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前死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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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站在出口等待唐澤悠裏,看著排隊檢查的一個個人出來,似乎生怕誰是恐|怖|分|子似的,女子面色如常地過了安檢,大步流星跨到真正的恐|怖|分|子面前致意,然後直奔附近的公廁,太宰以為她是內急,只好在門口等待她。過了快兩個小時,她面色慘白地出來,拿過太宰手上的水一飲而盡,然後繼續回到公廁,就如此往覆循環了快要黃昏時唐澤悠裏才步履闌珊地出來。

女子眼裏滿是絕望,捂著肚子,眼前是堆積在破舊鋼絲床下的一摞白骨,還有躺在門口痛苦□□的孩子。只覺肝腸寸斷。還未等太宰開口,唐澤悠裏“哇”地一聲哭出來,嘴裏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真的沒辦法了……”

男人看著她未發一言,唐澤見男人不說話,更加無措,驚恐得幾乎放棄思考。

“真的對不起,東西,東西真的出不來了……”唐澤捂著臉跪在地上,身體僵硬得無法呼吸,路上行色匆匆的人並未理會這個似乎是失戀的人。

“讓我死吧,求求你。”

她想,前仆後繼的死者之中,下一個就是她。

看著失控跪地痛哭流涕的女子,太宰蹲下身輕撫她的脊梁,說話很輕很慢,“都好了,沒關系的,我不會責備你哦!”

聽到這話的唐澤悠裏眼中含淚茫然擡起頭,眼裏散漫的光又聚集成兩條朦朧的光:“真的嗎?那他們呢?”

“沒有人會責怪你的。”太宰看著這人的眼睛,在多年後遇到某個少年時,讓他重新想起痛哭流涕的女子,他們說著一樣的話,可少年卻幸福太多。

[我一直被拋棄而生存著,連哭也不被允許,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作為人類的容身之處也沒有。]

“真的。”

據說人最難逃脫的就是自己的過去,總會逃避著與之相關的事,如果有一天這人開始正面接觸那些東西了,要麽是他釋然了,要麽就是他開始放棄了。

………………

她走進溫泉旅館把卡遞給笑容和藹的老板娘結賬,太宰治找來司機從唐澤錢包中拿出一萬円冒著大雨把醉醺醺的檀一雄送走。

“實在抱歉。”

唐澤收錢包的動作一頓,轉過身來,聲音沙啞:“有什麽抱歉的?”

“讓你陷入舊疾。”他神情嚴肅,“我沒想到會這樣。”

“哈,舊疾!沒從過去爬出來就是沒爬出來,何必說那麽冠冕堂皇。”女子語氣不善,隨即嘆了口氣。

“現在太晚了,我們還是在這裏再休息一個晚上吧。”站在一旁的老板娘聽到這話後眼睛一亮,就在這時拿著一萬円多司機氣喘籲籲地將檀一雄又拉了回來,只說是人放在門口,一萬円換了一車的嘔吐物,就算價再高也實在不適合跑長途。

兩人加一醉漢面面相窺,老板娘笑起來,“只剩你們剛剛退的那間房了,要不擠一擠?”

門外的雨愈發大,唐澤嘆氣,“擠一擠吧?”

檀一雄神智不清地叫著,“擠一擠!擠一擠!”

唐澤和太宰扶著喝得斷片的男子進了房間,女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三個並排鋪好的睡鋪,矮桌上放著溫好的酒,扔下倒頭就睡不省人事的檀一雄,兩人看著雨景小酌。喝到後來,女子只覺頭昏,心知自己不能再喝下去了,腦子裏冒出從未想過的念頭。

她想,什麽是愛?大抵不過是想靠近卻不敢罷了。借著酒勁,唐澤將頭靠在那人的肩膀上,“你知道嗎,我沒有作為一個將死之人的覺悟。”

“我知道。”那人動了動,“你生無可戀,但也不想要死,還有一根線拽著你。”

“我想要愛,想要和別人的不一樣。”

“太奢侈了。”

“嗯。”

聽見她悶悶地哭,太宰治沒有任何動靜,唐澤悠裏伸出的手顫顫巍巍,像個老人一般,她將手虛環住他,形成一個依偎的姿態,滿腔的淚溢上頭顱之中,鼻塞耳聾口啞似乎全由那淚所致,眼卻無法將其全數釋放,甚至擠不出一滴液體。

“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吧。”

他一言不發,只是回環住以此給她一個薄弱的期許。

外邊的雨越下越大,隔壁的熱鬧似乎和這邊毫無關系,電視中那個總是美麗的女人用獨特的腔調唱的歌斷斷續續傳過來。

[日覆一日的諸行無常,恢覆而本來的沖動,在冰冷的城市居住著,行蹤不明的他,不知何時他的身姿已經讓我頭昏眼花。]

唐澤靠在太宰懷裏昏昏地說這話,也不知腦袋是否清醒。

“我不過是從男人身上抽下來的一根肋骨,作為一根肋骨來行走世間不就好了。”

“你說的不對。”

“謝謝。”

[連接天上與地下的煙火啊,萬世與一瞬的相遇。]

[對於人生並沒有感到滿足,更不用說年輕轉瞬即逝。]

“你能做我的酒伴嗎?”唐澤手似乎緊了,又似乎完全沒有動過。

酒伴。

久伴。

“我願意。”太宰緩慢地拍著她顫抖不已的脊背,“為什麽不呢?”

[知道了什麽而消沈的內心,在人群中仿徨。]

[永遠什麽的太冷淡了,其實暫時才是好的。]

總說愛情是最美的藝術品,可實際上愛情不是藝術,而是人生。

La Vie,人生。是既殘酷又汙濁不堪的東西。

[大家各自地選取了方位,猙獰的生命燃燒的味道。]

[正像是枝條下垂的柳樹,覆活之人在世的走馬燈。]

女子在離家前看到某條裙子的皮筋皺了起來,她把橡皮筋的那條突兀按了下去,然後扯成一條直線,繃在了兩只固定很遠的衣架兩端。

她想,自己離家已久,說不定那條皮筋已經斷了。

可看著這個男人,她又恍惚覺得那條皮筋永遠都不會斷掉。

[少女短暫的青春怎麽辦,這樣下去的話還是不會結束。]

她的感情猶豫了一下,撞進了胸膛。

唐澤悠裏在第二天離開旅館後恰巧在街上碰到澤田綱吉,這個弱氣的男孩帶著浩浩蕩蕩的同伴在逛街,她腦袋不清明,忽地想起澤田和自己的談話。

“唐澤姐,我一直不明白,我小學到初中前半期,數學都超好,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的數學到後來就變得特別差,一直到現在。”

“有時候感覺這就像我的生活一樣。”

“我想不明白。”

她悠然的笑臉卻不變:“我的數學一直都超差,所以沒辦法幫到你。”

此時,名為“藍波”的孩子正拿著一個火箭炮到處跑,只聽男孩不停阻止讓他放下十年火箭炮,她想要嗤笑這個名字,難道這東西還能穿越時空不成?卻見那東西劈頭蓋臉朝自己砸下。

唐澤悠裏完全沒想到,藍波這個十年火箭筒是真的可以讓人去到十年後的儀器,此時這個女子正站在樹滿墓碑的墓園裏,眼前的墓碑和照片她看得清楚。

【吾愛】

【唐澤悠裏之墓】

她摸著石板笑起來,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結果,但唯獨“吾愛”二字讓她百思不得其解。旁邊忽地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女子擡頭只見相貌十年如一日的狩澤抱著花束站在原地打轉,“你是津島吧!?怎麽會憑空冒出來!”

唐澤悠裏眨眨眼,“津島還活著?”

狩澤聽到這話憤怒地沖上前,“你就算學得再像從前的悠裏,你們也不是一個人!不要再拿死者開玩笑了!”

唐澤悠裏大笑,“都十年了,你還那麽可愛。”

狩澤懵逼了。

“說起來,吾愛,我是誰的吾愛啊?”唐澤無所謂地興致勃勃向故友詢問。

狩澤把祭祀的花束塞進唐澤懷裏,茫然十分,遲疑十分,沒有回答眼前人的問題。“我們把覆制你的工廠都搗毀了,你是來還願的……還是有其他什麽遺願沒完成?”

這次變成唐澤悠裏茫然了,內心抗拒著某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啊?”

女子發出疑問的瞬間回到了原點,reborn意味深長的嬰兒臉出現在眼前,澤田也一臉震驚看著懷抱花束的唐澤,張嘴卻無法確認十年後這人已死的事實。而女子無暇顧及他們的所想,嘴裏只是疑惑地重覆那個詞。

“覆制我的工廠……”

隨後她手中艷麗的色彩映得她慘白的臉更加慘白。她想起折原所說的,“你的姐妹何其多”,臉上出現前所未有的慌亂,女人無比激動,轉身離開得極快,翻飛的纖細腳踝欲欲斷掉,血管更加清晰,此時她只想去新宿找些答案。

——折原一定什麽都知道。

折原臨也看著眼前的人,輕飄飄地丟出資料,一言不發。此時此刻這張臉似乎用來描摹走到末路的絕望最為合適,她眉目顫抖,眼淚撲棱著就掉下來。

男人沒有再看舊日同學一眼,自顧自擡起書翻開上次沒讀完的書開始看起來。

——這個不幸的家夥,爬出去,定會成為暴怒野獸的口中之鬼;跳下去,無疑是巨龍的果腹之物。

“僥幸的實驗品。”

“我不過是個僥幸逃脫了的試驗品。”

“麻煩你了,臨也君。”女人輕輕放下手裏的資料,悲怒全擠在她五官裏,像是一瞬吃進百味,搖搖欲墜地拖沓而去。

——她只能牢牢地抓住枯井內長出的灌木枝。她的手也有些力不從心,她想,應該是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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