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

當夜由修竹陪床，第二日菩提去叫兩人起床，發現母親已經去世。

登報發喪，停屍三日。追悼會那天，鄭瀟灑、盛海桐、謝小刀等人均有到場。期間，陳光作為葉媽的女婿、葉菩提的合法丈夫，一直陪伴在側。

出殯那日天有小雨，紙紮的小人在風中搖曳，在菩提的記憶中這是她第二次參加葬禮。後面有不斷地哭喊聲，這是老家的規矩，哭得越響越有面子，可她已經不會哭了。父親也沒哭，從母親重病到現在，他眼睛一直是紅的，可沒在他們面前掉過一滴眼淚。

她扶著父親，修竹捧著遺像走在前面，他背影寬闊厚實，每一步都踏得很穩，菩提想他也一定沒有哭，哭有什麽用呢，母親再也回不來了。

她擡頭，遠處是深藍色的天幕，再上一點是黑色的大傘。陳光從回平江後一直跟在她身側，現在也在她一步之遙的地方為他們撐傘。

那日母親將他單獨叫進去說話，她隱約能夠推測出他們說了什麽，然而他不露口風，她始終沒有機會驗證自己的猜測是真是假。

出殯之後是頭七，頭七後菩提本應隨陳光回京，然而臨走那日，他戴上帽子墨鏡喬裝打扮帶她去了家附近的電影院。

影院大廳裏，《錦衣衛》的大幅海報十分顯眼，她這才想起，這部電影日前已經上映。

按盛海桐帶來的消息，這部影片口碑與票房齊飛。口碑好，票房更高，陳光那個角色雖然不夠討喜，但《笑藏刀》餘溫尚在，好多人都將新角色認為《笑藏刀》裏柏桑青的轉世。

最近一場只剩下最前排和最後排的幾個位置，他眨眨眼定了個不太顯眼的角落，跑去買零食飲料。他還未進娛樂圈的時候，兩人經常一起去看電影，再後來反而首映禮看得更多。

大熒幕上刀光劍影、江湖恩怨，他飾演的人物妄想靠一把劍橫掃朝堂、江湖兩大勢力，卻慘遭失敗。後排有人低聲討論劇情，話語裏都是遺憾唏噓。然而實際上，他把爆米花遞到她的面前，眉目間的光彩雖然虛幻，卻是確實存在的。

“怎麽了？”他註意到她的目光，開口問道。

“你去年拍這個的時候在想什麽呢？”她問。

那時他們正遭遇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冷戰，她將他一個人扔在懷柔，斷掉聯系，不去探望，甚至連小張發過來的行程狀況都全部屏蔽。那本不是她的錯，可也不是他的錯。

她問的突然，他楞了一下笑道：“在想怎麽向你告白啊，然後，怎麽讓你答應我的求婚，怎麽讓你懷上我的孩子，怎麽……”

“我說認真的呢！”她怒。

“你最大的問題就是不原意相信我說的都是真的。”他伸出手，往她嘴裏塞了一下爆米花笑道。

“小光……”

“好吧，我說，我當時在想……”陳光的目光移到大熒幕上，那上面“他”一身黑衣潛進夜色，幾乎要與背景融為一體，也就兩秒鐘的功夫，他臉上的笑意全部消失，慢慢說道：“不，我什麽都沒想。”

“我很生氣，特別生氣，氣你的自以為是，氣你為什麽從來都不信任我，氣你一定要獨自承擔。”他往嘴巴裏塞了兩個爆米花，嚼的格外大力，“姚沁的時候是，轉型這件事上也是，你總以為自己很行，但不是的，你不是姜哥，不是蘇岑，不是盛海桐，你沒那麽大的調配能力，也沒足夠的魄力，你就是葉菩提而已。”

“我認識的葉菩提，有時候沈默寡言，有時候死皮爛臉，但從來清楚自己的位置，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她不需要特別勇敢，也不需要特別堅強，她就是她。”

這話他已經是第二次說了，菩提咬上下唇，想這些年來不只他變了，她也變了。

“我雖然叮囑小張不讓他多說，但他一定告訴你了——關於1月份我在巴黎碰到姚沁的事。”陳光看她，菩提點頭，笑的有些尷尬，對這些事，該說不該說，小張從來門清。

陳光的目光轉回大熒幕上，他眼中流轉的那些光影，是自己的故事也是別人的故事，“當年的事你雖然一直瞞著我，但過後多多少少我也知道點兒，合照、床照、□□，你們一口咬定那些照片是假的，是P出來的，但這麽多年，你從來沒問過我——沒問過我那些東西是真是假？”

“難道是真的？”菩提聳肩，對這個問題毫不在意。

“是假的，照片上的人不是我。”陳光點頭，又接著道，“但你當年看到那些東西，就一點兒動搖都沒有過麽？”

熒幕上，大戰已經來臨；放映廳裏，觀眾尖叫聲不斷。菩提的指甲卡在手心裏，聽到他問，“你就真的那麽信任我麽？”

“我必須信任你。”她說，看上大熒幕的目光是他從未見過的堅韌。

“當年的事，你既然全部知曉，也應知道其中兇險。姚沁此舉來勢洶洶，背後勢力不明，你一朝被打壓就可能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你雖然說做什麽都比做演員好，但心裏肯定是熱愛這份工作的，你是天生的演員，我不可能讓她毀了你。”

“所以對於當時的我來說，不是我應不應該信任你，而是我必須信任你。”

“就算那些東西是真的，就算你真的做過那些事，我也必須信任你，不只我信任你，我還要觀眾信任你，還要你的粉絲信任你。”

“我是你的經紀人，我理應保護你。”

“那現在呢？你為什麽保護我？”陳光問，臉上沒有一點兒表情。

“不是我在保護你。”她搖頭，臉上有些失落，“雖然我以前總以為自己能保護你一輩子，但就像你說的，我不是姜轍、不是蘇岑、不是盛海桐，我做不到那麽勇敢，那麽厲害，我保護不了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連頭也低到圓滾滾的肚子上去。

大戰塵埃落定，陳光飾演的角色戰敗身死，他突然伸手，緊緊捏住她的手。

“想知道咱媽跟我說了什麽麽？”他問。

“什麽？”她擡頭，眼睛有些昏暗。

“她說，我女兒就交給你了。”他笑，漂亮的眸子在熒幕上的夕陽下熠熠發光。

電影結束後不過下午五點，遠處夕陽很好，作為他請她看電影的回報，她帶他去了平江的後山玩耍。她年幼時就離開這裏，除了家和學校，對這裏記憶最深的就是後山蘋果園。

果園前些年換了主人，她不太認識，就繞了小路，從後山進去。現在正是果實成熟的季節，滿山的蘋果，青的青紅的紅看上去格外惹人喜愛。陳光屬於典型的吃過豬肉沒看過豬跑人士，對這些長在樹上的蘋果十分好奇，兩人慢慢悠悠的晃了會兒，找了塊兒幹凈的地方坐下看夕陽。

去年在鳳陵，她曾答應他有空一起去爬山，這一空就空到了今年。

落日的餘暉灑在身上，驅散了放映廳裏殘留的陰冷，她牽著他的手，一直沒有放開，“姜哥要和‘恒星’合作，第一個就是拿姚沁開刀，你到時候不要管她。”

“我怕是沒有那麽好的魄力。”他冷笑，隨手摘得一片葉子放在嘴邊試音，不過他唱歌不行，吹出來的調子也是七零八落，好沒味道。

“還說呢，去年趙楠的合約是不是你從中搞破壞。”趙楠那小子不知收斂，他也不介意從中作梗，自岳然那兒鬧那一出後，趙楠連續丟了好幾個大合約，她後來調查，發現那幾個合約都跟他圈內的幾個好友有關。

“空口無憑，可不能亂說。”他噓她，一臉正直無悔，大義凜然。

如果是一般人看到他這樣的表情說不定就信了，但葉菩提是誰，他陳光肚子裏就是多了條蛔蟲她都能看出來，更何況是臉面上的事兒。不過趙楠做的確實太過，他要出手教訓她也無話可說，但想起自己去年為了趙楠那廝跑斷腿，全因他從中作梗，還是有些生氣。

她生氣也不說話，看著遠方氣鼓鼓的自己發呆，嘟著嘴的模樣活像一只小松鼠。就好像她了解陳光，陳光也同樣了解她。某人嘴角偷了抹笑，繼續吹曲子，這次吹的更差了。

她聽了半晌知他這是在逗她，氣也消了大半，就伸手摸了片葉子，細細擦幹凈，跟著他的調子吹。

一個是嘔啞嘲哳，一個是天籟之音，吹沒兩聲，菩提自己都笑了。扔掉葉子，伸出手要抱抱，他就把她攬進自己懷裏。

“我會保護你……”他開口，想了想覺得不對，又改口道，“我會保護你們的。”

070 輪回

菩提的肚子越來越大，孕檢已經從一月一次變成一周一次。《紙片人》進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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