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界中……

我動了動腳，一股僵麻的感覺迅速襲上了我的四肢，我忍不住又踹了幾腳，黑袍那廝依舊緊抓著我的腳踝，動也不動，我不免好生納悶，仔細再看，卻發現原來他已死去多時，變成了一具幹屍。

這下徹底只剩我一個人了，我自失的一笑，搖了搖頭，“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我嘴裏喃喃地說了一句，自己的耳朵都聽不清，可心裏卻明白的很。

此處黑暗陰森如牢籠，而我便是困死在裏面的一只獸，任憑所有的熱血在身體裏肆意地流淌著，撞擊著……最終都化作了浮冰，無力掙脫。

誰……又能來救救我呢？

我脫力的躺在地上，不知不覺中竟睡了過去，突然一聲龍嘯貫徹天際，我被驚醒了，一骨碌坐了起來，眼前湧起一片光亮，那光線有些刺眼，我忙的伸手蓋上眼睛，心裏有些奇怪：龍？這裏怎麽會有龍呢？莫不是……

正恍惚間，那條龍已化作一個人影走到我的面前，但卻讓人感受不到一絲生命的氣息，說出的話更是如死亡般冰冷：“我終於等到你了……”

這……“啊……鬼啊！！！！”我忍不住尖叫了出來！不可置信地用力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人仿佛夢一樣，依舊沒有消失，那熟悉的五官刻畫在我眼前，不是別人，正是我最怕見到的小白龍敖烈！

一股讓人窒息的恐懼鎖緊了我的喉嚨。我想大哭，想逃跑，想失憶，想……想什麽也沒用！最終只能嚇得閉上眼睛瑟瑟發抖。天作孽有可活，自作孽……

我已經放棄了掙紮，橫豎不過一死！可耳邊小白龍的聲音再度響起，“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他一邊說一邊彎下腰向我的腳踝處伸去。我腳一僵，渾身顫抖的更加厲害，卻只聽“嘎吧”一聲，黑袍的手斷成了兩截。

他這是在幫我？我悄悄睜開了眼，一擡頭就看見小白龍的眸光之中平靜如水，竟沒有一絲的怨恨之意。

我的心一寬，轉瞬卻是一痛。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似乎我只會說這一句了，這些年心中的所有郁結也只能化為了這三個字。用盡了萬分的認真，也含著無盡的歉意。

小白龍笑著看著我，全心全意地笑著：“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他說：“當揭開面紗看清你面容的一霎那，我死而無怨。當初你和大師兄為我姑父平反，對我的大恩大德我熬烈一直銘記於心。”

“那你為何會出現於此？”我心裏還是有些糊塗，亦是不敢相信，“蒙界乃為冤魂之地，若是心中無怨無悔，又怎會困在這裏？”

“我知道……”他輕嘆了口氣，“我只想親口告訴你，讓你知道，我不怨你。”他頓了頓，又說“這就是我為什麽會在這裏的原因。”

只因一份恩情，一份執念。

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了一下，原來終日裏的惴惴不安，不過是自己在作繭自縛。而他如今的一番話，讓我放下了多心事，又讓我生出了多少內疚。再說“對不起”只會顯得蒼白無力。

可我還能再說些什麽呢？

我想了想，隨即盤膝而坐，雙手合十，口誦阿彌陀佛，念起了往生咒：“南無阿彌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唎哆毗迦蘭帝 阿彌唎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訶……”

一時間九天梵音回蕩在蒙界，佛光普照，一片瑞霭，金光盈盈地落在他的臉上，小白龍安詳的閉上了雙眼，如今，我能做的也唯有為他送行一段，超度他的亡靈。漸漸的佛光頓委，金光散盡，蒙界又恢覆了一片靜默，空無一物。

在蒙界能有此奇遇，是對我最大的寬慰，我一點兒也不後悔來這，即使困死於此，便也無憾了。

我坦然一笑，享受著內心久違的平和安寧。可世事難料，偏偏讓我無法安生，“白素塵，”又一個恐怖的呼喚聲傳來，我大大的一震，寒冷的氣息瞬時包圍過來，那張我同樣害怕見到的面龐此刻驀然呈現……

無天站在那裏，一朵黑蓮從他指尖升到半空，蓮瓣打開，放出一道烏光將黑袍的屍體吸進黑蓮……黑蓮徐徐合攏，無天伸手收回了黑蓮。

我低頭僵在那裏，沒有半點兒勇氣去看無天的臉，他的臉色一定很難看，眼神要多淩厲就有多淩厲。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一只冰冷的手緊緊地勒在了我的脖頸上，讓我窒息……

“白素塵，背叛我的下場你該明白！”他的手是冷的，聲音也是冷的。“呵呵～”無天一怔，發現我居然在笑，看見我平靜的面容更是感到疑惑。而我心裏想的卻是原來恐懼也會給人以勇氣。

“你不怕死？”他的手又收緊了些，“還是以為我不敢殺了你？”

“咳咳……”我忍不住咳了兩下，竟咳出了血絲來。看樣子，無天確實對我動了殺心。就在我覺得再也無法呼吸的時候，他的手忽然微微一顫，不自覺的漸漸松開了。

不待他再開口，我抓住一線生機，“撲通”一下給跪下了，“無天佛祖，請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不管怎樣，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無天雷擊般的退了半步，目光咄咄逼人地盯住了我，聲音依舊冷若冰霜：“你為了自保竟下跪求我？”

“我只是不想死的冤枉罷了。”我清了清帶血的嗓子，又低聲說：“我並沒有背叛您，這一切只是屬下擅作主張的計謀而已！”

“哦？”他只回了這一個字。

可他微微起了變化的表情卻已落入我的眼底，我繼續小心翼翼地辯解道：“我刻意接近孫悟空，只是想利用他找齊十七顆舍利。一切都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我對您的忠心日月可鑒，從未改變！”

我擡頭看住他，真誠無比的與他對視著，心裏明白，信與不信，就在他一念之間了，我的命也在這了。

無天盯著我的目光漸漸緩和了下去，只是默默地看著我，眼中閃爍著猶豫，卻不說話。

我閉了閉有些酸澀的眼，略擡高了音調：“您若是不信，可讓黑袍帶原神黑蓮將孫悟空一幹人等收歸其中，待您得到十六顆舍利，便知我所言不虛。”

如今我唯有一賭了！而所有的賭註皆壓在了孔雀大明王身上！縱觀整個《西游記後傳》，無天只吐過一次血，便是那孔雀大明王毀了他的原神黑蓮。若真如此，這樣一來，眼下不僅能暫保我的小命，更能以此計重創無天一回，到時趁他受傷之餘，或許我還可以搏上一把，將他殺死……

我不經意地彎起了嘴角，這才猛然發現不知何時，無天的面龐已貼近我的臉孔，心裏莫名的一緊。無天半躬在那裏，定定地看了我兩眼，突然失聲一笑，道：“我以前倒是低估你了，白素塵，沒想到你竟如此喪盡天良，為了自保可謂什麽事都做的出來……”

一股譏諷毫無遮掩，“只可惜那孫悟空一番信任卻被你這般出賣……”他嘆息著搖了搖頭，低低地聲音在我耳邊傾訴道：“我真怕有一天也落得個他那樣的下場……”

“不會的，不會的……”我趕忙連連否認，可渾身都在哆嗦，難道他看出了什麽破綻？不等我再多想什麽，一個大力傳來，我已被無天拉了起來，似是喃喃自語的聲音隨熱氣飄來：“沒關系，會不會都沒關系……”話未說完，他低啞的笑了起來。

什麽沒關系？他還想再說什麽呢？我一直沒有勇氣反抗無天，也有不忍的因素在裏面，可如今為了孫悟空，我卻什麽也不在乎了。心裏各種情緒像海浪般一波一波像我沖刷過來，那樣洶湧，那樣恐懼，那樣不可抑制……

忽而無天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跨前了一步，竟做出了從未有過的舉止，只見他慢慢伸出手理了理我耳邊碎發，啞聲問：“你對孫悟空動情了，是否？”

我懵在了原地，心裏也不禁怔住了，五雷轟頂也不過如此。一個念頭從腦海中剛一閃而過，就覺得五臟六腑都翻轉了過來。

“罷了，你不用回答。”無天面上突然一冷，隨即打消了那個疑問，只是由不得一陣苦笑，笑自己明知道的答案，何苦還要去問，平白讓自己難受呢。

我“哧”地一聲笑了出來，搖了搖頭，道：“我身中蠱毒，又如何動情？難道您忘了嗎？”

無天一頓，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手從我鬢邊快速一滑，扯了些斷發出來，仔細的攥在了手心裏，我有些不明所以地望著他，無天突然轉過身去，淡淡說道：“走吧。”

我看著他手攥的都泛青，心裏一片茫然，不過可以肯定不是什麽好事。而方才那個問題，雖然我表面上否認了，但卻仿若鐵斧尖錐，一點點的、重重的鑿開了我內心一直在逃避，又不得不真正承認的一件事，那就是……

我輕輕合上了眼，無聲地告白了出來：

“孫悟空……”

“我愛你。”

☆、小白龍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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