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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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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醒悟

近日,開封城中重新蒙上了一層陰影。

一部分染病之人的病情開始惡化,死去的人一日多過一日。災民們眼睜睜瞧著那些曾與自己說笑之人一個個死去,心中的悲戚可想而知。

如今,城中的每個人心中都已清楚,靈璧的藥方只對癥狀輕緩的人有效,那些前幾批染上瘟疫的人便是喝了藥,也不過只是多拖延一段時光罷了。

沒有人因此責難靈璧,災民們心中清楚,她已盡了全力。在她出現之後,癥狀輕緩的人大多能夠痊愈,城中也再沒有出現新染上瘟疫的人。

人心都是肉長的,都是熱乎乎的,這些災民們心中記得靈璧的恩情,記得清清楚楚。

雖沒人責難自己,可靈璧卻依舊自責。若是她的醫術再好些,能將宋神醫的手劄研究得再透徹些,也許這些災民便能徹底得救了。

當初離開京城,四處雲游之時,靈璧一面在各地學習,一面整理宋神醫的手劄。宋神醫的手劄十分繁亂,其上記錄的東西也只是隨性而作,並不曾分類。靈璧花了小半年的時間才得以將宋神醫的手劄分類整理出來。

在十幾冊手劄中,宋神醫的字跡與心境皆有變化。最初時,他的字跡不燥不潤、方圓兼備,所記錄的心得也十分詳細謹慎。漸漸地,他的字跡變得潦草,變得張狂,一筆而下如同脫韁之馬,其手劄中所記錄的心得也越來越少,越來越簡略,到最後,便徹底不再記錄了。

靈璧至今還記得初次讀到宋神醫所記錄的瘟疫心得時的心情,那些文字透著溫情,透著慈悲,透露著一個醫者對濟世救人的決心和對生命的敬畏。

手劄中記錄了宋神醫早年在爆發瘟疫的某地停留救人的全部過程,將染上瘟疫之人的各時期癥狀記錄得清清楚楚。在停留的三個月時間裏,宋神醫不僅得出了能緩解瘟疫病癥的方法,還破除迷信,找出瘟疫傳染的證明。

在心得的最後,年輕時的宋神醫發誓十年後定要研制出能徹底治愈瘟疫的方法,可轉眼許多個十年過去了,如今的宋神醫已成了一抷黃土,他輕易便將這件事遺忘了,連同那顆憐憫世人的醫者之心一起。

靈璧常常在想,若是當年的宋神醫沒有因一念之差走上邪路,憑借他的醫術,也許能徹底治愈瘟疫的方法便能早早問世,如今開封這些災民便不會有任何一人會因瘟疫而丟掉性命,痛失所愛了。

整整四個月的時間,靈璧以自己淺薄的醫術艱難地研讀著宋神醫的手劄,而後依照自己研讀出的方法為災民治病。

她也想過請人幫忙,可一來瘟疫兇險,書信又不通暢,她也不好自別處請人來涉險,二來宋神醫所記之法過於離經叛道,為世家醫者所不容,她身旁的醫師們皆不願讀,也不願出頭。

整整四個月的時間,靈璧依舊沒有走出宋神醫的心得理念,她如同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孩,亦步亦趨地跟著前方的人。

她眼睜睜看著重病之人日漸衰弱,眼睜睜看著他們掙紮,悲鳴,而後走向死亡,亦如宋神醫當年。

她憤怒,她不甘,她痛苦,她心中煎熬,然而無論怎樣拼命也無能無力,無論怎樣挽留也無可奈何,她想,這一生,她永遠也無法忘記這些人,這些事了。

未時,滿是藥味的帳子中。

靈璧將胡大貴的手塞入被中,強笑道:“大叔今日瞧著好多了。”

臉色發黑的胡大貴艱難地裂開嘴笑,“是麽,那就好。”

沈默片刻,他喘息著,斷斷續續道:“今早……是不是……旁邊的王麻子、也去了……”

靈璧不說話了,她的眼中忽然盛滿水光。

“不哭……”胡大貴想要掙紮著拍拍靈璧的頭,卻始終擡不起手腕,“沒人、會怪你……”

靈璧垂下頭,拼命壓抑住細碎的哭聲。此刻,她的面色十分憔悴,眼底的陰影很深。這幾日,她似是忽然瘦了很多,好似風一吹便會倒下一般。

幹燥開裂的嘴唇努力開合著,胡大貴認真向靈璧道:“妮子,你……快走吧,別在、這裏了……”

靈璧猛地擡起頭,剛要反駁,便被掀簾進來的花滿樓打斷了。

“阿璧,你也累了,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說完,花滿樓不顧靈璧反對,將她攔腰抱住,掀簾出去了。見狀,胡大貴咧嘴笑起來,笑到一半,他忽然劇烈地咳喘,而後喘息著閉目睡去了。

“你放我下來,我還有很多事要做!”靈璧惱怒地嚷嚷,卻在一陣涼風後忽然輕咳了幾聲,縮在花滿樓的懷中打哆嗦。

花滿樓深深蹙起了眉。

那日靈璧暈倒之後,他急急將靈璧抱回帳子,又找到可信賴的醫師為她診治。當神情惶恐的醫師診出靈璧已染上瘟疫時,花滿樓的心跳幾乎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靈璧很快清醒過來,只是仍然虛弱。她自己便是大夫,當然知道自己的狀況。她知曉自己身上的病癥很輕,完全可以痊愈,是以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只私下裏偷偷喝藥。

然靈璧雖不在乎,花滿樓卻幾乎發瘋。當靈璧掙紮著要起身做事時,花滿樓猛地將她圈在懷中,與她額頭相抵,一字一句道:“你給我好好休息,等你康覆,我便帶你離開。”

靈璧自然不願受花滿樓的擺布,無奈花滿樓已鐵了心,根本不許她反抗。兩人之間發生了激烈地爭吵,靈璧幾乎將能說的狠話都說盡了,花滿樓才終於松口,允許她偶爾為災民看診。

如今城中的醫師皆被靈璧教得很好,每一位都已能獨立看診,並不缺靈璧這一個大夫。且靈璧會得病,皆因其每日頻繁與重病者接觸所致。是以,在靈璧徹底痊愈之前,花滿樓絕不願她再與病人多接觸。

若是靈璧不聽話,偷偷前去看望與她相熟的病人,他便會旁若無人地直接將她抱走,而後那一天再不允許她出去。

花滿樓抱著靈璧一路走回帳中,他將靈璧放置在柔軟的床榻上,而後拿起一本書坐在她的身旁。

“花滿樓,我要出去!”靈璧冷冷道。

花滿樓淡淡道:“不行。”

靈璧挑著眉笑起來,“你也不怕我傳染你?”

花滿樓不理她。

靈璧冒了火,吼起來,“你憑什麽管我,我不要你管!”

聞言,花滿樓若有似無地笑了一聲,他忽然探身擒住靈璧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慢慢拉至身前,低低道:“不要我管麽……那你想讓誰管?”

靈璧嗖地紅了雙頰,氣急敗壞地甩開花滿樓的手,氣呼呼轉身躺下了。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花滿樓的面上流露出濃重的憂愁和哀傷。

許是因靈璧接觸的病人太多,也太覆雜,原本幾服藥便可以康覆的病癥卻一日日加重,加深,仿佛一場來勢洶洶的洪水,誓要毀天滅地一般。

靈璧迅速地虛弱了,鎮日咳喘不止。有時她發起燒來,還會昏迷上幾個日夜。她心中清楚,瘟疫在她身上的癥狀與旁人並不相同,恐怕如今的她已十分兇險。

花滿樓開始睡不著覺,有時他在靈璧的床邊一坐便是一夜。靈璧想攆花滿樓走,想讓他遠離自己,可花滿樓卻並不聽她的。

“我真的會傳染你的……”每一次見到花滿樓,靈璧都會哭到近乎崩潰。

每當這時,花滿樓便會溫柔地握住靈璧的小手,將其放在唇前摩擦,啄吻,而後近乎嘆息著的,溫聲安撫她,“那便傳染吧,七哥會一直陪著阿璧。”

死去的人越來越多,原本在面對死亡時萬分悲戚的災民們也逐漸麻木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痛徹心扉的冷漠。

十一月初時,那個熱心腸的大叔胡大貴悄悄死去了。他死前,花滿樓曾去探望過他。那時,幾乎已神志不清的胡大貴一眼便認出了花滿樓,他想要去抓花滿樓的手,卻又忍耐住了。

在死亡來臨的前一刻,胡大貴拼盡全力地說話,他努力望著花滿樓,一遍遍囑咐他快帶靈璧離開,囑咐他走遠些。

彼時靈璧的病情已稍有起色,花滿樓怕她傷心,便隱瞞了此事。

那日回去之後,花滿樓忽然問靈璧,“阿璧,你為何寧願賠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留在這裏?”

靈璧楞了楞,而後虛弱地咳喘了幾聲,緩緩道:“以前……老頭兒給我上課時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得……他說,大明前幾個皇帝都很混蛋,盡幹些造孽的事,以後必定會有報應的。”

頓了頓,她探身靠近花滿樓,問他,“你說,明明是朱家人犯的罪,上天為何要報應在這些平頭老百姓的身上呢?”末了,她閉上眼,輕輕道,“也許我和哥哥小時候所受的罪,也是一種報應吧……”

花滿樓將虛弱的靈璧慢慢扶入懷中,而後磨挲著她的臉頰,溫柔道:“莫多想,就算朱家人都有罪,你當年受的苦也足夠你還清了。況且你的哥哥是個好皇帝,他一直在幫朱氏、幫大明朝還債。阿璧,你沒當過幾年公主,並不欠任何人的。”

“我不欠人,就可以什麽也不做了麽?”靈璧搖搖頭,喘息著,“我哥哥在還債,我要陪他,我不想留他一個人。”

花滿樓握了握靈璧的手,沈沈道:“我知道了。”

靈璧說了許多話,只覺得十分疲憊,她抱著花滿樓,半是撒嬌半是委屈地磨蹭。自她病倒後,她與花滿樓的關系便有所緩和。

待靈璧睡著之後,花滿樓輕輕將她放在榻上,為她細細掖好被角。靈璧的呼吸有些急促,顯然即使是在睡夢中,病痛也依舊折磨著她。

花滿樓靜靜坐著,半晌,他的呼吸沈重了幾分,他深深地嘆息,而後俯身親吻在靈璧的額頭上。

滿帶著憐惜的親吻自靈璧的額頭而下,滑過挺秀的鼻梁,在小巧的鼻尖上流連了片刻,而後準確地覆在靈璧柔軟的嘴唇上。

到了此刻,所有的惶恐和不安都已不重要了,他終於在心中承認了對靈璧的感情。人這一生,除死無大事,他還有什麽看不破的。

作者有話要說: 花滿樓承認自己的感情了,不過小靈璧恐怕反而接受不了,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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