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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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冷得刺骨。但對於已然心死的人,卻是感受不到的。

屋內,穿著棗紅色襖衣的少女正往爐子裏添著銀碳,以求暖身。看向坐起躺在床榻上的女子,穿著中衣,面色憔悴。少女不由嘆道:“我該說你什麽好呢?人家進將軍府是為了享福,你倒好,大病一場。”說話的這個少女是李小鴛。李管主要外出置辦年貨幾日,便遂了李小鴛的意進了將軍府來陪慕容章寧。

“咳咳...”慕容章寧輕咳了幾聲,卻也沒什麽好說的。

李小鴛又夾起一塊碳扔進爐子裏,見她不回應,撇撇嘴自找話題:“話說,那個俊美的顏軍師怎麽就英年早逝了?也不曉得是哪個人害了他,真夠可惡的。”

慕容章寧的臉更加慘白,捂著嘴又是一陣咳嗽。

“你沒事吧,怎麽咳得這麽嚴重?”李小鴛連忙擔憂地走至她身旁,輕拍著她的背,幫她順順氣。

慕容章寧擺了擺手,表示自己無事。然後,李小鴛聽她道:“今晚,你幫我把將軍起來吧。”

“你是要......”李小鴛驚訝地張著小嘴,小臉微紅。這肯定是誤會了。

然而,她什麽也沒解釋。有些事,該到了結的時候了。再看向自己手心的那道淡淡疤痕,緩緩地合上眼。

子安,原諒我,我累了。

......

夜色撩人。

慕容章寧坐在梳妝鏡前,為自己憔悴的病容畫眉,搽上胭脂,抹了唇蜜。最後一點朱砂落至眉間,一張傾國傾城貌在鏡中顯現。

緊接著,她拿出一個年久積灰的木箱。輕輕拂去一個角上的積灰,出現一行小字,上面寫著:赤焰火雲裳,贈吾妻。

當初,她什麽也沒帶走,唯一帶走的就是這件裙裳。很多時候,她看到這個木箱都是為了不想忘記曾經,不斷地提醒自己活下去的意義就是為他報仇。只是她再也沒打開過它,回憶是折磨,折磨著自己,也折磨著他人。但如今她打開了它,就意味著她放下了,一切都將終結......慕容章寧心中徘徊著“解脫”二字,竟有些雀躍了。

譚烈行如約而至。他來時就見早已穿好赤焰火雲裳的慕容章寧正望著墻上的畫靜靜地觀賞,墨跡未幹,看來是剛畫完不久。再細觀那畫,畫的是梨亭樹下,公子無雙。譚烈行身子一怔,目露覆雜的神色。

“你可還記得畫中何人?”慕容章寧不知何時已轉過身來看著他。

“有‘一笑梨亭殤’之稱的前朝洛王。”譚烈行一句一字道。

“我還以為你忘了呢,任武。”

譚烈行不語。

他的沈默在她的意料之內,眼中閃過譏笑和了然。“你現在應該知道了吧,刺殺你的是誰,又或許你早已猜到是誰卻也不言明。”

“洛王妃,當年之事,是我之過,希望你不要介懷於心。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她不怒反笑,掩著唇輕笑著:“是啊,都過去了,我還能計較什麽。”又不知從何地拿來的一壺酒,置於桌上,讓譚烈行坐下喝酒,當然他也不曾拒絕。而後又抽出譚烈行腰佩的寶劍,含笑道:“你看過女子舞劍嗎?”

確定她不是在開玩笑,譚烈行也笑著搖了搖頭。

“那好,我就來一曲劍舞。”說著,一個舞步跳至院中央,火紅的裙擺揚起。

這時,院子周圍暗中布下的紅燭皆已燃起,一派紅火景象。

她舞起劍來,雖柔美,卻招招精湛,不失劍之剛毅。此刻的她就是一團跳動的活火,引人著迷,不惜烈火焚身,燃燒生命。

譚烈行為之動容,沈醉其中。

再一揮劍,她突然吟唱起來:“風兮風兮,君何往之。卿為念之,相思淒淒。”

再一躍步,長劍背身,繼續吟唱:“雲兮雲兮,君何往之。卿為憂之,泣淚盈盈。”

最後一個飛旋點地,低吟清響:“君兮君兮,若離若惜。君何往兮,且隨且行。”

風兮風兮,君何往之。卿為念之,相思淒淒。

雲兮雲兮,君何往之。卿為憂之,泣淚盈盈。

君兮君兮,若離若惜。君何往兮,且隨且行。

悲歌悲哉!

......

酒過三巡,以至夜半。

譚烈行睡眼朦朧地從桌上爬起,他竟沒想到自己會醉倒。看一眼喝完的空酒壺,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麽不妙的事,再看向墻上,那副畫已然不見。他迅速跑到屋外,就聽到一個侍女驚聲呼叫到:“不好了!望秋臺走水了!”

他聞言疾步趕往望秋臺那兒。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當他趕到時,望秋臺的火勢早就控制不住了。

他隱約地看得到一個女子穿著就如同這火一般站在重重烈火之間,她手中拿的畫卷,看得出她是極為珍愛的。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焦急悔恨的視線,輕瞥了一眼。最後什麽也沒說地轉身走向火海,漸漸地...漸漸地......沒入,直至......

空中仿佛還飄蕩著她未完的悲歌。

君兮君兮,若離若惜。君何往兮,且隨且行......

譚烈行苦笑著踉蹌地後退了幾步,隨後趕來的紫菀連忙扶住他。

紫菀望向那片火海,輕嘆道:“綠蘿不願留在將軍府,又何必......”

譚烈行閉上眼,她這是在懲罰他,何嘗不是在懲罰自己。可是他不會後悔當初,他為了想得到她所做的。他的愛,從來都是自私的。

“吩咐下去,即日起,將軍府不再有綠蘿這一個人。”

紫菀見冷靜下來的譚烈行,點頭應下。

那一晚過後,將軍府又恢覆了平靜,沒有人去問當夜發生的事情,也沒有人知道府中少了一個叫綠蘿的人。

只是後來,譚將軍向聖上請求辭官,聖上不允,囚其於將軍府,無人知是為何。

作者有話要說: 某作者:怎麽說呢,正文到這裏算是結束了(= ̄ω ̄=)

預期五章結束,後面還有番外...

其實寫得不好,因為是短篇,難免寫得不夠詳盡(~ ̄▽ ̄~)

番外會寫女主的後續,還有女主的前任...

請大家多多支持,外分感謝...

☆、番外

番外:後續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瞬即空。

那片花田和森林的交界處,現已有了一間小木屋,屋子的外院一是種滿了各種各樣不知名的花。馬廄裏一匹通體雪白的馬,一位三十幾歲的美婦人為它刷洗著身子,它也似享受地嘶叫了幾聲,然後習慣性地用頭溫順地蹭向她。她無奈地別過頭,笑罵道,“別鬧,踏雪。”

沒錯,這婦人即是當年投身於火海的慕容章寧,如今卻已嫁作人婦,遠離紛爭。

這時,一道聲音傳來:“母親,你怎又出來忙了。”語氣中透著對這個被他稱作母親的人的無可奈何。

慕容章寧循著聲朝那人一笑:“楚兒,你回來了。”

那翩翩少年郎大步走向她,奪過她手中的毛刷,“母親,我來吧。你就回屋好生歇息著,不然父親見著可不得心疼了。”

“你這臭小子,就會說胡話。”慕容章寧笑罵。

少年微紅著臉,默默地刷著馬。

回到屋內,她開始回想過往。當年將軍府望秋臺的那場火,她原該身喪此處的,卻不料竟被顏京所救,而後便居於此處。同年,她嫁於顏京,自此成了夫妻。第二年便有了身孕,第三年得一子,顏京為其取名顏楚,如今也已長大。她當初好奇問顏京如何破解夢優曇之毒未死,顏京但笑不語。後來第四、五年,顏京帶著她和孩子游歷天下。直到第六年......顏京生了場大病,然後病逝。在臨終前,顏京才告訴了她一切。她這才知道,換血後中夢優曇的人不會立刻死去,可以用藥再延長幾年壽命,到第六年也是被顏京硬熬下來的,已經到了極限。而這六年他帶給了她最想要的一切,已經足以。

慕容章寧躺在暖榻上,閉目小憩。

朦朧間似乎又回到了當日......猶記當日......

她躺在一葉扁舟中,醒來時一眼就見顏京。兩人就在這茫茫大江中,眼裏只有彼此。

不自覺中,她眼角泣淚,澀然一笑,“為何要救我?”

他輕拭她的眼淚,視若珍寶一樣地將她擁入懷中,眼底是不加掩飾的寵溺。

他笑了,說道:“我說過,終有一日,我會帶上你看盡天下之景。”

子安,得你一心相待,生死不棄,足以。

作者有話要說: 時隔一年再補番外,作者表示後續無能_(:3 √∠)_ 死馬當活馬醫了

不過結局是本來就定下的,後續可以當作是結局的一部分

☆、番外

梨兮離兮,奈何兮...

覆姓公冶,單名一個離字。公冶離,是我的名字。因我生於初春三月的那一場梨香花雨之時,“梨”字又諧音“離”,故父親給我取名單字梨,也是期望我遠離俗世紛爭,以求平安。可這一個“離”字卻又太過悲涼,自幼體弱,無一友人,孤寂成了幼年時的陪伴。

父親是聖上的兄弟,被封為洛王。面對朝政的腐敗,忙得無暇顧及我。母親雖為我擔憂,卻也無能為力,任我放縱下去。

那時候,我誰也不恨,我只是一個人寂寞了很久......

或許沒遇見她,我會一直這麽頹廢下去。可是冥冥之中我遇到了她,只一眼我就覺得我活著就是為了遇見她,我心中暗自慶幸,幸好、她出現了。那一年,我十五歲,她十歲。

那一日,梨花盛放時節,比往年芳香更甚。母親要去天福寺祈福,便攜我一起。我並不會拒絕母親的任何請求,更因我也不在乎身處何地。憑母親誦經祈福時段,我出了佛殿,走著走著就到了素有世人稱的十裏長亭。長亭兩旁的梨樹花滿枝頭,陣陣含梨香的微風襲面,只覺醉人。漫步而行,欲要窮盡長亭之景,卻在長亭的盡頭看到此生難忘的場景。

一個小女孩對著地上趴著的小狗,故作老成地教訓道,“叫你偷吃我的梨花酥,這下好了,可噎著了。”

小狗睜著水汪汪的大眼,嗚咽了幾聲,像是在向她認錯。

小女孩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知道錯了就好,快點對我說:我錯了。”小狗像是委屈,又嗚咽了幾聲。

我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哪有狗還會口吐人語的。

這一聲輕笑倒是引起了女孩的註意,她疑惑卻又淩厲的目光直掃向我,這讓我不得不正視她。她身上的嫩綠小襖襯著鵝黃色的裙子很是別致,衣服材質也不似尋常百姓那般,定是富貴人家的孩子。此時一張小巧的臉上全然是警惕,像是防備敵人的小獸,我竟覺得她還有些可愛。

“你是何人?”略帶童稚的聲音向我質問著,隨後連忙把地上的小狗抱在懷裏,後退一步。

我不語,卻更加笑得開朗了些,好似第一次有如此的好心情。

她撇撇嘴,對我冷哼道,“不許笑。”

於是笑得更大聲了。

......

初遇過後的一段時間裏,我時常想起這個可愛的女孩。

後來,我從下人的口中打聽到,那女孩原來是慕容一族的滴女,閨名章寧。聞言,我多少是有些失望的。慕容是世家,與王族牽扯在一起,徒增煩惱罷了。可又因要遠離這難得的零星樂趣,實所不甘心。於是我與母親提起此事,母親欣然,喜我終有所求。經父親同意,特向慕容一族求娶慕容章寧。因慕容嫡小姐年幼,其母愛憐之,等三年過後,再舉行儀式。

時光晃晃,如水逝去。三年與卿相伴,無疑是一種幸事。我的身子已不似三年前那般瘦弱,也不再時常患病。與阿寧在一塊的時間,我總是心中愉悅,也不再沈默寡言。如此種種,是父親母親樂見其成的。

在我眼裏,阿寧真是個驚才絕艷的女子,用‘文武兼得’或不適合,但她文武雙全卻是事實,而她的舞技更是一絕。

花宴上,一曲青霜舞,從此我眼裏便再也容不下他人。

當時梨花瓣落於她發間稀許,襯得她恍若梨仙,她一顰一笑走來,清風微揚起她的裙擺。她微紅著臉,問我:“公冶,你可願娶我?”

我但笑不語,贈她《梨亭歌》,執簫吹一曲。

七日後,花轎迎新門,兩人終成眷屬。

洞房夜,揭下喜帕的那一瞬,兩人相視,卻是情濃。此時此景,我許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誓言。她含淚哭得像個孩子似的,其實她也只有十三歲罷了,那時的自己又何嘗不是任性的。這一夜,我並未碰她。一則她尚未及笄,怕傷了她身子;二則我的身子是何等情況我心裏清楚。與其相擁入睡至天明,一夜好夢。

然而,幸福來得太遲,不幸亦相伴而來。

成婚不足一月,父親在去皇宮的路上遇刺,沒熬到母親和我來見,就卒了。母親也因此一病不起,纏綿病榻,到了五月末未能熬過,也沒了。雙親已逝,活著的人卻只能含淚前行。我世襲了父親的王位,成了新任洛王,阿寧亦成了洛王妃。父親本應以王族之禮下葬,皇上卻下旨說一切從簡。然其因卻是奸臣當道,進讒言,父親輔佐朝政的苦勞硬被說成意圖不軌,是謀皇位,企圖取而代之。皇上大怒,父親既死,還特下此等詔書羞辱於他,令人寒心啊。說不憤懣是假的,但我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就這樣接下了那份詔書。

阿寧是懂我的,幸有她的寬慰我才好受了些,可是仍舊大病了一場。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阿寧一直常伴左右照顧我,只是眼眶通紅出賣了她的心憂。我內心苦笑,成婚前的三年中我遍尋名醫治體弱之癥,現卻被診斷出最多不會活過三年,就算以藥滋身養體,恐怕也活不過四年。可我還是笑著謊稱到,“阿寧莫憂,調養一年就好了。”這才安了她的心。

只是在這一刻,我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因為痛恨,所以我對自己立下了一個至死不悔的誓言。

是的,至死不悔!

作者有話要說: 此番外分上下兩部分,講的是女主的前任,也是作者本人最為喜歡的一個人物,但在正文裏著筆不多,我把他放在了番外來寫,也是為了更好地來表現(づ ̄3 ̄)づ他.

ps:淡客,梨花的別稱.

☆、番外

站在王府內的長廊裏,看著院落裏早已開敗了的梨花,一股難言的淒涼感湧上心頭。喉嚨裏的腥味蔓延開來,一抹血絲毫無征兆地順著唇角流出,蒼白的面容越發憔悴。我只是用手擦去了唇角的血跡,已然習以為常。兩年過去了,身子卻是一天比一天差,為了不引起阿寧擔憂,一病重就假借外出辦事之名出府養病。同時也是為了謀劃自己的計劃,為了那個誓言:以吾之力顛覆吾所在之國,不惜一切代價!我痛恨這個國家,痛恨它的腐朽,痛恨它的汙垢!即使我知道,在我選擇了這一步棋的時候,也就意味著......我終究是要負了阿寧......

所有的悲傷,最後都凝成一聲嘆。還有一年,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四月中旬,天氣正好,我陪著阿寧去了歧山踏青,帶了侍女和侍衛以防不測。途中結識一男子,名任武,是個有膽識的人。他說他父母早亡,亦無兄弟姐妹,是祖父把他帶大的。祖上以來都是經商的,他也不例外,如今出來辦事,恰巧遇上我們。

任武的自述簡潔明了,絲毫沒有破綻。若不是我不經意間看到他手上的厚繭,也險些被騙過。那哪裏是商人的手,分明是常年持兵器的手。我並未點破,與之相談甚歡,阿寧亦是笑意染上眉梢。

自那日以後,我便與任武有了往來。我沒有刻意掩飾身份,也早已知道了任武的真實身份,鄰國的少將軍——譚烈行。他的確是個值得交往的人,可惜他卻覬覦我所珍視之人。即使我的時日無幾,卻也不會把阿寧托付於他。他,並非良人。

因之,我故心生一計。

......

又到七月。寧可長眠於地下三年,也不願獨醒於人間七月。七月的雨,太過悲涼。

一把紙傘,執於手中,走在七月的人間煙雨中,煙雨朦朧,不知淡了誰的涼薄。

我不喜七月,亦如三月是一樣的,多惆悵。而這一日,阿寧被接回了慕容府回去探親。我閑來無事便想出府走走,卻是雨天。管家遞上紙傘,我接過就離了王府。

獨自徘徊在人煙稀少的街道上,兩眼望去皆是茫茫,便覺自尋煩惱。自嘲一笑,轉身欲回,卻被一道清越的聲音叫住,“這位公子,請留步。”

我停下腳步,回首望去,那是一個淺衣含笑的男子。他在一間房屋的屋檐下擺了個書畫攤子,我一眼便識此人氣度不凡,原來是他,當今太子太傅的小公子顏京、顏子安。只是不解他何故來此擺攤?我與他相見也是頭一回,不由留了幾分心,問:“閣下找我何事?”

他笑了笑,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遞給我,說:“寫首詩詞,留個念想。”

我執筆又問:“何題?”

他搖了搖頭,答曰:“無題。”

此種天氣,我實無半點興致,何況心悲無力。思索了片刻,提筆於紙上,筆觸沈重,寫了幾句,便擱筆於案上。

【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

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

要見無因見,拚了終難拚。

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

寫罷,便又望了顏京一眼,他也正看向我,似笑非笑道,“洛王之詞,千金難換啊。”

原來他竟是識得我的,初時卻假裝不識,應是初見難免失禮,此種做法反而會引起我好感,就算被識破也只會被冠上有禮之士的美譽,更何況是他大方承認。以此便知其城府,顏京確實是個妙人。若把阿寧托付於此種人,我必安心。

這一場細雨,從初見到相識,無人知兩人的命運在交織,是天意?是命運?

入了冬,天氣轉寒。再厚的裘衣披於身也無法抑住我的咳嗽,所以沒能瞞住阿寧,她坐在我床前哭了好久,我讓大夫只對她說是傷寒,並無大礙,她才止住了哭。我知道謊言永遠要用更多的謊言去填補,但是我不願告訴她這個傷人的事實,至少現在不能。

後來多次從那條街走過,雖然不是每次都能見到顏京,但顏京似乎總在細雨連綿的天氣出沒於街道,還是原來的位置,擺著同樣的書畫攤子,很少有人搭理他,可他總會留下幾個人在紙上留下詩詞,一如他當初留住他要他所做的。這一次我再次踏上這條街,我是來訣別的。

對於我的到來,他很詫異。我遞給他一本曲譜,他打開來看,有點難以置信地喃語道,“《梨亭歌》......”他又看向我,像是想到了什麽,平覆了下心情,對我說:“你、你有什麽要我轉告的,說吧。”

都是聰明人,也無需隱瞞什麽,我直言道:“如果遇到她,就替我吹上一曲,望她了卻相思,好好的活下去。”

說罷,欲歸。他突然問:“我們還會再見面吧?”

我說:“或許吧。”

他沒再多問,我也終是離去。這一次的離別會成為永別,兩人都看得分明,卻誰也不說。

漫長的冬天裏,我的身體也一點一點垮下來,終日留在王府內,倒有了更多空餘時間陪著阿寧。阿寧的笑容也多了,我心中歡喜又感慨,這樣的日子還能維持多久,我又能陪她多久。這一切,我不敢去想,唯有沈默。

......

冬逝春來,轉眼三月又來臨,梨花滿樹依舊,獨獨少了賞花之人。

我差人寫了份匿名信送到譚烈行手中,加緊了他對我朝的入侵計劃。沒過多久,鄰國就發動了戰爭,而我這個促成這場戰爭的幕後黑手只作壁上觀。敵軍入侵速度很快,很快進入了京都,又是一場戰役即將發生。半夜,我遣散了王府中所有的下人,將阿寧送出了城。阿寧走時的不安我看得真切,她要我一道走,我拒絕了。我說,我必須留下,這是我作為洛王的責任。

她傷心地離開,我雖有不忍,但絕不後悔。

天微亮,我穿著黑衣鬥篷戴上了兜帽,沒人能看出我是洛王。握緊了手中的劍,凝神片刻便出了王府奔赴戰場。來時,戰場一片混亂,死者不勝其數。我很快找到了譚烈行的身影,沖入重圍殺向譚烈行,這是我第一次殺人,卻是果敢的一點也不生疏。誰接近我,我都一劍了斷,幹凈利落。

譚烈行同樣也註意到了我,他騎在馬上對著身邊的副手問:“何人?”

副手低著頭,回道:“屬下不知。”

“不管是誰,都讓他有來無回。”譚烈行冷笑,“拿弓箭來!”

副手遞上弓箭,譚烈行引弦拉弓,一箭飛射,透著狠勁。

我這時脫下鬥篷,回身望向他,他自然也就看清了我,眼底的震驚出賣了他心裏的不平靜。我微勾唇角,盡是冷嘲,無聲的唇語對他說道:“你永遠也得不到她。”

說話間,那箭沒入我胸腔,他想制止已然來不及了。

血溢出了口,止不住的疼痛蔓延開來。手無力地松開了劍,跌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倒下的那一刻,只聽到一個聲音喊得撕心裂肺:“不!公冶!”

我笑了,心道:她來了,真好。

阿寧將我抱入懷中,我能感受到她的顫栗,當我在她的眼底看到了對我將要死亡的事實的恐懼和絕望時,我遲疑了。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她笑,想要她快樂,想要她自由、無憂無慮的,可是此時此刻的阿寧真的是我想要的嗎?我是想要她幸福的,如果我做不到,那麽由別人來,只是那個人不該是譚烈行,所以我才設下這一局,我命不久矣,坦然赴死,就是要阿寧親眼見證譚烈行殺死我的這一幕。

我的自私註定了我要負了她,那麽現在由我來放她自由。上天啊,請憐憫阿寧,佑她一世長安。

“公冶,你為什麽要來戰場?為什麽要死!為什麽要送走我?一個人來這裏赴死!你回答我啊...”阿寧哭喊著,質問著,她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事實,“你不要留我一個人,公冶。”

我對阿寧笑了,雖然唇角的肌肉牽扯著十分勉強,無力的手撫上她的臉龐,“我怎、舍得啊...阿寧......”

“阿寧,我一生從未對你言愛...但我、最為愧疚的人...卻是你......”還未說完,口中的鮮血又溢了出來,我的視線也恍惚起來。不知何處飄來幾片淡色的梨花瓣,透著悲涼的氣息。

阿寧緊緊抓住我緩慢掉落的手,那樣的悲傷,那樣的難過,現在的我已經無能為力去撫平它。

“阿寧,我累了。”死亡的味道漸漸降臨,我什麽也看不真切了,“留下你、一個人...恐怕阿寧要恨我了......”聲音也輕得快聽不清了。

這次阿寧沒有說話,恍然間,有什麽滴落在了我臉頰上,冰涼的感觸。

我笑著,卻再未說過一句話,雙眼悄然合上。清風過,卷落片片梨花落在染血的發間,一切都歸為平靜。

最後,誰的聲音又在黑暗中響起,“我從來不恨你,我愛你啊。”

梨兮離兮,奈何兮...

作者有話要說: 蔔算子·答施

作者:樂婉

原文:

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

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

要見無因見,拚了終難拚。

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

白話譯文:

離別之後痛苦的相思如滄海一樣深而無際,讓自己備受煎熬,美好的往事就像天上的雲一樣,遠不可即。想把握住這將別的時刻,流盡了千千萬萬行的眼淚,也留不住遠行的戀人,讓我愁腸寸斷。

我想與戀人相見卻又無法相見,想要結束這段愛情卻終究舍棄不了。你我如果是前生沒有緣分,那麽就等待來生,再結為夫妻。

【這首詞作者主要是為了表達公冶離即將別離又割舍不了的情感,人是矛盾的存在ヘ( ̄ω ̄ヘ),公冶當然也不例外.在這整篇番外中,我對公冶的概括就四個字:情深不壽.或許大家會覺得明明這麽好的人卻不跟女主在一起,(╯#-_-)╯╧═╧這是要鬧哪樣!但是事實上男主和女主在一起是有原因的.在男主和公冶同樣面對命不久矣的命運時,公冶選擇了放手,男主卻選擇和女主一起度過自己的餘生,而對女主來說,能在一起不管怎麽都是幸福的,男主的愛無疑更符合女主想要的.所以說,作者我也只能總結為一卻都是命運_(:з」∠)_!

總算是填完去年的坑了!作者表示好欣慰( ̄︶ ̄)ψ!第一部在JJ寫的的短篇小說就此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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