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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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思念

五月,陽春正好,萬物芳盛。

池塘中荷葉圓圓,一片片鋪在水面上,十分清潤可愛。池中的水碧綠如洗,為滿塘荷葉添了一分沈靜。池塘邊,楊柳成排,晨風吹動柳梢,帶著微微的暖意。

一個十七八歲的黃衫姑娘騎著棗紅駿馬自池塘邊疾馳而過,黃衫飛揚,駿馬嘶風,將這生機勃勃的春景又襯出一種快意豪情。

芳草萋萋,十裏長亭,嗚咽簫聲自亭中傳出。黃衫的姑娘執簫側立,正閉目吹奏。幾片柳葉尖被風吹落在她簡單的發髻上,顯出一種天然的美感。

簫聲舒緩,曲調沈靜,芳草隨著悠遠的曲調自然搖擺,大地一片沈寂。

遠遠的,有一隊人馬緩緩而來。打頭的一濃眉男子瞧見遠處的黃衫姑娘,忙揮鞭疾馳而來。待騎到長亭外,這人從容下了馬,穩穩走至黃衫姑娘面前站定。

“給公主請安。”濃眉男子恭敬行禮。

黃衫姑娘磨挲著手中玉簫,輕輕笑著道:“起來吧。”

聞言,濃眉男子直起身,規規矩矩站立一側。站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瞧了這黃衫女子一眼,在心中暗暗地想,這樣嬌嬌嫩嫩,和和氣氣的丫頭,果真能在蘇松河畔連殺十名貪官汙吏麽?

這濃眉的男子本是長公主身邊一普通護衛,若非長公主出行,恐怕他也沒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到眼前這位鼎鼎有名的小公主。如今得見真人,他卻覺得眼前的女子與傳言中心狠手辣,行事猖狂的形象十分不符。

靈璧似是瞧出濃眉男子的疑惑,側首向著他道:“你似乎有話想同我說?”

濃眉男子身體一繃,而後緩緩松弛。雖是初次見到靈璧,他倒也不拘謹,當即便擡首直視著靈璧,大大方方問起來:“兩個月前,小公主果真殺了那十個貪官麽?三年前開封水災加上這次蘇松河發洪水,果真是小公主救治的災民?”

聽得此問,靈璧不緊不慢地敲了敲手中玉簫,緩緩道:“貪官可惡,私吞賑災銀兩,我不該殺麽?”

“該殺!”

“災民可憐,無故沒了家園,染上疫病,我不該救麽?”

“該救!”

靈璧淺淺笑了,“既如此,這種事還有什麽好問的!”

濃眉男子也同著靈璧一起笑了。

就在兩人相視而笑時,長公主的車隊緩緩行至長亭之外。只見婦人打扮的長公主自車上下來,甫一瞧見靈璧便笑著道:“阿璧,你的簫聲變得溫暖了。”

“阿姐,我來接你了!”靈璧神情柔軟,跑上前一把摟住長公主。

竹屋中,靈璧將茶盞遞至長公主手中,而後瞧著她道:“我一向是自己回京的,怎麽這次阿姐還特意跑來接我?”

“你還敢說!”長公主點了點靈璧的額頭,瞪著她道,“知道你又跑去給災民治病了,我們家裏哪個人能放得了心,睡得好覺?你哥哥都急得瘋了,又怕你為難,不好說出來。”

聞言,靈璧忙垂首斂目,作恭敬聆聽狀。

如今已是弘治五年,距離上次開封發洪水已過去了三年的時間,靈璧已有十八歲了。在這兩年時間裏,她一面雲游學醫,一面在各個偏遠地區督建官辦醫館,忙得不可開交。

偏遠地區向來缺醫少藥,那裏的百姓若是得了病,非得翻山越嶺,連趕幾日的路,走到附近城鎮才能找到醫館。靈璧知曉情況後,便拿出自己的銀錢,計劃著在各省偏遠之所建立官辦醫館,使得那裏的百姓能在生病後及時得到救治。

朱祐樘十分支持靈璧的做法,特意派去一眾人馬隨她調遣。長公主夫婦亦出了力,兩人親自把關,為靈璧挑選出合格的醫師。花家知道此事後,立刻為靈璧送來各處的房產和貨源,為她解決了一大難題。

因這兩年靈璧救治的皆是偏遠地區病癥覆雜之人,如今她的醫術已有了極大的提升,偶爾她開出的方子,便是西門吹雪看了,也挑不出毛病來。

就在靈璧努力鉆研醫術,忙著督建醫館時,蘇松河忽然發了大水,河道堵塞,運河斷流,災情波及江南數個重鎮,情形十分危急。

得知此事後的靈璧迅速與朝廷的欽差隊伍匯合,進入江南協助救災。後來貪官猖狂,肆無忌憚地侵吞了賑災的銀錢,她一怒之下便在蘇松河畔連殺十名貪官,徹底將眾人震住。

如今兩個月的時間過去了,協助了欽差,傳授了醫術的靈璧離開了江南,又回到了當初督建醫館的村子中。她雖出來了,京中的人卻急到不行,非得瞧見她本人才能安心,也正是因此,長公主才會親自出來找人,想將靈璧接回去。

“你啊你!”長公主恨鐵不成鋼地瞧著靈璧,“那十個官是好殺的?若不是徐大人護著你,你以為自己能出得了江南?”越是說,長公主便越發地生氣,她索性站起來,擰住靈璧的耳朵,恨恨道,“看誰把你慣得,這般無法無天!”

靈璧“哎呦”了幾聲,忙自長公主手中救回了自己的耳朵,而後一面揉著耳朵,一面揚聲笑著道:“阿姐你別說,這次哥哥派的欽差,那個徐大人,他可真是對我的脾氣!當時那些貪官囂張,我說殺,他說好,咱倆兒就這麽一拍即合!”

聞言,長公主又好氣又好笑,無奈搖頭道:“那位徐大人原是打仗出來的,做事向來有一股狠勁兒,還真是對你的脾氣。”

靈璧笑彎了眼睛,而後同長公主說起了那位徐大人將觸犯軍法的人脫光帶去游街的趣事。

待笑鬧了一陣,長公主正色道:“阿璧,同我回去吧。便是你手中還有事,也停下來同我先回京一趟,叫家裏人都見過了,安心了,你再出來。”

靈璧微微抿唇,點點頭道:“給我幾天時間,我將手中的事徹底了結一下,然後同阿姐你回去,在京中多住幾個月!”末了,她垂目又道,“這次江南之行,我……雖仍沒能救得了多少人,卻也試出了幾個好方子,我得先將這些藥方整理出來才能安心。”

長公主莞爾一笑,允了。半晌,她遲疑著道:“阿璧,花滿樓托我給你帶了一封信。”

聞言,靈璧忽而一楞,而後深深蹙眉,露出一種迷茫憂郁的神態來。

見狀,長公主忙道:“你若不想看,那便算了。”

靈璧淡淡笑了笑,片刻後堅定地搖了搖頭,道:“給我吧。”說完,她靜靜等著長公主拿出信,而後接過信塞入袖口中。

深夜,淡月籠紗,娉娉婷婷。

竹屋內一燈如豆,靈璧立於窗前,正仰首賞月。

兩年不聞不見,如今忽然間得到花滿樓的消息,她只覺得心中好似藏了一個極酸的橄欖,酸得她心中發疼,眼中發熱,幾乎要流下淚來。

此時月色迷蒙,四下寂靜無人。在這靜得讓人窒息的深夜裏,她忽然憶起兩年前她與花滿樓分別時說過的話。

“七哥,你是真的喜歡上我了麽?”

“可是,你為何又忽然喜歡我了呢?”

“是因為知道我染上瘟疫了麽?還是因為自責呢?”

“我……並不想要這樣不清不楚的感情。不如我們分開,都考慮清楚,好不好?”

磨挲著玉簫的手指一頓,靈璧好似忽然間覺得冷了,她微微塌下肩,伸手慢慢抱住自己的雙臂。

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一轉眼兩年過去了。這兩年裏,她拼命地做事,拼命地學醫,好似若她不將自己的時間排滿,她便會被懦弱徹底打倒,狼狽地承認自己的想念。

她思念他,每一天,每一夜。她像是一個行走在黑夜中的,孤獨悲壯的鬥士,她不敢回頭,不敢去查看自己遺落的東西,只因她知道,她若是回了頭,便會失去繼續前行的勇氣。

那個人太過於溫暖,她害怕自己沈溺在這份溫柔中,漸漸地便會失去自我,變得軟弱,變得膽怯,變得戰戰兢兢。

靈璧自袖中取出那封信件,靜靜地看了半晌。好幾次,當她決心要將信件拆開時,她的手便會忽然間變得無力,沈重得幾乎無法擡起。

手指猛地松開,信件嗖地掉在地上。靈璧探身將信件撿起,而後在心中深深嘆息了一聲。

她究竟希望這封信裏寫著怎樣的內容呢?是花滿樓想清楚了,決定放棄了,還是他仍然決定不放手,仍然決定等著自己呢?

長久的沈默之後,靈璧終於下定決心,將信件拆開,展平。

出乎意料的,這份信上並沒有提到花滿樓自己的想法,而是如實記錄著一個個熟悉的人名,一件件熟悉的事,以及這些人事的近況。

靈璧的雙手忽然間顫抖起來,她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了。這信上所記的人名正是兩年前在開封淒慘死去的災民的!

原來,這兩年並非只有靈璧一人在四處忙碌,花滿樓也在做著他該做的事。他花了整整兩年時間,為當初病死的災民們追尋身世,聯絡家人。無論好人壞人,他都會為他們建一座衣冠冢,為他們在這世上留下一抹痕跡。

除此之外,他還會去救濟當地的孤兒寡母,救濟那些在災難中失去了親人,失去了健全的身體,失去了全部財產的人。

為死者留下尊嚴,為生者帶來希望,這便是花滿樓的堅持,也是如今的靈璧更願意去做的事。

花滿樓用了兩年時間將所有能夠做到的事悉數做盡,而後回到公主府中,用溫暖纏綿地語氣將當初那群災民的現狀一一記錄下來,而後將信交予長公主,托付她帶給靈璧。

手指顫抖,信紙跟著抖動,豆大的淚珠不斷滴落在信紙上,將信上的字染得花了。越是往下看,靈璧的眼淚便越是止不住。當她將信紙一頁頁翻過,看到花滿樓最後寫下的那句話時,她只覺得眼前一片水光,將她的整個世界都遮住了。

在信的最後,花滿樓寫下了這樣一句話:“你想做卻害怕去做的事,就由我來做完吧。”

一瞬間,靈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崩潰大哭起來。她埋首趴在窗子上,淡淡的月色落在她的肩頭,籠罩她全身,好似有人替她批上了一件薄衣。

她的心中忽然間響起一個聲音,那個聲音透著懊惱,透著委屈,還透著一絲甜蜜和喜悅,那個聲音告訴她,回去吧,快回去吧,回到那個人的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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