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就是高門裏的齷蹉。

適逢亂世，命如草芥。博州寺院裏收留了一個瘋子，時常執著敲碗高歌大唱：……今時相逢把酒醉言歡，誰知他日埋骨哪座山……

置身事外，不在局中。他趴在樹冠上，看戲一般。

回憶到這裏，他就想如果當時沒有鬼使神差的拉了她一把，做個看戲的閑人會怎樣？

然而僅僅是這樣的假想，心口便似鈍刀割肉一樣痛不可抑。

他不是後悔救了她。只是後悔沒能和她在一起。

翰林做後勤的工書到八品侍書，再到四品右禦史諍言。仕途平順的令人咂舌。

人都說是他運道好得了穆家的眼緣。有穆家打點，仕途不順才怪。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得了穆家的提拔不假。可穆家提拔他不是因為他的才學，而是因為京郊林中意外救下的女子—— 貴比王族公主的穆家嫡支嫡女，穆七娘。

士族講究恩怨分明，有仇必報，有恩必還。提拔打點於他們不過舉手之勞，但若他敢挾恩圖報，眼前所有勢必傾覆無存。

那日，春風微醺，桃花嫣然，密密實實的開了半坡，遠遠看去直如天上煙霞。

而半坡亭裏的女子端身修容，就像端居這煙霞之上的仙子。

“平郎，如果我能說服父母，你敢娶我麽？”

他怎麽回答的？只覺心中惴惴，似憂似喜。手足無措，慌忙退出亭外，腦中更是一片混亂：“…多謝女郎厚愛…然在下…已有……白首盟約的人了。”

穆七娘，穆家嫡支嫡女。真正的高門貴女。便是王族公子都配的，遑論他這般低到塵埃裏的寒門子弟。

不是不喜歡，不是不受寵若驚，不是畏懼穆家的權勢，只是恥於言說自己關於家世、才學的自卑，只是怕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幸福。

措手不及的表白，渾渾噩噩的拒絕。兩個人的關系一下子回歸原點。

他只是巧合救了高門貴女的寒門之子，而她依舊是高高在上、不染塵埃的名門閨秀。

東流不作西歸水，落花辭條羞故林。

記憶裏的半坡桃花依舊艷若朝霞，而半坡桃花裏的仙子已作了他人嫁。

系出江東的孫家的嫡子，西京四大家族後起新秀，真正的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而他也不錯，承蒙穆家這些年看重提拔，年紀輕輕做了四品右禦史諍言，代君侯巡訪四方。

只是，遺憾再沒機會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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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麼？

公儀酒給自己倒了杯清水，深青色的杯底映出一張精致的柳眉細眼梨花面。

紅顏枯骨，露水夕顏。

男人都是這樣的麼？得到的棄之如履，得不到的永遠惦念遺憾。

從茶館出來的時候，正是日落黃昏。街道行人稀落，擺攤的小販紛紛收攤回家吃飯。

一路慢慢悠悠的晃回客棧。那掌櫃的打著算盤，見有客盈門，褶皺坎坷的老臉上習慣性的掛出笑臉。一看是公儀酒，直接甩了臉子，冷哼不理。

公儀酒不以為意，默默想著心事繼續朝後堂小樓那兒晃。

平秀他們房門鎖在銅鎖，不曉得是去體察民情去了，還是領著手下搭夥逛紅樓去了。

手還沒摸到門，那門就自己打開了。

“您不是陪宋荻喝酒麽？怎麽這麽早回來？要不要小的我給您去要碗解酒湯？”公儀酒對著門裏的人笑的十分諂媚。

門內的男子雖如清風明月，但樣貌普通。五官中唯一出彩的琉璃黑眸裏燃燒著熊熊大火，這模樣看著水波不興。實際上憤怒異常，逼近爆發臨界點了。

男子伸手一抓，拽著胳膊就把她扯進屋。

公儀酒自然掙紮，眼見臉色越來越黑，本著好馬不吃回頭草，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原則，只好放棄武力反抗。

“誒誒，別這樣，影響多不好……好吧，其實你住進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這幾日你一直同宋荻在一起。”他用的是陳述句。如此一問擺明是想給她留條活路。

“……是。”此言一出公儀酒敏銳的感覺到，室內溫度明顯下降。

黑眸裏的紅蓮業火燒的越發旺盛：“你們盡釋前嫌了？”

“沒有，這個真沒有！”公儀酒的斬釘截鐵令他臉色稍緩。“他不知道我是公儀酒。即便我告訴他我是，他也不會相信。再即便是他信了，我們也不可能相逢一笑泯恩仇。阿城，你知道這樣不死不休的大仇，心胸寬闊如我都是不能放下的。”

不知道是不是那聲親切的“阿城”取悅了他，瞬間原地覆活。神采奕奕，一掃陰霾。

姜某人大約覺得這樣的態度轉變不符他一貫喜怒不形色的風格，轉過身咳了一聲，竭力裝出一副萬事不予心的淡然樣子。

這時間，隔壁響起“吱呀”的開門聲。

“你什麽時候認識了右禦史平秀？”

公儀酒細眼圓睜，十分驚訝：“你怎麽知道的？”

姜城拿眼角瞥她一眼，淡淡道：“只要我想知道，就沒什麽能瞞得住我的。”

公儀酒只好乖乖的將虎頭鎮被劫，在樹林的奇遇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末了還把裝了平秀左手尾指鮮血的瓷瓶掏出來。

“看樣子你知道了他心頭所牽。”

“恩。他早把李蘩青忘腦後去了。反而惦記上了穆瑾瑜的七妹。”

“你當如何？”

公儀酒捏捏腰間香袋裏的枯桃枝，眉眼冷厲：“自然要幫李蘩青討個公道。”

☆、入障

一般來說，像城主結婚這樣大的事情，城內會提前半月采辦打點，提前三天掛紅下帖。

幾日前進城時就聽說三月三長陵城的城主大婚。掐指算來，距離三月三還有不過兩天的時間。臨近婚期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了。

為了避開隔壁的平秀，公儀酒早早起床尋到一處面攤要了碗面，吸吸溜溜的吃起來。

按常理論，一個死人覆活的精魅完全沒有吃飯的必要。但是為了安全起見，不好太另類，偶爾吃一吃，權當重溫舊時回憶好了。

“誒，咱們城主這親事怕是成不了了。”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你知道我侄女在城主府後院當差。”

聞者伸長脖子好奇道：“你那侄女一向伶俐，可是聽了什麽消息。”“聽說咱們城主的舊情人來了。”

“啊？他們不會舊情覆燃了吧？那副城主可就可憐了。”

近日長陵城內外最熱門的話題大概就是“長陵女城主棄婚私奔，副城主氣極嘔血”了。

長陵副城主姓蕭，名於歸。他的青梅郎月月另賜一個雄渾霸氣的綽號——小烏龜。

頭幾年公儀酒還活著的時候，跟著郎月月有幸見過幾回。那時就已是個唇紅齒白、艷驚四座的翩翩少年郎了。如果這幾年沒出意外、沒破相的話，應該出落成一枚風姿出眾的溫文郎君。

真是紅顏薄命，天妒英才。這樣好的郎君也遭了拋棄。一時間，長陵城內外但凡知道這個事件的人無不扼腕嘆息。更有年輕俊俏的小姑子擁堵城主府，以便安慰副城主那顆碎成豆腐渣的心靈。

公儀酒隨大流在門口等了半晌，那城主府的朱漆大門楞是不見個響動。思慮再三決定另辟捷徑。

借了梯子爬上偏院的墻頭。尚未站穩，就聽頭頂響起一聲暴喝：“墻頭所爬何人？”

“路、路人。”公儀酒看著旁邊屋脊上抱刀而立的黑臉男子，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富貴人家哪個幾個不豢養守家護衛的勇士，她竟是一點警戒都沒有。

卻又聽身後傳來“吭哧”的笑聲，原來鄰邊的屋脊上還坐著個圓臉青年，剔牙翹腿好不悠閑。

黑臉男子聞言，眉峰一斂，便欲拎著她的領子扔墻外去。

公儀酒反身一撲，抓著黑臉男子的兩只袖子不撒手：“郎君郎君，聽妾解釋，聽妾解釋！”

黑臉男子不防備，被她拽的一個趔趄。不是下盤穩紮，估計會雙雙滾下墻。

鄰邊屋脊上的圓臉男子又是一聲嗤笑：“誒誒，阿喬有點君子風度。這麽一個嬌弱春梨的姑子也不曉得憐惜。”

黑臉男子聞言，臉色又黑了幾分。

“說，何故翻墻？”

“妾聽聞城主棄婚私奔，副城主傷心欲絕，特來此寬慰一二。”拎她衣領的黑臉男子聞言一頓。公儀酒一看有門路，轉了轉眼珠從袖中扯出一方手帕抵在眼下。

“妾慕蕭郎久矣。但先前看蕭郎與城主情深意篤，一直不曾表露心跡。如今，城主拋棄蕭郎與人奔走，蕭郎逢此變故，必定心傷難抑、郁悒難不平。妾不敢言明義，但求能伴在身側寬解一二。”

黑臉男子與圓臉男子面面相覷。

片刻，圓臉男子不知想到何處，挑眉擠眼的笑得十分猥瑣。沖著黑臉男子揮手道：“讓她去吧，一小姑而已。”

公儀酒暗讚一聲好膽色，喜滋滋的跳下墻。

臨走前問明方向，一路順暢摸到府中廳堂。

看了蕭於歸現在的模樣，公儀酒覺得她約莫明白郎月月如何會棄婚私奔了。唇紅齒白，修眉星目，竟是比女子還要娟麗明妍。

這模樣必定使他青梅郎月月產生了壓力。也許這就是郎月月不顧一切棄婚私奔的根本原因？？

本該青梅竹馬的故事，硬生生演繹成青梅青梅。而她與小宋則演繹成竹馬竹馬。。。

從道家陰陽調和方面來講，他們四人若是能交叉配對，必定會使世界變得和諧安定。

神游之際，突然覺得腦殼子被什麽彈了下。不疼，卻是讓人瞬間回神。

伸手一摸，只摸到一點溫熱的水跡。

再擡頭看時，那如花似玉的臉已然近到臉前。

“女郎因何在此？”聲音如玉石相擊，悅耳非常。

“聽聞蕭郎傷心欲絕，特來此安慰。”

蕭於歸默了一會，挑眉問：“你欲如何安慰？”

公儀酒踮起腳尖，慈愛的撫著蕭於歸的發頂，輕聲細語安慰道：“你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站在屋脊上的圓臉男子見到這個情景，先是一楞，接著就是吭哧吭哧悶笑。

“嗤……姜氏阿暖，倒不曾發現你這般有趣。”一直背對窗戶身姿端秀的男子這時間也轉過身來。

聲息俱靜間，只見得那雙桃花眼流光溢彩，璀璨非常。

公儀酒猛地訕然收手。

好吧，她承認她是故意的。故意這樣捉弄原來相熟的人，企圖從他們臉上看到懷念悵然的神色，或是企圖從他們身上證明原來的公儀酒存在過，證明前生種種非莊周化蝶之夢。

時間像是駁論。馬不停蹄的前進的同時，也允許偶爾的靜止沈澱。

她便是蟄伏在靜止的時光裏的逆旅之人。不見來路，躑躅獨行。

而她存在的痕跡，如大雪封塵漸漸覆蓋。

沈冤未雪，大仇未報。

公儀酒心虛翻滾，只覺胸口燒起一把火，炙熱的火焰將要噴湧而出。

“噗……”一口赤中帶金的血盡數噴在蕭於歸的袍子上。

蕭於歸似是不大相信這樣血腥的場面就在自己面前發生，抄起染血的衣袂楞楞的看了看。公儀酒也順著視線看了看顏色褐紅，如褪了色的朱漆。

覆生至今已有四月半。期間只飲過沈寧暄的心頭血，還做了趟虧本的買賣，加之近日摧心勞神，思慮過甚，恐怕是撐到極限了。

不能倒在這裏，不能讓旁人知道這殼子早無生機，更不能讓人曉得世有秘術能令人借屍還魂。

公儀酒按著李蘩青教的法子，扣指借氣，勉強提點精神，踉踉蹌蹌地往大門那處跑。

難得的是這期間她竟還有閑心想：若是真倒在這裏，難保不被小宋和小烏龜給埋了。說不準看在姜城的面上還給辦場體面隆重的葬禮。

走到門口，忽然覺得那門上的門神活了似的，瞪著銅鈴大眼，手持刀戟左右攔門。淩霄劍“嗡”聲出鞘，“叮”的下子與刀戟撞到一處。這撞擊形如實質，直震得她心神劇痛、兩眼發黑。

“哇”的一下，又吐了口血。眼見著摔倒，從斜裏伸出雙手及時接住。

這時間公儀酒已看不清物景了。或許是憑著十多年相處無人匹敵的默契，摸到他的衣袖晃了兩下：“別找……大……夫、把我……送到……長……陵客、棧……找、姜……姜河……”

宋迦南看著搖晃衣袖的纖細手指，臉色驟然血色全無，像是受了什麽驚嚇一般。

宋迦南還是西柳巷名不見經傳的皮孩子的時候，常領著鄰家杏眼女孩玩鬧。那女孩子家族顯赫，可惜子嗣單薄，女孩子更是幾代不出一個的稀罕。一家人將她攏在手心裏，疼得給眼珠子一樣。

這樣嬌寵長大的女孩子脾氣都不大同文靜沾邊。她亦是如此。刁蠻、任性、沖動、霸道，唯有闖了禍事才示弱撒嬌般扯著他的袖子晃晃，求他掩飾擔待。

因著這個，少年時的衣裳袖子不知壞了多少。

“阿酒……”宋迦南心頭大慟，將這禁忌之語呢喃出聲。

☆、夢中夢

天高海闊，碧水無波。灰羽海鳥或振翅高飛，或啼叫盤旋，或落在沙灘斂翅漫步。

公儀酒懵懵懂懂的從巨大的海蚌裏爬出來，就看見這麽一幅天地清明的景象。

在做夢？

自打她借屍還魂，夢這類虛妄的物什就再沒光顧過。即便回憶往事也是冷靜客觀的片段拼湊。

都說海蚌生珠。還從沒聽說海蚌裏爬出個人來。莫不是姜城見先前的殼子沒救了，另尋了一個有道行的海蚌精的原體來還魂？想到這裏公儀酒連忙伸手探腳，檢查四肢是否健在。

天上一只引頸高啼的灰羽海鳥忽地俯沖而下,離弦的箭一般沖著公儀酒疾射而來。

公儀酒嚇得一個激靈，趕忙抱頭捂臉。誰知一個眨眼，那海鳥竟變成一個灰袍長發、眉眼深邃的少年。

少年上來就是一個結實的熊抱。“祖宗，您可曉得回來了！”聲音哽咽、眼角泛紅，十分激動的形容。

說話的功夫，餘下的海鳥紛紛變成容貌娟麗的少年少女。俱都紅著眼睛跪倒在沙灘上，齊聲喊：“祖宗。”

這陣仗唬得公儀酒一楞，隨即憂愁的摸著自個的臉喃喃自語：“新得的這殼子竟有這麽滄桑？！”

抱著她的少年聞言不由皺眉。但想到她睡了那麽多年，腦子一時清醒不過來也是有的。

“祖宗是與天齊壽的西海神女，資歷比九重天的玉帝還高些。不過是睡了百把年哪就說上滄桑了。”

跪在沙灘上的少男少女聞言，紛紛點頭附和：“就是就是！”

更有貼心的幻出一把塵世新出的水銀鏡，給她比照：“要真是睡一覺就滄桑了，早幾萬年前就該滄桑成南極仙翁那般形容了，何必等到現在。”

“祖宗風采依舊！”

“不對！應更勝往昔才是！你沒見祖宗此番醒來不似從前那般抱著阿乾不撒手，還曉得擔心自個的容貌了！”

“這倒是！”……

下面嘰嘰喳喳勸的熱鬧，公儀酒獨獨就聽清了這幾句，一時間覺得身上扒著的少年分外礙眼。三下五除二，利落的將那名為阿乾的少年從自個身上剝下來，接過那水銀鏡細細比照。

志怪野話裏講死人幽魂什照鏡子時是找不出來的。可水銀鏡卻真實印出一個女子。

煙眉微蹙，細眼黑沈，唇色淡淡，瑩白若梨花的嬌顏更是一分血色也無。

公儀酒擡手撫臉，鏡子中女子亦如此。可不還是原來的殼子麽？

阿乾心中暗自稀奇：祖宗一向自詡天上地下、萬年難出的風姿出塵、容貌清妍的絕色美人。為了避免沈迷於自己的美色，影響性取向，她做了個重大決定：無事堅決不照鏡子！此番對著鏡子照了許久，可是對皮相看開了？見她對著鏡子一會兒橫眉立眼，一會兒鼓腮抿唇，不由好笑：“祖宗可是被自己出眾的風姿給迷住了？”

那鏡子忽地如泛起漣漪的湖水，一圈圈蕩漾的波紋裏逐漸浮出另一個人的身影。

“祖宗，您別是多年未臨水照影，不認得自己的形容了？！”公儀酒死死瞪著鏡子裏那道纖薄身影，心中正是混亂慌雜，不防備斜刺裏穿出的少年，登時駭的手一松，那幻化出來的水銀鏡便如來時那般散於風裏。

曾聽世人雲：“往事如煙，俱隨東風散。”公儀酒覺得後面還需綴上一句：‘只看時間長短。’才完整。

有本事有能耐的自有法子散的緩些；有大本事大能耐的幹脆凝成石塊，任他風霜雨雪，堅定不移；而那些沒本事沒能耐的就如檐上塵土，一陣風起就沒了蹤影。

十三國混戰優勝劣汰，僅於現下東溟，北陵，懸中，西越，南昌五國。幾十年的生人死替、教化修養，早前的八國漸沒於歷史洪流，八國舊事亦如人言散於風裏。

一個國家的湮沒，只是幾十年的日夜更替。一個人恩怨情仇卻能糾葛幾代人的半生。

那鏡中波紋裏浮出的女子，微瞇著杏眼露出尖尖虎牙，笑的溫暖明媚、稚氣天真。這是從前的公儀酒，也是現在的衛縹。

阿乾見公儀酒對著空空如也的手掌怔然良久，眉頭一皺，頗帶惱怒的瞪了眼那冒失少年。阿乾眉眼深邃，不笑的時候自有股令人不敢冒犯的威嚴，何況此番橫眉立眼，犀利如刀的模樣，更是叫人看了心驚膽寒。

少年果然不敢造次，夾著尾巴縮頭退下。

神思漫漫的公儀酒終於感到周圍異樣的氣氛，擡頭一看。先前還嘰嘰喳喳、興高采烈的少年少女，此刻俱都變作垂首噤聲只敢拿眼角打量的小乖乖。再看一旁負手而立的阿乾，端著白嫩小臉不說話，看著竟是十分冷酷漠然。

公儀酒對這樣的人自來就不曉得畏懼，例子諸如懸中開國先祖、宋荻、姜城。伸手捏了把少年白嫩的小臉，疑惑道：“莫非你也有面癱的毛病？”

少年的臉嫩的幾乎掐出水來，公儀酒隨手一捏就捏出個紅印不說，這片紅印立即以星火燎原的趨勢蔓延整張俊臉。公儀酒嘖嘖驚了一下，旋即什麽原因。小宋似他這般年紀的時候也是動不動紅著臉頰，拿著雙禍國殃民的桃花眼瞅著她半天不語，再要不就惱羞成怒轉頭不理她。

想起小宋就想起在西柳巷雞飛狗跳的童年；就想起納了許多小妾卻始終得不到心上人眷顧的大哥；就想起眉眼安然笑起來十分溫暖的大伯，和她那愛嘮叨愛顯擺愛喝酒的酒鬼爹……

海風微醺，大海被太陽照的翡翠一般碧綠清透。少年少女見阿乾如此形容紛紛相顧擠眉弄眼。阿乾愈發惱怒，臉頰的紅艷也愈發深刻，眼瞧著眾人揶揄得眼神，再也板不住臉，一聲清啼便化作灰羽海鳥直沖雲霄。接著挑釁似的邊饒空盤旋，邊引頸高鳴。

沙灘上的少男少女也不甘落後，衣袂蹁躚化羽沖天。

公儀酒仰著脖子看了一陣，心裏有幾分艷羨，暗想這若真是夢，自應由我掌控。掐訣念咒胡亂念了一通半點起色沒有，還引得眾人嗤笑。

“祖宗這一覺果真是睡傻了，連禦空術都不記得了。”

公儀酒心頭十分羞惱，奈何死人之軀不足以表達這種覆雜表情。旁人看來仍是神色不改、風輕雲淡。

高處的阿乾俯沖直下，落到公儀酒眼前時那油光水滑的小身軀竟然變得小屋那般高大！

莫非是傳說中的鯤鵬？

☆、夢裏不知身是客

阿乾側頭睥睨腳下驚得瞠目結舌的公儀酒，黑珍珠一般的眼睛一翻，大腦袋一揚，頗有幾分驕傲得意。

右翅一扇公儀酒輕輕落到他光滑水亮的背上，還沒坐穩當，阿乾就猛地振翅猛沖直擊雲霄。

嚇得公儀酒登時閉眼尖叫。

阿乾悠悠盤旋幾圈，看了眼仍舊閉眼尖叫的公儀酒，發出一聲類似嘲笑的啼叫。

本想來個低空俯沖的猶豫再三到底還是默默放棄。一來是考慮到祖宗此次醒來膽子不同往日健壯；二來是這尖叫十分聒噪刺耳，搞得他老是想把她給甩出去才好；三來就是背上那兩撮羽毛著實被揪的緊了，連帶兩邊的翅膀都疼。

志怪野話裏講仙人禦風而行。公儀酒覺得這根本就不科學！這麽大的風怎麽穿雲破霧？

倘若這仙人沒什麽急事悠閑前行還好。倘若有什麽十萬火急的大事生猛急速，這輕袍緩帶、衣袂飄飄的仙人保不準給當成了風箏吹天邊去。

亂七八糟的胡思亂想，分散了註意力也沒先前那麽害怕了。壯著膽子哆哆嗦嗦瞇起快被風割成雙眼皮的細眼，環顧四方倒別有一番新奇感受。

碧空純粹，廣闊無邊。好像一片倒置的海洋。土地和蕓蕓眾生是藏在最深處的海底和渺小的小魚蝦米。妖嬈多姿的白雲則是海面泛起的朵朵浪花。

一個角度一個影像。所謂光明所謂天日，也許正是另一個世界的黑暗與無聲。

如她公儀家，外人看著是花繁錦簇、烈火烹油，實際上是狼虎環飼、步步驚心，一個不慎公儀家上百年的基業就可能毀於一旦，公儀家歷代家主活不過四十歲的主要原因；再如前世裏心心念念的良人宋荻，遠觀是各類話本裏男主角的集大成者，西京少女心中的完美情郎；近看卻道原是個陰險善變的奸佞小人；再再如焦峰上的仙人、賢人姜城，站在山腳下仰首只看得見他周身散發的神聖光芒，同地而處才知道他除了有些不同尋常的面癱的普通青年

。

群鳥忽然拍翅低飛啼叫不止，顯得躁動不安。阿乾也明顯感覺不對，引頸高鳴一聲，像是在發布什麽命令。

群鳥紛紛落在一處高崖幻化成人。

將將還碧海晴空一派自然好風光，不過幾個轉眼就風湧雲卷，天地昏暗。濃重烏雲裏金條閃閃，雷聲隆隆。看著情形約莫會有一場暴風雨。

公儀酒伏在鳥背上暗想：天意果然難測。

早先阿乾仗著自己個大飛得高，又礙著背上的祖宗銷魂的尖叫一直悠悠盤旋。此番正處在烏雲閃電之間，雷霆暴雨更是首當其沖。要擱在平時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化形躲開就是。但如今這情形……

阿乾心疼的看了看自個身上油光水亮的羽毛，扭頭給公儀酒一個“抓緊了”的眼神，也不管那些金光閃電一個俯沖滑翔下去。

難得的是公儀酒居然看懂了那眼神的含義。身子緊貼鳥背，抓住肩窩的羽毛屏息閉目。天火是無根火，死物幽魂那是半點碰不得。作為一個死人怎麽驚嚇都不當緊，但若不當心被天火擊中，估計姜城就是請他祖宗來也難施救。

俯沖滑翔前要有個緩沖時間。阿乾緩沖的期間那些閃電給說好似的，齊往他身上招呼。登時燒的羽焦毛殘，皮肉黑爛。

公儀酒雖是閉眼，聽見阿乾低低哀鳴也大概曉得什麽光景。雖不知是夢還是其他，只覺得活了這麽多年，除卻公儀家的人難得有人肯這樣護她。沈寂了許久的道符好似被人泡在溫水裏一般柔軟。

“你不用顧著我，我天生運道就比旁人好，你只管飛你的。”

阿乾沒理她，咬牙忍疼暗自納罕：海邊飛鳥見得風暴幾乎比吃的魚還多。突至的暴風雨也不罕見，奇怪的卻是從沒有哪次似今天這般詭異。

祖宗是西海神女，論實力資歷料理這樣的海域綽綽有餘。擱在往日，這樣的暴風雨還不全看祖宗的心情？想讓它就讓它下會兒，不想下就使個法術避開。今次不但未出手照應，反而……不對，祖宗自打醒來就不大對勁！祖宗入睡前曾囑咐：“此次魂脫入世歷劫需百年。西海雖荒寂，但也不能大意。就委屈阿乾替我照看些個時候。”略略一算，莫說一百，竟連半百都不足！

難不成在凡世受了大難，生命垂危？所以弱體難留強魂，祖宗就提前醒轉了？眼前這場暴風雨來得更是蹊蹺，好似、好似在催促祖宗回去一般。

馱著公儀酒落到高崖避風處，眨眼化成人形。身上的灰衣已是千瘡百孔，露出來的皮膚更是血肉模糊。把公儀酒駭了一跳，捏著手指圍著他團團轉。

“你要不要緊啊？這傷怎麽治，你說我幫你弄啊！”阿乾依著山石看著滿臉慌張焦急的公儀酒若有所思。

公儀酒見他一副氣息奄奄半死不活的樣子，心中更是惶急：“你、你會不會死啊？”莫非我是天煞孤星轉世麽？誰挨著我誰就會倒黴？

“祖宗，阿乾的這條命是你救得。拼著不要，阿乾也要護得祖宗回去！”說完發狠似的抱起公儀酒，勉勵給撐起個雨傘似的防護，頂著狂風暴雨一步步走近公儀酒爬出的那只海蚌殼子。

“祖宗，你再睡一覺吧。等下次醒時我再來接你。”少年身上的汙血被雨水洗刷的幹凈，越發顯得面容姣好，眉眼深邃。

“阿乾……你很好。”想說很多，比如感激，比如感動，比如迷惑。。。千言萬語在於此時都是蒼白。

阿乾聞言笑的眉眼飛揚，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得意和孩子氣：“我自是好的！”說完不待公儀酒反應，利落的給掐了困訣。合上海蚌，咬破舌尖一滴心頭血噴在海蚌上。

心細心系，心頭所系。心頭血作聯系雖有損修為且耗費心力，但心頭系有個風吹草動，這邊都感應清楚。

阿乾化成巨鳥，雙爪抓著海蚌飛向大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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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冰冷，脈息全無。”蕭於歸挑著柳眉，星目圓睜，一副活見鬼的樣子，“竟然是死了好久的樣子？！從她吐血到現在也不過一刻？！！”

宋迦南抱著人，自然更清楚。好像自她閉上眼睛，這具身體就直接進入標準死屍狀態。若不是親眼見證，著實難以置信。

“可她臨死前還交代說不讓找大夫，直接把她送到長陵客棧？”蕭於歸一躍退三尺，“媽的我敢打包票！這絕壁是個有道行的、家養的鬼！！”

宋迦南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竟然順著衣領探到懷中的左胸處。

把蕭於歸驚得瞠目結舌。臥槽！！！君候竟然有這樣的愛好？！！

“的確是個家養的鬼。”宋迦南皺眉道了句，隨即看向躲在一邊的蕭於歸，“找一僻靜房間，再請個仵作來。”

蕭於歸不大想把這只鬼放在城主府，一想到她先前還慈愛的撫過他的發頂，他就覺得整個人都不能行了。

“這樣不好吧……萬一、萬一她詐屍了怎麽辦？”

宋迦南隨手把人放在地上，又整整衣冠，對著蕭於歸笑得十分和藹。

“看她模樣，死前年歲不大，當是未婚。要是詐屍了正好和你配冥婚。反正你未婚妻也跟別人跑了。你覺得呢？”

☆、含章殿

鳳穿牡丹紅綃帳，鵝黃流雲紋幕簾被龍形金鉤松松勾住。懶散的人躺在榻上上向外看，那邊窗外的一枝桃花蒼枝遒勁、繁花錦簇。很容易就有了一個芬芳溫暖的好心情。

門外候著的宮裝婢女趁著天色晴好，紛紛聚在廊柱竊竊私語消磨時間。

圓臉雙環髻的小丫頭看著洞開的窗戶，頗有些小心驚惶：“蘭姑姑，我有些怕。”

此言引來許多附和。

“我也害怕！” “一想到這含章殿裏躺著個不喘氣的死人，便覺得毛骨悚然。”

“是啊是啊！偏君侯還要我們將這死人當成活人伺候？！” “蘭姑姑，我們得守到什麽時候？難不成要守著這死人一輩子麽？”

“當時聽調令的時候還歡喜了好久，以為含章殿有了主人，我等也有機會跟著雞犬升天，誰知是這形容？”

“……我晚上都不大敢睡了，總疑心含章殿裏的死人躺我身邊。”

“其他姐妹還以為我們得了好差事，都羨慕的緊呢！”

眾人喊的“蘭姑姑”是個年齡稍長，下巴削尖著青色宮裝名叫庭蘭的殿前女官。擡眼緩緩掃視了小丫頭恐懼不安的小臉：“想離開這含章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小丫頭們黯淡無神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只是如何？我等都是姑姑一手提拔上來的，本當該為姑姑赴湯蹈火。姑姑有話不妨直說！”

“正是如此！”

“蘭姑姑可是有為難處？我等不才，只略略有幾分薄底孝敬。”一眼神靈活的小丫頭掏出袖袋裏錢袋，十分恭敬的雙手奉上。其他人見了相顧一視紛紛效仿。

庭蘭看著那些小錢袋，隨便拿了一個掂了掂，面上雖不見笑意，那嘴角卻是似笑似諷微微翹起的：“既如此，就成卿之所願吧！”庭蘭看著喜形於色的小丫頭們，眼神幽冷。“來人！”

“在。” “把人都帶下去吧。”

小丫頭看著那些身材粗壯，形容嚴肅刻板，似乎臉上每道褶子都帶著陰厲之氣的老嬤嬤，忽然覺得大事不妙！

傳聞宮中犯錯的婢女監子都會被西苑教所裏的老嬤嬤拖走管教，且自那以後被拖走的婢女監子都再沒出現過。

“姑姑饒命！婢子們曉得錯了！求姑姑饒命！”

“姑姑請念在我等初入宮門不識規矩，饒我們一命吧！”

“這朱漆高墻內從來都是一步生一步死。我饒了你們，怕是別人饒不過我呢。要怪就怪自己的命不好。趕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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