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究竟屬於舊派還是新臣，是你透露給翁羈的。”

“是！”小蟬雙眉一橫，騰地站起來，厲聲說道，“是我做的。你曾經得過殿下的恩惠，我也一樣，我從九歲就跟著他，他教會我許多東西，我欽佩他，尊敬他，但從未想過白白享受殿下的恩惠，永遠待在他身邊，即使我能服侍他一輩子，也做不到他心中的完美，他要的是隨心所欲的生活，我也希望有自己喜歡的生活。與其說是找個可以依賴的人，不如說我更想找個優秀的人，因此，我覺得自己也要變得優秀才配得上。”

“那抱歉了，我不優秀。”

“是啊，初次見面時你不過是個窮書生，一邊欣賞殿下的畫，一邊摸著癟癟的錢袋。即使窮困潦倒我們也相談甚歡，殿下也一直暗中助你，那段時間真的很開心，和你離開雲麓山的那天，我覺得未來的路漸漸清晰了，即使你不是那個優秀的人，我也可以陪著你，在你背後默默支持你完成志向，施展抱負，而我，總算可以不再依靠殿下，可以過屬於自己的生活。我不再是奴婢，而是某個人的妻子，你也不再是書生，而是天下的英雄，我一直向往著這種生活。但是，如果兩個人不去維護，理想就會變成幻想。你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優秀的人，進了陸府，你的所有心思都在朝堂和陸小姐身上。進入朝野，利欲熏心，我現在終於明白殿下為什麽要守在雲麓山，也知道了我來這裏的目的。”

“你的目的？”

“蘇貍！你可以娶你的陸小姐，也可以坐擁陸府的萬貫家財，甚至入朝堂封官進爵，但是絕對不能插手殿下的事。”

“原來如此，你和翁羈是一夥兒的。”

“是不是一夥兒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對我們的恩情惟有以死報答。蘇貍，在雲麓山時，你何嘗不是這樣的心思！”

“我很感謝鹿公子為我做的一切，但是，對於九皇子的身份就得另當別論了。”

“讓他一直留在雲麓山當鹿客仙不就好了，這個世上沒有九皇子，沒有宗正桃人，只有雲麓山的畫師。”

“小蟬，你的忠心真讓我感到驚訝。但有時候，報恩和忠心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蘇貍突然變了語氣。

“你的方式他未必喜歡，難道你不了解他！”

“沒有人生來就可以隨隨便便做自己喜歡的事，輕易快活一輩子，他該有什麽樣的路不是由他決定的，我們相遇本來就是命運的安排，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也不是由我決定的。既然你無法阻止，那就等著看吧！”

“我無法阻止？你已經決定了？你要去雲麓山？我不許！”

“你能做什麽！我要請他出山，擁護他當皇帝，我曾經跟你說過，如果我有朝一日得了權勢，會將那些昏庸之人趕出朝堂，只有九皇子登基，我才有機會輔佐他，助他就是助我。這是我報答他的機會，也是我完成志向的機會。你以為我真是為了陸大人，真的是為了屈身於陸府這個小宅子。”

“你簡直是亂來。”

“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會懂。我決定明天出發，當然得帶著你，對於鹿公子，不，是九殿下，你還有利用的價值。”

“利用？”

“抱歉，這個詞的表達絕對不是貶義，我知道你不忍心成為九殿下的累贅，但是為了我們將來有更好的生活，為了讓我成為你心中那個優秀的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

“小蟬，你見證了我太多的輝煌，怎麽能半途而廢。至於那個千金小姐……等我完全取得陸大人的權力再做打算！明天出發去雲麓山，是不是心裏很激動？我比你更期待呢！”

“你竟然變成這個樣子。”小蟬本想繼續爭辯下去，但已看透了眼前這個人，看來得行使桃人交給她的任務了，她冷笑道:“能不能活著趕到雲麓山還是未可知呢！”

“你是說翁羈？這件事我已經托人去辦了，放心，一路上會很安全的。”蘇貍出了屋子。小蟬說的當然不僅僅是翁羈那麽簡單，不過既然蘇貍這麽自信地說，肯定對翁羈有了安排，自己和翁羈的關系已經暴露，也不能給桃人送信了。小蟬望著門外的陽光，竹葉隨風飄散，她伸出手，玉佩垂下，泛著潤澤的光，心想:鹿公子……殿下……奴婢要奉行您的旨意了，難道真的到了訣別的時候嗎？

三十三

桃樹上結了小桃子，初夏的蘭花幽然盛放，幾只蝴蝶停落其上，林中漸漸有了蟬音，遠處瀑布的聲音愈加洪亮。

一片寧靜中，從桃花塢傳出雲俏的驚嚇聲，她剛睡醒，想必做了噩夢，滿頭大汗。她想起剛和翁羈搬到進桃花塢那幾月，翁羈總是坐在床邊陪她入睡。如今卻只有她孤身一人，她掃視周圍，怎麽如此熟悉，是桃花塢！

難道翁大俠回來了？

正當雲俏興奮之餘，看到坐在門檻上的神冰，忽然想起來此之前發生的事，原來是神冰救了自己，雲俏有些失落。神冰微微側了頭，像是聽到什麽動靜。

“你……你怎麽知道這裏？”雲俏輕輕下了床。

神冰沒有搭話。

“我叫雲俏。你是翁大俠的朋友吧？聽鹿公子說你武功很高。”

神冰目視前方，仿佛沒有聽到背後的聲音。

“多謝你救了我。你知道翁大俠在哪兒嗎？”

神冰起身走到院子外，她的身子仍然虛弱。雲俏站在門口，神冰那文滿花花綠綠刺青的右臂讓她看得入了神。她正想走過去，卻被神冰劍指喉尖。神冰望了望遠處的樹林，將雲俏留在屋中，獨自走去。

陸府由幾個下人守著，偶爾羞紅會到庭院曬曬太陽，沒有蘇貍和小蟬的蹤影。

翁羈躲在一棵樹上，隔著鬥笠的黑紗罩打量著陸府。少頃跳下來，本想思索什麽，發現自己已被人跟蹤，便緊走到一處偏僻之地。

“閣下還不現身？”翁羈挽起黑紗，說道。

“你就是翁羈？”六月雪抱著古琴從墻後走出。

“正是。敢問閣下……”

“我是誰並不重要，也與你無關，來找你是為了冰兒的事。”

“冰兒？”

“女閻羅神冰。”

“居然有人這樣稱呼她，你是她朋友吧，我似乎聽她說過你。”

“那倒真是難得，我們一向嘴上互不相饒。看來她很信任你。”

“她怎麽了？”

“她帶走了雲麓山那個小姑娘。”

“雲俏？為何？”

“因為‘百花殺’抓了她。”

“‘百花殺’？蟻穴的聖使？為了對付我嗎？”

“冰兒救走了那個小姑娘，離開時因使用‘冰葬’過度，有走火入魔的傾向，若控制不住，不僅會自身崩潰，那個小女孩兒也會被殺。”

“我憑什麽信你？”

六月雪從懷裏掏出一塊布，“記得這個嗎？”

翁羈拿過仔細瞅了瞅，突然想起到什麽，喃喃自語道:“她居然留著！”

“想起來了？我說完了，告辭。”

“多謝！”

六月雪走到不遠處，回頭見翁羈已經消失不見。

“沒想到一塊爛布有這麽大的價值。看來神冰和翁羈不單單是殺手與獵物的關系，他們之間的微妙你應該知道些。”花剎從六月雪背後走出。

“你想聽什麽？”

“所有你知道的。”

“我一無所知。”

“越是隱藏，越覺得有大秘密，事情慢慢變得越來越有趣了。不管將發生什麽？反正已經讓這兩人的命運糾纏到一起了。神冰越不敢面對，就越要讓她心碎。誰讓她當墻頭草呢！我要讓蟻後看著她的棋子被我們擺布得有多慘，她會輸的狼狽不堪。”

“沒想到對朋友下手到這個份兒上……”六月雪自語道。

“為了幫大哥報仇，這也是不得已嘛。”花剎知道六月雪曾經與神冰交情密切，頗有些無奈道。

“別得意太早，殺了蟻後，下一個就是你！”六月雪漠然說罷，轉身離開。

花剎望著六月雪走遠的背影，嬉笑道:“讓你幫我，真是委屈你了。”

屋前桃樹，亭亭如蓋，近處的河流聲愈加清脆。雲俏坐在桃樹下的磨刀石上，聆聽森林中的瀑布和鳥叫。

在鬼門澗時，她記得迷迷糊糊聞到一股迷醉的香味，那香味溫軟如澧，令人情不自禁想起過去，從他被翁羈帶走，直至翁羈離去，畫面是如此清晰，仿佛自己又重新經歷了一次。回憶中斷後，她沒再做夢，而是陷入了沈沈的睡眠，夢中，她聽到七裏香和花剎的對話，那兩人打聽了她和翁羈的過去，他們想以此威脅翁羈。雲俏當時雖心如明鏡，但卻無法蘇醒，醒來時已被神冰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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