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單位差不多也到下班時間了，我留下來看文檔。天黑透時高跟鞋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響起。

“這麽晚還在看文檔？”

是李飛揚，從外面回來，大概是取什麽東西。

“是啊。”

我以為我的勤勉會得來她的讚許，沒想到她只是扯了半邊嘴角冷笑了一聲，說：“笨鳥確實需要先飛。”

說完踩著她的細高跟進了自己辦公室，頃刻又出來，離開了辦公區，沒有再看我一眼。

切。。。不就大一點嗎，拽什麽拽。

我把手中的鉛筆扔在桌子上，心中的聲音把自己嚇了一跳，敢怒不敢言，我又算什麽英雄？有本事就做出成績來給她看呀，可偏偏我又不是越激越厲的性格，我趴在桌子上，一心想的是她怎麽會這麽討厭我，難道真的像她說的，我不適合這裏？

劉心打來電話，問分部怎麽樣，我懶洋洋的說：“不太好，今天一下午就已經被訓了好幾次，現在感覺自己就是草包一個，怎麽辦，劉心。。。”

“啊。。。那麽慘啊，那我陪你聊聊天吧。。。”

“不聊了，我還要看文檔，不然明天又得挨訓了。”

劉心和梓雲周末的時候來看我，在小縣城環境還算好的中餐店裏吃午飯。這一周我晚上看文檔白天跟著李飛揚到處跑，再加上每天數次的潑冷水打擊，整個人完全處於亞健康狀態，一張臉一點血色也沒有，劉心一見就同情心泛濫了。

“真可憐，那個李主管是女魔頭還是變態啊。”

“也不是啦，大家都說她其實挺好，大概是我太笨了。”

“你要是跟著男主管就好了，還能出賣點色相，興許日子會好過一點。”

我白劉心一眼，梓雲在旁邊吃吃笑。

劉心說：“我本來約了藍山的，他好像。。。朋友約了，來不了。”

劉心一點不會撒謊，一撒謊眼睛就往上翻。

“你們來就好啦。”

我笑，劉心也笑。我喜歡和劉心在一起，她總是那麽好糊弄，全無壓力，又天真善良。大概這世上能被我糊弄住的，也只有她了。

吃完飯，劉心要吃冰激淋，過馬路對面的便利店去買，我和梓雲在原地等。

“新到一個地方是需要時間適應的，別灰心，慢慢就好了。”

邊遠的小縣城，人煙稀少，街道安靜悠遠，微風暢通無阻，梓雲清澈的聲音，如花香飄渺。

“嗯，謝謝。”

她始終不提藍山，我抑制不了心中好奇，只好開口問。

“你和藍山，怎麽樣了？”

“嗯，最近挺好，至少他不據我於千裏之外了，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挺好的。”

說不出悲喜，像一汪斷絕活水的泉，靜靜的，一點一點在幹枯。

再見到藍山是在一年之後了，涼意漸起的十月，蕭索的陽光涼涼的落在微黃樹葉上，女孩子們在夏季的裙子外面罩上一件薄薄的針織開衫，走在風裏衣袂飄飄。

我一直也沒有做出點什麽驚人的成績在李飛揚面前揚眉吐氣一把，即使我認為自己已經很勤勉了。像有一首老歌唱的：“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如果都勤於打拼，那麽決定勝負的就是這三分天註定了。就像劉雨佳，只跟了李飛揚兩個月，再自己摸索了一段時間，現在已經開始建立自己的客戶群了，業務做的風生水起的。李飛揚常常說：“你看人家劉雨佳，好玉不用精雕，響鼓不用重錘，稍稍一帶就上道了，那像你，心思不知道都去了哪裏。”細想來，李飛揚能看穿一個人的本事確實名副其實，就像那晚她撇著嘴角說的“笨鳥確實需要先飛”那句話一樣，她這一句無意中的“心思不知道去了哪裏”也是一針見血，即使我再努力，再願意花時間，也架不住我志不在此，我也打過換崗位的小算盤，但是每次提及，李飛揚都當作沒聽見，不待見我又要留住我，真想不透是為什麽。

今天見的這客戶有點難纏，要求看公司所有的資歷文件和背景資料，我們只有一一整理出來愚公移山一樣給他搬過去守著他看完了再給搬回來。搬材料這種事，當然是由我包辦了。

想起剛來那時候李飛揚抱著一大摞材料來給我的情景，好像自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那樣子搬過材料了，有時候也會覺得她純粹是把我當成了一個傻兮兮的苦力，但靜下心來一想，即使我再沒有資質，在這一年裏，也學到不少，她在隨心所欲的使喚我的同時，也從不遮掩自己的本領，出門只要是帶著我去了，就不會把我扔在一邊，我可以寸步不離的跟著她，想學什麽學什麽，常常遇到疑難的地方，她還會跟我講解，雖然總是一副不屑的表情，似乎她跟我講的只不過是白癡都會的事情。

時間接近正午，我跟著李飛揚見完客戶回公司，她踩著高跟鞋抄著手走在前面，我抱著一大摞材料跟在後面。因為常常要搬東西，我上班向來不穿高跟，今天也只是穿了矮跟，但是跟尖是細的，本來沒有什麽問題的，但是那跟尖上的那一點塑膠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踩在光滑的地板磚上異常的滑，然後我就滑倒了，在一腳跨出電梯的時候，手裏小山似的檔案嗖一下飛了出去，一些掉在電梯外，一些掉在電梯裏。

“趕快整理好了交回來，別弄丟了，每一份外借的時候可都是簽了字的。”

李飛揚扔下一句話吭吭吭走了，她連正眼都沒瞧我一下，我想。

我跪在地上迅速的掃蕩著地上亂成一團的材料，一雙黑皮鞋出現在我低矮的視線裏，才發現這種跪在地上的感覺，真是狼狽。

“這邊的辦公桌也小？又搬地上來辦公了。”

不是藍山是誰？他是開玩笑嗎？我卻一下子臉紅了，剛才李飛揚對我的態度他也是看在眼裏吧，無論誰對誰錯，我混成今天這個地步，不能不說是自己沒能耐。

“鞋子，滑了，呵呵。。。你怎麽過來了？”

“帶一個新同事過來，語童。”

他指指身邊的女孩子，一張混血兒一般的臉，皮膚不算白皙，但細膩光滑，透著蓬勃生機，嘴唇略厚且天然殷紅，眼睛黑亮，一對雙眼皮卻有丹鳳眼一樣的狹長眼線，笑起來在眼角挑起微微弧度，看似俏皮實則任性，近似張揚，卻又沈靜。一種令人迷惑的美，分不清邊界。

“你好，我是語童。”

“我是莊謐。”

她露出一個笑容，從容而飽滿，仿佛一朵剛剛開好的天堂鳥，美麗，張揚，妖嬈。

我感到一絲莫名的緊張，當初見到美貌才華兼備的李飛揚也沒有過的壓迫感，讓我有些眩暈。女人天生是女人的敵人，這種感覺我很不喜歡，但它還是自然而然的來了。

我撿好地上的材料，著急去撿電梯裏的，電梯已經下去了，語童來接我手中的材料：“我來幫你拿著，你去撿裏面的吧。”俏皮而親切，一下子打破了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我有些迷惑，罷了，也許是我看錯了。

我收拾好材料去交給李飛揚，藍山帶語童去見部長。

我回到位置上坐了一會兒，就看見藍山出來了。他朝我走過來。我有點緊張，又不能扭頭裝作沒看見，頂著突然增快的心跳故作鎮定的看著他走過來，李飛揚火爆的聲音半路殺過來。

“莊謐！你業務做不好就算了，那需要天賦，難道連收拾個材料這種清潔大媽都能做的事你也不會嗎？”

李飛揚的火爆我早已習慣了，只是今天。。。

臉瞬間紅透，木然站起來，眼角餘光裏藍山已經走到不遠處站定，似乎還將雙手環保胸前，微微倚在桌角，等著看這一場好戲。

沒想到，一年不見，再見面是這樣的模式。

李飛揚將一個文件夾扔到我身上，我沒接住，啪掉在地上，我撿也不是不撿也不是，李飛揚的話接著撲過來了。

“這套文件少了一頁，去找回來，下班前沒找回來，別讓我再看見你，我身邊不需要你這種扶不上墻的爛泥。。。”

李飛揚說完轉身就走，我難堪得想哭，整個腦袋像著了魔，餘光裏那一抹身影，，像烙鐵一樣將我烙在原地。

“不就是少了一頁材料嗎，你憑什麽罵牲口一樣罵我，不要告訴我你一輩子就沒犯過錯，什麽破文件，誰愛找誰找去。。。”

這是我第一次發飆，平時看慣了我沈默不語挨李飛揚罵的同事們紛紛站起來，齊刷刷挪動凳子的聲音讓我心頭一顫，這樣的成為一個焦點，並且是羞恥的焦點，讓我仿佛回到了小學時候，被眾人議論的那時候。

“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

我罵紅了眼。

一直靜默的藍山突然抓了我一把，低聲道：“好了。。。”

似提醒，更似厭棄。仿佛一盆冷水澆滅我身上燃燒著的火苗，最後剩下一堆醜陋的廢墟，以最難堪的模樣靜默在眾人的眼光裏。

我想離開，卻被他死死的拉著，站在原地。

“是。。。李飛揚主管是吧，早就聽聞李主管才貌雙全，沒想到卻少了一雙識珠慧眼，一年的時間，還沒真正了解一個員工的所長，將她安排在一個最適合的位置，這。。。”

藍山擺擺頭冷笑起來，一席話軟和無波卻似利劍，直直戳向李飛揚，我驚訝的看著他。李飛揚也是一楞，沒有反應過來。

“你是哪裏冒出來的，我教訓我的手下關你什麽事。”

未等藍山說話，部長的聲音傳來。

“喲喲喲。。。兩位息怒，為一點小事情不值當。飛揚，來，我來介紹，這位是新任部長，藍山藍部長。”

眾人皆是一驚，一陣唏噓。部長呵呵笑著，解釋道：“不好意思啊各位，任命函和調職函也是上午剛到，現在正式通知大家，本人呢，即日起調往總部，這部長之位，由總部派來的藍山藍部長接任，各位，在下感謝大家這麽久以來的關照啦。。。”

這意思就是升遷了，臉上一副喜氣洋洋之色，眾人也是掌聲齊鳴，恭賀之語此起彼伏，一時安靜下來，便見李飛揚臉上那一抹微不可查的驚訝神色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並不是對新部長的畢恭畢敬，而是一臉的恃才傲物。

“哦，藍部長，那麽說，她的所長是什麽，該怎麽安置，願聞高見。”

“她不善言辭交際，更不善攻心謀劃，不適合能言善辯的前方市場，但是她性格巧靜，心思平和，思維縝密，很適合後方策劃或者售後管理之類的工作。”

雖然只是客觀的就事論事口吻，我還是聽得全身發麻，為了他那一份對我的了解。

“好，那請藍部長重新安排她的職位。”

李飛揚扔下一句話轉身離開，高傲之氣絲毫不減，我心中不免一陣擔心，藍山新官上任，憑著李飛揚的能力，若是不買他的賬，他會很難辦。

李飛揚走後，藍山朝大家鞠下一躬，做了一次簡單精要的自我介紹，看得出，大家對這位新部長印象不壞。

風波過去，大家各就各位，我坐下來，看到劉心發來的消息。

“嚇到沒嚇到沒，哈哈。。。”

我想了一下，反應過來，瞬間氣結。

“如你所願，嚇了好大一跳，而且我還在新部長面前洋像大出，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把朋友扔進火坑是你的專有特長吧？”

“怎麽啦？”

劈裏啪啦打了一行字，忽然又覺得無畏，不太想說了，轉而問別的事。

“沒什麽。就是覺得藍山挺厲害的這麽短時間就當上部長了。”

“這個確實是，他一直很有能力的，只是以前沒有通過業務考試，沒有辦法調崗位而已。不過他調了崗位後簡直瘋魔了，除了睡覺吃飯上廁所，沒有哪一刻不是在工作的，你看他都瘦了，這樣玩命的幹，誰能比得過他呢，業績也是蹭蹭蹭的漲，現在終於升職了，辛苦那麽久也算沒白費吧。”

看來大家都是又聰明又努力，而我呢？

還是去電梯間找那一頁掉了的材料，幹凈整潔的電梯間一覽無餘，哪裏是能藏主材料的地方，除非。。。。

我盯著電梯門口的垃圾桶看了半天，終於還是將垃圾桶頂蓋摳開，翻了半天，還是沒有。既然已經翻了，我又跑去把旁邊樓梯間的垃圾桶也打開，本來是不抱多大希望的，不料卻看到一張A4紙赫然架在垃圾桶最上層，也許是誰路過把它當成不要的紙張給扔進去了吧，但是為什麽會跑到樓梯間來了？管它的，找到了就好，我高興地把材料撿出來，不由自主叨叨一句：“還好沒弄臟。”

“咦。。。找到啦，我剛才也在想呢是不是我幫你拿材料的時候弄掉了，原來真是啊，對不起喲。。。”

語童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樓梯間，嘴裏道著歉，卻完全不是剛才那種甜美可人的語氣，表情也是似笑非笑，並且不等我答話，就已經轉身走了。

一種無法解釋的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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