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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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江凜言的父母去世之後,江凜言處理完後事便獨自遠走,去了B市讀大學。

不過一開始他在B市人生地不熟,那時候又有點渾渾噩噩的,總之整個人的狀態不太好。

這樣造成的結果就是,江凜言有一次過馬路在等紅綠燈的時候,恍惚間居然看見了馬路對面站著兩個人影在沖他笑著招手,似乎是在沖他告別的樣子。

是他的爸爸媽媽。

江凜言那一刻心神巨震,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看見自己爸媽漸漸消散的身影,霎那間什麽也管不了,立刻就拔腿沖馬路對面跑過去。

這是他們學校附近的一條林蔭大道,此時此刻車不算多,可偏偏就在他過馬路的時候,前面路口拐過來了一輛車,車速較快,看見馬路中央的江凜言那一刻雖然立時剎住了車,但江凜言還是因為慣性摔倒在了地上。

葉更那時候脾氣不好,常年心煩意亂,看著馬路上突然冒出來的人,心裏更是冒火,臉色陰沈得嚇人,下車狠狠摔上車門就厲聲罵道:“你沒長眼……”

但話還沒說完,就生生噎在了喉嚨裏,半天吐不出個所以然來。

江凜言因為這一摔,眼睜睜看著他的世界裏父母的光影在那一瞬散了個幹幹凈凈。

江凜言從知道這個噩耗開始之時,從來都沒有哭過,一直都在恍惚中,總覺得這只是一個過於真實的惡夢,但此刻他猛然意識到,他的父母,是真的沒有了,從今以後,他再也沒有父母,也沒有家了,頃刻間淚水就像決了堤,綿綿不斷地越過眼眶的阻攔傾瀉而出。

葉更楞在原地,俯首看著半摔在地上的這個人,臉色慘白,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太陽光透過樹蔭灑在他臉上,映得淚水的流轉都顯得那麽剔透,飄紅的眼角更像是要滴下一滴血似的,旖旎又艷麗。

葉更不知道江凜言為何如此,所以他無法產生同理心,只是心裏猛地漏了一拍,心想,這人怎麽這麽好看,連……哭起來都這麽好看。

想葉更從前,還從沒承認過哪個同性好看,也從來沒有哪一個同性,連句話都沒說,就讓他啞了火。若是此情此景換一個人在眼前,他怕是早就動手揍到這人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那天葉更到底什麽都沒說,等江凜言站起身走到馬路邊上之後,居然破天荒地遞了張手帕給他。

葉更的身份不太光鮮,是他父親的私生子,母親是一名演員,但在他父親家族的人口中,就是一個下九流的戲子,葉更母親死得早,自己在父親的家族裏就是一個尷尬的存在,雖然名義上是葉家的小少爺,但實際上誰也沒把他放在眼裏,葉更承認自己行事乖張又自私狂妄,但他若不這樣,在家裏又能得到什麽好臉嗎?還不是一樣的冷嘲熱諷,可他又做錯了什麽呢?生來原罪罷了,不可擺脫,無法強求。

他那天是去B大附近是去和他私下勾兌的經紀人談未來的合作的,他父親家裏人都看不起他母親的職業,可生而為人,誰又比誰高貴呢?他看不慣他們那副嘴臉,偏偏就要入這一行。

誰知道碰上了江凜言,驚鴻一面,見之不忘,葉更過後還差點懷疑自我,我長得確實不錯吧?入娛樂圈應該紅得了吧?怎麽感覺那個淚人兒比我好看?這不就是街上隨便撞個人都比我好看?

他再次見到江凜言的時候已經出道,有了一點小名氣,那時候他粉粉黑黑紛爭不斷,偏偏他行事又全然不知收斂,作風霸道得很,三不五時就要給造謠的人發過去一張律師函,和葉更合作的法律顧問是B大法律系的一個教授,這教授開始的時候對葉更的業務還是很兢兢業業親力親為的,奈何葉更幺蛾子太多,又往往光打雷不下雨,他實在有些煩不過,但簽了協議又不能毀約,於是便把自己中意的學生攆了過去,也分出了部分報酬當作犒勞。

被攆過去的學生就是江凜言,那時他雖然才大二,但學習成績非常突出,寒暑假也跟著教授做了不少課題,所以處理點娛樂圈的言論糾紛還不成問題。

江凜言和葉更再見面那天,葉更在休息室裏罵罵嚷嚷,非要把造謠他是同性戀的那孫子告到傾家蕩產不可,天地良心,他長這麽大只喜歡白白軟軟大胸翹臀的熱辣美女好不好!

他經紀人任他在那裏發瘋,在一邊很無所謂地玩手機,這年頭,同性包養出軌都是見怪不怪的,就他在那裏咋咋呼呼。

沒一會兒有人敲門,他經紀人想著估計是法律顧問來了,剛好葉更當時暴走到了門邊,就順勢一把拉開了門。

和門外舉起手準備再次敲門的江凜言來了個猝不及防的對視。

過了許久,經紀人姐姐都在裏面問是誰了,葉更才反應過來,按下突如其來的劇烈心跳,剛想說聲是你啊,江凜言就先開了口,語氣十分陌生:“葉先生你好,我導師近來項目繁忙,所以這段時間由我暫代您的法律顧問,想必我導師已經和您溝通過了。”

葉更不知道這事兒,只是見江凜言這話聽起來像是一副全然不記得他的樣子,心裏不禁一陣煩躁,皺著眉什麽話也沒說,就把路讓開了。

經紀人姐姐和江凜言把事情談妥之後,江凜言人都走了,葉更還在那兒不爽,心裏騰起的征服欲又猛又烈,總覺得不能讓這小子對自己這麽無動於衷。

後來葉更隔三差五就借著咨詢的名頭把江凜言叫過來,這樣一來二去兩人自然開始熟悉起來,葉更的行為也漸漸地更加無所顧忌,葉更當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總是時不時喜歡勾江凜言的下巴、摸他的眼角、捏他的手指……總之能親近的時候就忍不住抓緊一切機會親近,看見什麽適合他的東西也忍不住給他買,還有很多是他刻意選的和自己一樣的套裝,漸漸地,葉更就是再遲鈍,也察覺到了自己對江凜言的態度不正常,不像是對兄弟朋友,倒更像是對自己那些小女朋友,而且對她們還沒這麽上心……

葉更忽然間,想起了他告過的那個說他是同性戀的孫子,難不成,告錯了?可不會吧,他真的不喜歡男的啊……

葉更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他和江凜言的關系就出人意料又意料之中地往前邁了一大步。

那天葉更又把江凜言喚了過來,在休息室聊天的時候他不小心把水灑到了自己身上,當時手邊沒有紙,江凜言從懷裏掏了個東西就給他擦,擦著擦著葉更卻按住了江凜言在自己身上動的手,他看了一眼江凜言手裏的手帕,擡起頭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起來痞得很:“不是不記得我嗎?那這是什麽?嗯?”

江凜言手指蜷了蜷,垂下眼睫低低反駁:“我沒說過不記得。”

葉更看著江凜言低眉斂目的溫順樣子,有些話忍不住就脫口而出:“你記得我卻不說,是不是喜歡我?”

江凜言聽到這話身子小幅度地抖了下,眼睫都有點顫顫,正在葉更以為他不會回答正想轉移話題之時,卻聽面前的人低低道:“嗯,喜歡。”

那年他在葉更面前泣不成聲,自此開了人生的新篇章,所以他不會不記得葉更,後來葉更那樣纏著他,卻也是對他最好的一個人,所以他不會不喜歡葉更。

兩個人不知道是誰先動作,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吻在了一起。

後來兩人就自然而然地談起了戀愛,但那時候葉更事業正值上升期,所以他們就在經紀人甚至所有人眼皮底下暗度陳倉,江凜言其實是沒有怨言的,如果葉更愛他的話。

可葉更好像並不愛他。

江凜言和葉更在一起三年,在江凜言看來,葉更其實一直都對他算挺好,只是一開始的好是真好,後來卻漸漸變成了敷衍,江凜言其實要的不多,只是想求一個葉更的一心一意而已,他也願意在這段感情裏付出得多些,多奔波一點不算什麽,多隱匿一點不算什麽,在葉更生氣的時候多哄他一點也不算什麽……只要自己還願意,這些都不算什麽。

但再濃厚的感情也是經不起消磨的,江凜言覺得自己就是抓得太用力,尤其是在父母去世之後,他總是惶惶不安,總想把自己在意的東西都牢牢抓在手裏,但殊不知,這樣強求的結果,卻是自己先累了,然後就想放棄了,他想,他還有大好的一生,為什麽非要向別人苦苦索求一些施舍呢?誰離了誰不能活?

可江凜言知道自己太愛葉更了,葉更和緋聞對象出雙入對他可以裝沒看見,葉更故意疏遠他他可以裝沒發現,葉更在別人面前急劇證明自己單身他可以裝沒聽見……這些所有的委屈他都可以裝不存在,這些都還不足夠讓他放下葉更。

江凜言對葉更的愛直接而猛烈,身邊只要認識他們兩個的人都看得出來,經紀人姐姐就是其中之一。

有一次經紀人姐姐和葉更談未來的規劃,談著談著自然談到了江凜言身上,當時葉更有些煩躁,所以當經紀人姐姐問他江凜言這麽愛你,你怎麽辦的時候,他回了一句‘不關我的事。’

當時他就是隨口一說,卻並不知道江凜言就在門外。

江凜言不知道自己什麽感受,反正沒敢進休息室,轉身就走了,卻不小心在樓梯轉角撞到了葉更他們公司新捧的一個小花,也是葉更的緋聞對象,當時江凜言一撞,那小花不小心掉了個什麽東西出來,江凜言連聲道歉又彎腰去撿,最終手卻頓在了半空。

那小花一邊去撿一邊抱怨:“走路怎麽不看著點,把葉更哥哥給我的平安符都弄掉了,壞了怎麽辦。”

平安符。

前陣子葉更不太順利,有一次還差點出了車禍,可把江凜言給嚇得肝兒顫,轉手就把平安符給送了出去。

怪不得從沒在葉更身上見過,原來早就送了人。

江凜言再次道了歉,帶著滿心蒼涼落荒而逃。

他回去就填了M國研究生的申請單,辦手續的幾個月裏一聲不吭,直到塵埃落定那一天,把葉更和葉更送他的所有東西寄到了他家,然後打包好一切,毅然決然地登上了遠走異國他鄉的飛機。

至此,風流雲散,各奔東西。

也是我拋棄你。

葉更自從稀裏糊塗和江凜言談上戀愛之後,江凜言對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以前他對他幾乎沒有好顏色,但那之後卻幾乎是百依百順,葉更要什麽他都給,就連他自己,也被葉更輕而易舉地哄上了床,可他這樣的態度,卻讓葉更心裏發慌,輕飄飄地落不到實地。

江凜言看似溫和,內心卻有一份矜傲;而葉更看似強勢,心裏其實是很自卑的。

從小到大被家裏人打壓慣了,縱是成了萬人追捧的明星,卻總是不相信有人會真心實意地對他好,真情實感地愛上他,之前二十來年都沒有過的事,怎麽會突然降臨在他身上呢。

所以江凜言這樣突如其來的轉變,總是讓葉更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麽目的?

他也曾試探過,他和別人傳緋聞,江凜言從來不說什麽;他沖江凜言撒火或是疏遠他,江凜言也不在意;他故意在江凜言面前否認戀愛,江凜言也沒說什麽。葉更想,若不是他不在意我,那他為什麽都不生氣?

可後來身邊的人都說江凜言是因為愛他,愛他愛得要死了,葉更漸漸地也信了,可他早就進入了自己的誤區,總不相信江凜言這份愛有多純粹,而且受他父母的影響,他總覺得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愛情,當初他爸爸也說愛他媽媽,可結果怎麽樣呢?一個魂歸天外,一個涼情薄意,既然如此,那還不如自己來做那一個薄情的人。

所以他漸漸地也恃寵而驕起來,在江凜言面前行事更是無所顧忌,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好像就是想看一看江凜言到底愛自己到什麽程度,他會忍自己到什麽程度,如果他忍不了,那肯定就是不夠愛自己,那他一開始肯定就是不純粹的。

葉更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那時候就跟神經了一樣,不知道鉆的什麽牛角尖,但當時的他,就是這麽天真又傻逼,完全不知道什麽叫做作天作地,也完全不知道什麽感情都是可以消失的。

連經紀人姐姐都有點看不下去了,她問葉更怎麽辦那天,葉更是因為不喜歡別人插手自己和江凜言的事,而且他那時候已經有點意識到自己這種心態不對了,可他還是嘴硬地回了句不關他的事,但經紀人姐姐接下來還說了句話,她說‘葉更,愛不是無休止地試探,你這麽愛他,但你對他不好,這樣他會累的。’

當時葉更楞了許久,他和江凜言在一起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想過自己對他是種什麽樣的感情,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過來了,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些所有幼稚的舉動,全都是因為愛江凜言愛得太狠,因為怕被他放棄,所以才這樣不斷地去試探他的底線在哪裏,然後好遠遠地規避開。

事實真的是這樣的,葉更每每都在危險的邊緣試探,卻從來都沒有讓江凜言對他徹底失望,偶爾他自覺過分了,也會對江凜言做出彌補,說是彌補,其實也是在討好。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報應還是來了。

其實江凜言給葉更的東西葉更從來沒扔過,更別談送人了,可他有一次上臺前換衣服的時候把江凜言送他的平安符不小心掉了,事後發了好大脾氣,幾乎全公司的人都問了個遍,大概是他陣仗太大,所以大家都跟著傾力尋找,最終還是被他找到了,可他卻完全不知道這中間還有這麽一道令人心灰意冷、完全不在他預想之內的插曲。

那天經紀人姐姐說了之後,葉更就開始反思自己,可越是抽絲剝繭,他越是發現,他到底有多愛江凜言,其實從當年的第一眼開始,那個淚水盈面的人,就已經走進了他心裏。

可也正因為如此深刻,他才驚覺自己這些年有多混蛋,他自己和自己鬥爭了好幾個月,等終於有勇氣去和江凜言道歉,並且告訴他自己的心意的時候,等來的卻是一堆包裹。

那些盛滿了往昔記憶的各種物件,在此刻,卻仿佛格殺愛情的刀劍,冷冽而無情。

那葉更之後大病一場,好不容易病好了,他愛的人卻始終沒有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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