜歡東朝的皇帝,才這般拿命幫他。”

“主子誤會了,奴婢對皇上只有恩情,願意誓死效忠,並無它念。”

“誓死效忠?”薛盈諷刺道,“你從前不也對我說過這般話。”

“從前奴婢對您說的,都是真的。”江媛擡頭凝望薛盈,“是皇上命令奴婢對您誓死效忠,主子在寺廟郊外被薛淑所害,奴婢寧願不要雙腿也要保護您的護身符,只是因為記著皇上的交代,事事都要讓您開心。恭親王叛變,奴婢舍身護您周全,是因為皇上囑咐奴婢,我的使命就是保護您。”

江媛繼續道:“皇子誕生那日逢雨後七彩天虹,那是不詳之兆。主子知道嗎,奴婢是個粗人,並不懂那些道理。一切都是皇上提前告誡奴婢的,所有意外他都想到了,可能會發生的,不會發生的,他都交待著奴婢。他待您情深義重,一點都不比周朝皇帝差!”

“可我的丈夫只有一人。”

“主子,你想想,奴婢在您身邊有傷害過您一分麽。”江媛失笑,“哦,除了得知您懷著身孕那日。”

薛盈震住。

“奴婢會些醫術,攙扶您時把到您的脈搏,得知您懷上身孕後想讓您滑胎。那次是奴婢私自做主,皇上得知後命奴婢自罰。”

薛盈憶起來了,山林中那一日,她瞧見白湘與江媛時江媛額頭青紫一片,白湘說是江媛自責,才跪地一直朝老天爺祈福。

此刻薛盈內心憤懣不已,可她望著江媛如今的遍體鱗傷,哪怕她現在要了江媛的性命她也出不去這樣啊。

“皇上只派奴婢保護您,從來沒有讓奴婢傷害您。”江媛望著薛盈問,“難道主子心裏就一點都不感動,皇上在您心裏已沒有一席之地了麽。”

薛盈道:“你做盡卑劣之事,險些害了小五,還想指責我麽——”

“不敢。”江媛跪地俯首,“是我害了皇子。您看到奴婢此刻的傷了吧,因為這一路奴婢給您餵了藥,皇上得知後怕您身體受害,所以早已懲罰了奴婢,您還想如何罰,就一並罰了吧。”

薛盈許久才開口:“你對子成的情,也是假的。”

江媛脊背一顫,沈默後道:“是,都是假的。”

“為什麽。”

“我一旦動情,你們更不會疑心我。”

薛盈失笑,她原來還沒有一個婢女精明,今日所受的一切都是她幾年前種下的因。

江媛已經退出了殿,外邊已是深夜,薛盈想去殿門外看看,被宮人擋下。

“主子,請不要為難奴婢們,您需要什麽跟奴婢說吧。”

殿外響起一道腳步聲,封恒走進殿中,宮人忙朝他跪地請安。

薛盈站在寢殿裏,封恒屏退了身後的隨行宮人,他穿過珠簾走到她身前。

“飯菜合口嗎。”

“我想出去走走。”

“好,我帶你去。”

但是薛盈行走的範圍只是這座皇帝寢宮。

華章宮裏守衛森嚴,宮燈搖曳著拉長薛盈的影子,她垂眸沈思,恐怕她如今只能智取才有機會離開這裏。

但是她該如何智取?

她的心思怎麽比得了封恒深。

行到一處花園,薛盈不再往前,停在了□□中。

“盛俞如今怎麽樣了。”

“白日你已經問過了。”

薛盈袖中的手握成拳頭,她問:“小五如今怎麽樣?”

“我不會傷害孩子,那是我護下的孩子,我會保他永遠平安無事。”

薛盈松了口氣:“他在皇宮還好好的,對嗎。”

封恒頷首:“等擒下盛俞,我會派人接弘至跟你團聚。”

薛盈橫眸,一雙柔美的桃花眼裏生出恨意:“你就這般想拆散我們一家三口。”

“盈盈,你在說此話的時候,可曾想過會傷我的心。”封恒苦笑,“老天捉弄,讓我與你就差了那近在咫尺的距離,如果承啟十二年我接走了你,你如今就是我的妻子。雙十育兒女,三十做嫁衣。你從前想要的,我也許早已幫你實現。”

“難道你還不懂那些都過去了麽!”薛盈深深無力,她握住封恒的手臂昂首望著他,“在我得知你為了我斷掉雙腿後,我其實一點都不恨你了。可是你不能將我帶到這裏,因為我已經嫁人了,我心裏只有我的丈夫與孩兒!我求你醒醒吧,世間不如意事常有,你如今坐擁江山,比我好的有無數人。”

“比你好的有無數人,但能走進我心,慰我那些年仿徨的只有你。”封恒收起情緒,鄭重地望著薛盈,“盛俞必敗無疑。我並不想要挾你,那不是君子所為。你我回到過去需要時日,我給你時間。等攻下周朝,我會看在你的面上不讓兩軍羞辱盛俞,會給他一個體面。我也不會傷害薛氏與溫氏一族,會給你家人無上榮華。”

這些都不是薛盈想要的。

她甩開封恒,穿過花.徑疾步回到寢殿。

她走了,但空氣裏還餘下她的芬芳氣息。一椏梨樹枝被薛盈疾走的身影拂動,在封恒身側輕顫許久。

綠葉繁茂,封恒擡袖拂過繁葉。他多想留住薛盈,等明年春時,滿宮梨花白,他想,她該是喜歡的吧。

……

薛盈重覆著每日一模一樣的生活。

封恒沒有動她,他的確像從前她認識的那個樣子,守著禮節,一點都不曾逾越。

江媛被派來伺候她,但仿佛知道她不待見,江媛只敢留守在殿外伺候。

薛盈的活動範圍只在這華章宮,她但凡想走去外邊,宮中禁軍便會將她嚴正攔回。

薛盈度日如年,她擔心盛俞,思念小五,也擔心薛子成與整個周朝。

直到過去五日,薛盈在晨間對鏡梳頭時才發覺自己眼底一片青色,她已在這幾日憔悴太多!

江媛入內端來盥洗的熱水,又安安靜靜退出寢殿。

薛盈望著那背影,她想到江媛說的那句話:我一旦動情,你們更不會疑心我。

薛盈握著手中的香木篦子,指節漸漸泛白,也在隱隱顫抖。她仿佛下定決心,望著鏡中這張雖然憔悴但依舊還算年輕的臉做下了一個決定。

封恒沒有強硬地逼迫過她,他身為帝王,如從前盛俞處理政務那般,會在每個夜裏才有時間過來瞧她。

此刻深夜。

薛盈穿著東朝的一襲宮裙靜立在院中。

東朝女子的服侍講究長度,裙擺越長越顯身份尊貴。薛盈穿著一襲碧色長裙,裙擺在身後迤邐繞地,她於盛夏裏握著一把宮扇,就這般靜立著,聽著身後的腳步聲停下。

封恒就在她身後。

她回身,眸光安靜落在他身上。

他褪下龍袍,穿她最熟悉的那抹青衫。

他眸中含情,雋逸清冷的人一向都是不茍言笑,卻在此刻打量她時微微抿起唇角。他想靠近她,但是卻至於禮,握了握拳,終究沒有走上前來。

薛盈開口:“這些像梨樹。”

“嗯,華章宮、皇後寢宮,我都種下了。”

薛盈似笑非笑,她舉起手中的宮扇,將夜空的圓月罩在扇中。

“明月盡在我手,可卻不能解思鄉之苦。”

封恒動容,走到她身側:“你只要能放下,就不會再覺得是苦。”

“我該如何放下。”薛盈擡眸望他,“你是皇弟了,我不敢相信你的話,就算我為了小五與我的親人放下盛俞,你保證就不會傷害小五,傷害我的親人?”

“我保證。”封恒眸光一亮,“你想通了?”

薛盈苦笑:“我不知。我與盛俞是夫妻,我怕成為世人口中笑話的那只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同林鳥,可我更怕小五不能平安……”

“不要怕。”封恒聞言已動容,“盈盈,小五我能視如己出,溫氏與薛氏一族我也會為他們加官進爵。就算你暫時無法忘記他,我會給你時間。你要相信,封恒還是那年你眼裏的小青哥哥……”

小青哥哥。

薛盈恍惚憶起來,她在景北別院被薛元躬斥責,坐在梨樹下哽咽掉淚,她朦朧裏只有那一襲隨風飄飛的青衫。那時的封恒年輕,雋逸而清冷。她不知名諱,就喊他小青哥哥。

可是她只喊過那一回。

他卻記了這麽多年。

薛盈凝望眼前的男子,他那樣熟悉,是她韶華裏最單純的感情,像月光一樣的澄明。她望著望著,卻望見眼前之人是盛俞。他朝她溫情含笑,時而又佯怒凝威,她抿起唇角笑,淚水溢出眼眶。

封恒將她擁入懷中。

他的手臂泛著顫抖,他那樣呵護地擁住她。

薛盈緩緩回抱住他後背,宮扇掉落在地,風將她裙擺吹拂。

這就是薛盈做下的決定,她要“動情”,她必須早些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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