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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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些許時日,唐如卿終於好了起來,不過,只是身體好了起來,情緒並沒有穩定。

她依舊沈浸在喪子之痛中,對楊問柳不似從前,心到底是傷了。她每每追問“那件事”是什麽事,楊問柳或閉口不談或顧左右而言他,以至於她也無力再問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覺得大好了,再次拔劍而出,試圖去練那套曾經熟悉的“奉江劍法”,才發現她每每運功發力之時,手臂、小腿都不自覺地顫抖,以至於步法不穩,劍甚至會掉在地上。

她忽然意識到她可能再不能練劍了,正如那夜她聽到的那樣,她不能習武了。

那一天,唐如卿就那麽握著劍呆立在院子裏,烈日當空,天氣炎熱,她卻覺得無比寒冷。

她,頭昏沈沈的,眼前的景物越來越模糊,然後暈倒在地上。

當她醒來的時候,楊問柳、範曉思、劉柳梅正圍在她的床前,每個人都一臉凝重的樣子。

她一把抓住楊問柳的領口,大聲道:“你說,我是不是廢了?我是不是再不能練劍了?”

“如卿,你這是幹什麽?”劉柳梅把兩人扯開,道:“楊問柳,我問你,如卿到底怎麽了?”

“師父,我不能練劍了,我的手,會抖,腿也抖,我的劍會掉在地上,我已經是個廢人了。”唐如卿很是激動。

“楊問柳,你倒是說話啊!”劉柳梅沖楊問柳吼道,一面坐在床上抱著唐如卿,盡力安撫她。

“我怎麽會這個樣子?”唐如卿自言自語到。

“師父,曉思,你們先出去行嗎?我想和如卿單獨談談。”

“你有什麽話是我不能聽的嗎?”劉柳梅道。

“師父,你和曉思先出去,我想聽他說。”唐如卿要求到。

劉柳梅無奈,只好出去,範曉思也跟著出去了。

短暫的沈默,楊問柳將蔔一丁在藥中下毒的事情和盤托出。

唐如卿沒有想到範曉思那個開醫館的朋友就是蔔一丁,蔔一丁就是當年在她的花轎前帶走宋思凡的那個高手,這一切,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跟宋思凡有著這樣那樣的關系,她,為什麽,為什麽她的生活裏總是會出現宋思凡?

“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早就知道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明知那是她的藥,你為什麽要拿給我用?”唐如卿質問。

“我不知道是她的,我只是聽說蔔一丁醫術高明……”

“聽說?聽誰說的?範曉思嗎?他們是一夥的吧。你不知道藥是宋思凡的?是那個男的的和是宋思凡的有什麽區別嗎?他們都是一夥的。你明知道我不喜歡宋思凡,你竟然還把與她有關的東西帶回家,給我用,並且裏面還有毒,害得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有,我的孩子,要不是你半夜私會宋思凡,我怎麽會失去我的孩子?!”唐如卿失聲痛哭。

“如卿……”

“你別叫我。”

“如卿,你別這樣,你知道的,認識你之後,我真的只愛你一個人,你救了我我真的很感激你,並且你那麽好那麽善良那麽可愛,我真的很愛你。”楊問柳肆意表達著他對唐如卿的感情,眼淚奪眶而出,兩年來,他們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是那麽平淡而美好。

“感激?你就是這樣感激我的?”唐如卿留著眼淚,眼神裏滿是絕望和無奈。

過了許久,她又道:“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如卿……”楊問柳希冀改變些什麽,欲言又止,什麽都改變不了,他與唐如卿之間到底是有芥蒂了。

“出去,把門關上,誰也不要來打擾我,也不要師父來,我沒有臉見她。”原本唐如卿是劉柳梅的心頭最愛,是她的驕傲,而她卻辜負了她的期望,一心嫁給楊問柳這麽一個文弱書生,得到的是滿滿的傷害和悔恨。

楊問柳只好出去了。

少時,劉柳梅來到房前想進去看望唐如卿,卻被拒了。她只道了句“師父,對不起,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劉柳梅沒有進去,轉而去逼問楊問柳,楊問柳始終不說。

唐如卿哭了好一會兒。她起床洗了把臉,坐在鏡子前,梳整頭發,然後換了一身衣服,又坐下,端詳著鏡中的自己,最後在略顯蒼白的臉上抹了些胭脂,至少看上去氣色好了些。

她忍著淚水沖著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像是嘲笑,像是告別。輕撫著妝臺上的首飾,每一件都承載著她與楊問柳的過去,她笑著,笑著走到劍架前,拿起那把陪了她數年的劍。她把劍拔了出來,從劍柄到劍尖看了一遍,她努力控制著不讓眼淚流出來,這把劍跟了她十年了,見證了她十年來的點點滴滴,從一個單純的奉江派弟子到嫁人到懷孕到喪子到失去武功,變成了一個連劍都拿不穩的人,對於一個自幼習武的人而言,這猶如死亡。

唐如卿的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笑。嘲笑?苦笑?不屑的笑?還是悔恨的笑?不知道。接著她舉起那把跟了她十年的劍,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沒有猶豫,沒有遲疑,一劍下去,鮮血噴濺在屋子的粉色布簾上,那是她成親時和楊問柳一起挑選的。

劍,落地有聲。劉柳梅突感事態不妙,疾步趕到了唐如卿房內,她撞開門,楊問柳和範曉思也跟了過去,然而唐如卿已經倒在了地上,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她手裏緊緊握著隨著她倒地而被她扯下的布簾,沾滿鮮血的粉色布簾。

“如卿!”三個人幾乎一同喊出這個名字,然而這個名字的主人已經不能回答了。

“如卿,我的好徒兒,你怎麽這麽想不開啊!”劉柳梅傷心淚下,楊問柳亦失聲痛哭起來。

“楊問柳,你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劉柳梅緩過神來揪起楊問柳質問道。

“師父,你殺了我吧,如卿沒了,我也不想活了。”楊問柳哭著道。

“沒出息的東西,如卿跟了你真是瞎了眼了,都是你把如卿害了!”劉柳梅憤怒了,她拾起如卿的劍,劍傷還掛著血,指向了楊問柳,道:“你說,是不是跟你那個舊情人有關,說,是不是?你不說不要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說我也會去查的,哼!”

楊問柳癱坐在地上,出了哭,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範曉思整個人都懵了,她不敢相信一個鮮活的年輕生命就這麽說沒就沒了。她望著地上的血,簾上的血,劍上的血;感覺整個世界都被血染了。初識唐如卿的情景歷歷在目,而今卻已成故人。

範曉思在發抖。

曲終人散。匆匆料理完唐如卿的後事,劉柳梅不見了,大概真的去查宋思凡了。楊問柳整日躲在屋子裏借酒消愁,瘋瘋癲癲的,一時難以從悲痛中走出。

範曉思害怕極了,她又跑去了禦風堂,又見到了蔔一丁。從她不安的眼神中,蔔一丁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他道:“怎麽了?”

範曉思紅著眼睛,低聲說:“不好了,唐如卿——自殺了。”

“自殺了?!”蔔一丁有些詫異。一旁的宋思凡不禁抓緊了椅子扶手,心裏也是一驚,轉而擔心起楊問柳來。

範曉思把唐如卿喪子、知曉自己不能習武、自殺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宋思凡的第一反應是:“楊問柳還好嗎?”

“他還好,只是——天天喝酒。”範曉思說接著說:“現在關鍵的是劉師傅不見了,她很可能去查那件事了,你們說她會不會找到這裏來——報仇?”

“劉師傅?是人稱‘煞血紅梅’的奉江派掌門劉柳梅嗎?”蔔一丁問。

“正是。”

“師兄,怎麽辦?我們是不是得罪了江湖上的人?”田絮道,說得好像他們不是江湖中人似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蔔一丁略顯惆悵道:“關門謝客吧。”

眾人沈默。

範曉思且在禦風堂住下了,偶爾去楊府看望一下楊問柳,沒有再在楊府住過,畢竟唐如卿不在了,傷感,也沒有必要再住下去了,感覺全世界都籠罩在陰郁低沈的氣氛之中。

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日,蔔一丁和田絮出門辦事了,禦風堂只有宋思凡和範曉思在。劉柳梅破門而入。

“劉師傅……”範曉思驚訝到,沒想到她這麽快就找上門了。

“你滾開!我找宋思凡,小心刀劍無眼傷著你!”劉柳梅喊道。

“範曉思你給我在這好好待著。你,要打出去打。”宋思凡道。

“好。”劉柳梅和宋思凡先後到了一片小樹林,範曉思也跟了出去,但畢竟比她們跑得慢,好久才找到她們。

宋思凡自然打不過在江湖上有名有號的劉柳梅,幾個回合下來,宋思凡已經倒在樹邊,她努力坐起來,倚著樹,嘴上還滲著血,眼睛瞪著劉柳梅,一副不服氣的模樣。範曉思一路跑來,上氣不接下氣,看到宋思凡傷得不輕,連忙上前去扶。

“我今天就殺了你給我如卿報仇!”

說時遲那時快,劉柳梅一劍刺過來,範曉思想都沒想就擋在了宋思凡前面,冷劍穿腸過,覆又刺到宋思凡身體裏,劉柳梅才收手。宋思凡閉上了眼睛,劉柳梅覺得大仇已報,將劍從二人的身體抽出,然後飛身離開了。

範曉思覺得整個身體都麻木了,精神都游離了,她要死了,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為救前世的自己而死,也是值了。她輕輕地閉上眼睛,感受著死亡前的釋然與冷靜,餘下的生命將用分秒計算,她開始默數,一二三四……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卻越來越清醒,難道是回光返照嗎?不是,她開始感覺到痛癢,是傷口在愈合的那種痛癢感,她慢慢地起身,用手捂著傷口,血並沒有她想象中那樣噴湧,她的傷口真的在愈合,倏爾,她完全好了。

她來不及震驚,來不及一探究竟,她趕忙呼喊宋思凡。

“思凡,思凡,你醒醒。”她拍打著宋思凡的臉,搖晃著她的身體,卻沒有應答。宋思凡還在流血,範曉思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活著,但是呼吸很微弱,她用力去攙扶她,試圖扶她回醫館,但是她沒有那麽大的力氣。

她開始呼喊,蔔一丁,田絮,或者其他的好心人,幫幫她,幫幫思凡,她哽咽著,哭著,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淌著。

範曉思從宋思凡身上翻出了一瓶止血藥,趕緊撒在她的傷口上,但是血卻不停地往外湧出,藥太少了。

好在蔔一丁和田絮回到禦風堂後發現她們都不在預感事情不好,所以迅速出來分頭尋找,終於蔔一丁找到了範曉思和宋思凡。

“蔔一丁,思凡受傷了。”範曉思一臉驚慌。

蔔一丁旋即封住了宋思凡的幾個大穴,然後就地運功給她輸了一些真氣,接著將她橫抱起來,以疾風一般的速度趕回了禦風堂。

田絮找尋了一圈,一直到了天色漸暗的時候才拖著疲累不堪的身體回到禦風堂,此時的蔔一丁正在悉心照料受傷的宋思凡,她看著他有些慌亂的忙碌的身影,長嘆了口氣,心中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高興的是宋思凡活著被找了回來,難過的是蔔一丁對宋思凡的感情已超越他們多年來師兄妹的手足之情,為了宋思凡,他甚至忘記喚她回來,哪怕是生一縷煙傳遞一個信號,他都無暇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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