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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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天氣晴好。

薛盈跟盛俞坐上出宮的馬車,兩人身著常服,隊伍不隆重,馬車駛過長京繁華的朱雀街,途中皆是喧囂市井聲。薛盈跟盛俞說了要把雲姑留在溫氏身邊侍奉母親的事,盛俞道:“這些你做主,不必過問朕,你開心便好。”

薛盈正說謝,忽聽耳邊的銅鑼敲鼓聲裏響起一道哭喊。她並未有心再聽,但馬車駛近後那喊聲愈發刺耳,哀傷淒婉,不忍細聽。

薛盈掀開車簾瞧了一眼,是一對雜耍團在演惡霸欺民的故事,被欺的是個年輕姑娘,臉青影瘦,哭啼啼喊更顯傷心。劇情演到她拼力反抗,躍上柱臺的時英姿颯爽,是少見的會功夫的女子。

薛盈未再去看,落下車簾時目露惋惜。

盛俞覆住她的手,薛盈擡眸看他:“你聽,他們說的求大家打賞,就只為了一隊人的口糧。”

“朕會早日興改革。”

“妾信君。”

抵達慶王府,外祖父溫倫候在大門處接駕,身後闔府上下也都跪迎行禮。

“臣溫倫恭迎陛下,恭迎貴妃娘娘——”

盛俞徑直步入內院,溫倫恭敬跟在他身後。

他們二人想來是有朝事商議,薛盈來不及拜見外祖父,她望著那道已顯佝僂的背影,外祖父鬢已花白,已真真切切是個老人了。她感到辛酸,這些年的風霜已將從前的威武將軍摧殘成了一個病中老叟。

“妾身拜見貴妃娘娘。”

熟悉的聲音拉回薛盈的思緒,她見眼前的人是溫氏,驚喜道:“娘!”

薛盈上前握住溫氏的手,也瞧見了溫氏身後的薛子成:“你與弟弟都在王府。”

溫氏含笑打量薛盈:“我兒過得好,娘便放下心了。”

薛子成引著身旁一中年男子道:“貴妃娘娘,您還記得這是誰人麽?”

“子成,你叫我姐。”薛盈一邊說一邊端詳起眼前人,中年男人面頰滄桑,眼角已生皺紋,可那雙眼眸依舊精神奕彩,眼底裏也依舊帶著慈愛。

薛盈動容:“舅舅。”

舅舅溫騫綻起笑,拜禮道:“臣見過貴妃娘娘。”

“舅舅不必多禮,舅母呢?”薛盈在人群裏尋找。這慶王府是她兒時最快樂的記憶,闔府上下那麽多親人,每個人都待她親切友善,尤其是小舅舅溫騫與小舅母,從小便是將她捧在手掌心裏疼愛。

溫騫目中含淚,他在隱忍,牽強一笑道:“聖旨下來讓我們回京那日,你舅母的寒疾,沒挺過來。”

薛盈濕了眼眶,溫氏與雲姑安慰薛盈:“回屋去說。”

她們寒暄了許久,府中眾人幾乎都在堂內,圍坐在薛盈下首。薛盈在此刻漸漸明白,這一屋子人的榮華生死如今都已系於她身上,為了慶王府與母親和弟弟,她必須要強大起來。

午時用膳之際,外祖父得盛俞的恩許與皇帝同桌而食,薛盈望著餐桌上擺的食物,蜜汁烤鴨散著濃郁的香。溫氏凝望她笑,用眼神示意那是特意給她做的。

盛俞在與外祖父談論軍政,他的筷子從始至終沒有動過那盤菜。薛盈明白,自古帝王不會向外透露他的任何喜愛,哪怕喜歡吃某一樣菜,也不可多食。

盛俞出宮的時間不長,薛盈沒有來得及再去盛俞賜給薛子成的府邸看一眼,與溫氏說道:“娘,我將雲姑留在你身邊照顧你,我在宮裏一切都好,你不必掛心。”

溫氏知曉薛盈的性子,她雖心軟善良,但做下的決定從無更改,溫氏點頭,囑咐:“溫雲都告訴我陛下是如何待你的,盈盈,你也要用心侍奉陛下。”

薛盈點頭,闔府恭迎她與盛俞,薛子成便裝騎馬在旁護送他們回宮。

馬車上,薛盈臉上已有愁容。

盛俞不喜歡看她憂愁的樣子:“在想什麽。”

“臣妾沒想什麽,只是見兒時的親人如今不是蒼老便是病逝,難免有些感傷。”薛盈心底忽然一怔,雲姑昨夜說過,外祖父還有隱藏的勢力,他這些年為什麽不拿出勢力保全闔府,而讓親人們病的病,死的死?

薛盈遲疑望著盛俞:“陛下,外祖父年事已高,還能為您效忠什麽?”

“慶王忠心為國,雖然年事已高,卻深谙馭兵之術。”

盛俞未多言,薛盈已然明白。也許外祖父隱藏鋒芒也都是因為忠於君,忠於國。

薛盈忽然一笑,擡眼凝望盛俞:“陛下在慶王府吃得少,是不是還餓著?”

她眉眼盈盈處,是溫軟柔美鄉。盛俞抿唇輕笑:“不餓。”

薛盈眼眸裏明媚的光微有黯然:“喔。”她低頭,從手包裏拿出一個荷葉包。

盛俞問:“這是何物。”

薛盈揭開層層包裹的荷葉,眼裏盈滿溫柔的笑:“蜜汁烤鴨呀!臣妾見陛下吃得少,方才特意悄悄告訴母親,讓她給我捎的!”

盛俞失神地望住薛盈。

她見他如此,有些訕訕:“陛下別擔心,臣妾沒有說這是陛下愛食之物,臣妾告訴母親這是臣妾自己想要吃,所以才……”

盛俞握住了她的手。

他握得緊,薛盈有一絲絲疼,不過她凝望他笑:“那家酒肆的廚子已經被陛下帶到了宮裏,如今這是他徒兒做的,應該不如宮裏做得好吃,但陛下若是餓可以先填填肚子。”

盛俞望著她,只是問:“為何要為朕悄悄帶食物。”

“陛下不喜歡麽?”薛盈唯恐是盛俞生氣。

他道:“回答朕。”

“臣妾怕您餓。”

“你怎知朕會餓。”

“因為陛下在席上吃得太少。”薛盈遲疑地與盛俞凝視,“陛下真的……不喜歡臣妾這般麽,那臣妾下次不會了。”

“朕沒有說不喜歡,而是在問你。”盛俞攬薛盈靠在他肩頭,“你為何會留心朕所食甚少,因為你的目光所及處,都是在關切朕。”

薛盈身體一僵,盛俞道:“而你悄悄為朕帶食物,也是關心朕。世間女子與男子如此,都只是因為那個人會是她心中重要之人。”

他松開她,挑起她下頷讓她與他直視:“情.事上盈盈太遲鈍,朕在教你,你眼裏是朕,心裏是朕。身體和心,都是朕的。”

薛盈癡癡仰視這雙眼睛,這無數次的對視裏,她早就接受也漸漸喜歡上了這雙溫暖含情的眼睛。盛俞的眼裏,有萬千閃耀星辰,有萬裏江山的幅廣深邃,還有由羞怯害怕到傾慕生喜的她。

此刻,這個一身帝王之氣的男人抿唇含笑,挑起她下頷就要吻上。

馬車忽然急停,閔三在外稟道:“陛下,有人故意攔路!”

挑起的車簾外,薛盈遠眺見薛子成下馬站在一人身前,而那人正是薛淑。

薛盈詫異,盛俞望了一眼,知曉那是薛淑,不過還是詢問薛盈:“這是紹恩侯府的人?”

薛盈頷首,長街上人來人往,薛淑獨身一人站在車前,覆雜的目光穿透人群望向她,是有意來這裏堵她的。她與盛俞的行程不會暴.露,很顯然,薛淑應該很早等候在了慶王府才跟到了這裏。

“陛下,臣妾下車去看看。”

薛子成來到馬車前:“請陛下恕罪,攔駕之人是臣的妹妹,臣馬上命暗衛將人……”

“子成,扶我去看看。”

薛盈款步走到薛淑身前,薛淑昂著臉,目光裏倔強不服輸。薛盈是聰明的,她與薛淑不會再有什麽交集,但此刻薛淑的出現無非是為那樁婚事。此刻,這雙昔日萬般刁難她的人眼裏處處都是不甘與屈辱,卻拿她無可奈何。

薛盈想,薛淑恐怕是來求她的。

果然,薛淑終於按捺不住,俯身朝她行禮:“見過貴妃,貴妃娘娘進了宮,享了福,不知還記不記得我這個妹妹。”

“你有何事見我。”

“何事?”薛淑失笑,譏諷道,“下月十五日良辰,你讓聖上把我許給朱寧伯府那個染了病的斷腿老男人,你做了貴妃是不一樣,就可以這樣報覆我了嗎!”

薛盈方才原本的那一絲不忍在此刻薛淑滿目的仇恨裏消殆散盡:“紹恩侯府與朱寧伯府牽上關系,一開始就是你母親惹出來的。阿淑,你若有其他事,請你直言。若無事,這是聖駕,你不能阻攔。”

薛淑因為不甘狠狠吸了口氣:“我是有事求你。”不過哪怕是求人,她的姿態也依舊不甘不願,“我娘說解鈴還須系鈴人,今日若不是她逼我來,我不會來見你。請你……念在我們的姐妹情上請聖上收回旨意,幫我解除這樁婚事。”

身著便服的侍衛都護在薛盈不遠處,擋下了街道來往的行人,卻未擋住這滿街繁華喧聲。薛盈聽到來時那隊雜耍班子還在唱戲的聲音,那位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在道“我娘被家中的二娘趕出了家門,我爹不喜歡我和弟弟,我從邊關來到這裏,孤苦無依,求你放過我”。

這話不正是薛盈那段不幸麽。

薛淑跋扈慣了,此刻這短暫的安靜已令她惱羞,她強忍著在道:“薛盈,你就不顧念姐妹之情,就不幫我嗎!”

“你勸我顧念姐妹之情時,可曾想過你與你母親待我與子成,我娘有過半絲善念?”

“那你就是不幫我了?”薛淑冷笑,“我就知道這件事是你策劃的,是你讓聖上下的旨!”她握著拳,仿佛下定很大決心才道,“那我跟你交換條件如何,我告訴你一個連我娘都不知道的秘密,是你盼了許久的東西,你一定會想聽的。”

薛盈轉身:“我沒有秘密,對任何秘密也不感興趣。”她命令侍衛,“不得讓人再阻攔聖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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