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頭發不大相幹的。”

人生果真是個神奇莫測的東西，處處充滿了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它出現不了的際遇。

比方說上一世，她好容易守得良人歸。誰能想到後來良人不良，之前種種都是為請她入甕做的一場戲。傷心傷肺之際，誰又能想到此非此，彼非彼。弄不清是誰做了誰的完美替身，更弄不清是誰把誰的境遇當了真。誰又能想到當時心灰意冷，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自殺了一回，卻讓人從地府揪回。原因竟是幼時自己腦殘給了某人承諾。這承諾沒兌現，自然不能讓她死得安生。

話說，這個某人能上天入地，是個有大本事的。再話說有這樣的大本事的人先不論性格脾氣好壞，耐性大多都是一等一的管夠。因為有這樣的大本事免不了被人求來求去，一來一往時日一長，自然就磨出出眾的好耐性了。

可這個某人楞是跳脫了‘大多’這一範疇，是個難得一見的急脾氣。估摸著她才化成灰灰，魂都沒飄到地府便給他揪回。

花了四年的功夫，將她的魂魄安仔一個素未謀面，素不相識的小姑子身上。但就時間來看，這個某人也不是一點耐性沒有，原因大概同那些神經病患者一樣，有個潛伏期和發作期。這耐性有的時候，看起來與常人無異；這耐性沒有的時候，便表現為片刻都等不得的急性子。所以說某人到底有無耐性，只看哪一會兒發作。約莫是她死時趕得時間巧，好巧不巧正攤上他的發作期。

當然他能把她完全救回，她也就不計較這許多。

可如今這般沒有心跳，不用呼吸，全靠心口裏封著的道符和霄淩劍渴飲生人心頭熱血支持，又是哪樣？

這一世是換個身份體驗做妖的感覺麽？原來該想的也都想開了，這境地原本是她自找的，根本怨不得那個某人。

管她是人是鬼，只要能報了前世的冤仇，便是下一刻魂飛湮滅也心甘了。

這一世，她不但有幸見識了死鬼，並且更有幸變成死鬼中的一個，竟然還有機會和死鬼一起挖墳。

迄今為止，她覺得她幹過的最缺德、最令人不可思議、不可置信的事，便是現下領著一個死鬼去挖她自己的墳。

公儀酒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手不閑著的鏟著土，期間還不時同死鬼李蘩青熱烈討論挖墳一事。

“你這棺材裏有機關麼？就是防止有人盜墓的機關。”

“按著你看得盜墓書上寫的，這樣隨便埋在桃樹下的棺材肯定沒什麽值錢的陪葬。誰會閑的沒事缺陰德的挖我的墳？”

“現下，咱們這兩個缺陰德的不就正挖著呢？”

“我挖我自己的墳有什麽關系。”

公儀酒聞言點頭，道理雖是這麽個道理，可聽在耳裏卻是十足的詭異。

李蘩青說：“咱們這樣挖下去也不是個事。”

公儀酒撐著桃木鏟子，歪頭看她，心說你挖自己的墳也這麽有想法。

“我想這樣。”白嫩的小手一揮，埋棺材的地方鉆出一顆甚為粗壯的桃樹。白嫩的小手再一揮，那棵甚為粗壯的桃樹破土而出，根部鳥爪子似的從地下抓出具黑漆棺材。

公儀酒細目圓睜，櫻唇大張，對著那具黑黢黢的棺材看了半響，忽然興奮的對裏蘩青說道：“蘩青你別去尋那什麽平郎了，咱倆一起搭夥挖墳盜墓去得了。”

李蘩青正憂傷的圍著那具棺材打轉，聞言擡頭誠懇讚道：“你這主意可真夠餿的！”

☆、異狀

天色黎青，旭日漸曉。

公儀酒拈著一枝桃樹的枯枝盤坐坑前，看著乘著迷蒙霧氣緩步前來的青衣男子怔怔發呆。

“怎麽坐在地上？”

“你怎麽找到我的？”

“你死了我都能給救回來。何況找你這等區區小事。”姜城抱起公儀酒掂了掂，那樣子好像買菜的人在估秤有沒有缺斤短兩，“你這一夜都是在這林子裏過得麼？”

公儀酒摟緊他的肩背，把臉埋進他的懷裏深吸一口氣的動作。雖然聞不見記憶裏的淡淡藥香，卻覺得很安穩很踏實。好像原本有些空蕩的心，因為他被再次填滿。

他說話語氣還是往日平淡，不知怎地竟讓她聽出平淡下未言說的關心和擔憂。這個認知讓她有點竊喜又有點慌張。

“那你怎麽才來。”

聽見懷中人悶悶的埋怨，一貫表情淡淡的人臉上浮出一抹溫柔的微笑：“我來得早了，你確定不會壞了你的好事？”

話裏有話，若有所指。

公儀酒擡頭瞅了瞅他來時的方向，垂下眼眸心虛問道：“那人還活著麼？”

“活著。”見她表情一松，慢悠悠補充道，“不過流了那麽多血，也快死了。”

細目裏黑紅煞氣一閃，陰狠回道：“那就讓他死好了。”

姜城一怔，松了懷中人：“便因他冒犯了你，你就要置他於死地？”

見煙眉細眼梨花面的小姑子，皺眉抿唇不答話一副固執的模樣，姜城微微一嘆：“阿酒，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我以前是什麽樣子萬事不於心的沒心沒肺，便是讓人欺了騙了還一再讓步、委曲求全？”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語氣帶點縱容的無奈。

公儀酒揪著他後背的衣服，那裏是熨帖的溫度。耳邊聽著他“噗通噗通”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這個懷抱令她溫暖心安，此刻卻無端衍生出一種恐懼，就像當初的宋荻。

前世的生死之歷教會她，永遠不要輕易相信一個人對你無端無怨不求回報的好。

公儀酒睜著細細柳目，看著易容後泯然眾人的臉上特征明顯的琉璃黑眸，心裏陣陣發冷。

宋荻的縱容寵愛是為了讓我以身祭劍。姜城，你想要的又是什麽呢？這一世你費盡心思將我從閻王殿裏拉回，難道僅是因為幼時玩笑之言？

不不不，前世裏烈火焚身的痛楚猶記在魂魄深處，今世裏沈寧暄與李蘩青血淋淋的例子也在眼前。

不要輕易的相信別人無緣無故的好，更不要輕易的將自己的生死交諸於他人。

“怎麽了？”懷中人僵硬的表情終於引起他的註意。

公儀酒垂了眼眸，淡淡道：“可查清楚是什麽人動的手？”

姜城斂眉盯視，明明之前還是不加掩飾的欣喜，這轉眼竟是一副拒人千裏的冷淡：“你真當我是神人麼？昨晚我一脫困就來尋你，哪有時間顧得上其他。”

“懸中多處都有你的神堂，便是你顧不上，你手下的人會傻怔怔的等你命令了才去查麼？”公儀酒捋著他繡著連綿鹿角紋的袖口，指著上面淡淡墨色，“何必說的那麽情深？姜城，你了解我，我也知道你。難道昨晚你不是處理好你神堂裏的事物，才得空閑來找我的？”

像姜氏這樣的家族身負一個傳奇、扶起一個皇室或許是偶然，若是身負許多個傳奇、扶起許多代皇室，那便是有常人不知道的必然。

這個必然便是姜氏避世卻不隔世，幾代經營出一股擁有可顛覆王朝自己的隱蔽勢力。平日他足不出戶、不動聲色知天下，就能看出這股勢力分布極廣，或許五國內均有涉足。

焦峰姜氏被人們尊為仙人、賢人，那麽他們籠聚勢力的據點，自然就是香火不絕的神堂。

“沒想到你細心如斯。”他到爽快的承認了，“可要我放你下來。”

公儀酒楞了一楞：“不用。現下我雖是死人之軀，卻也曉得愛惜。這身體嬌貴，能不損耗便不損耗罷。況且還是你先抱的我，我公儀酒好歹也是高門之女，沒道理讓你想近則近，想遠則遠不是？”

姜城挑眉，聲音溫和且無奈：“我隨便那麽一說，竟惹出那麽一攤子話來。怪道孔夫子言說，小人與女子難養。”

她討厭這種溫和，更討厭這種模糊界限帶著親昵的無奈。她揪著他的衣領，急切的想要打破些什麽。

“小人和女子又沒求著讓你養，你憑甚說什麽難養？”

“阿酒，我覺得你現在極像被剪了胡子的阿貍。”

阿貍是焦峰上一只資歷頗深的大貍花貓。被公儀酒剪了胡子的那段時間，性情十分狂躁，看誰都不順眼簡直逮誰撓誰。原本打算連指甲一起剪得，誰想到剪了胡子它就瘋成這樣。若是真把指甲也剪了，估計它會尋節草繩自掛東南枝。

旭日東升，日光清明。

忽略枯萎的桃樹下的坑洞和黑灰粉末，這林間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如往日安靜平常。

被斬斷雙手的男子不見了，只留下兩只大手。那兩只手顏色青白，看起來好像是從死人身上斬下來的一般。

公儀酒面無表情的收回目光。

兩人一番言談打破樹林寂靜，撲棱棱的驚飛幾只灰羽的鳥兒。

如果沒看錯的話，那幾只大鳥應是用來跟蹤監視的灰鷂。

公儀酒看了眼姜城抿唇無聲淺笑。你自以為棋高一著化妝易容避人耳目，卻不想還有黃雀一直守在後面伺機而動。

☆、清高自傲麼

陳敏毓穿著藏青折枝紋的寬袍，臉色蒼白的斜靠在榻上，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多了幾分南方高門的蒼子弟白病弱精致。只那一雙勾魂攝魄的吊角狐貍眼還有些往日的神彩。

看見來人臉上繃不住的幸災樂禍，黑沈著臉冷哼一聲。

來人上下打量一番，誠懇讚道：“夜禦數女半月容姿不減，伯華果真威武！”

決明丹是極品解毒藥，同時也是極品催情大補藥。南昌士族子弟生活糜爛奢侈，聽說這個效用，一度哄搶追金三千。

陳敏毓磨著後槽牙，朝著某個不好言說的地方不懷好意的瞄了幾瞄，陰測測的回道：“我自是威武，不像有些人終年不沾葷腥，也不曉得是禁欲還是不行。”

宋荻噎了一噎，果斷轉移話題不再糾纏，斂容肅然：“西邊傳來消息，近日平陵、郤城爆發病癥嚴重的瘟疫。”

陳敏毓：“這兩城相距甚遠，怎會同時爆發瘟疫？這兩城的瘟疫是一種病癥麼？”

平陵與郤城皆是與西越相近的邊城，一個在南一個在北，相隔千裏之遠。且平陵與長陵隔山相望，所距不過四百裏。

這冀城靠近岐山山脈，比長陵還近了百裏。若是平陵瘟疫控制不住，懸中整個江淮都危矣。而江淮不管物產還是礦產都很豐富，懸中的稅收泰半來於此，若江淮垮了……這就等於毀了懸中的經濟命脈。更巧的是平陵、郤城附近都有一支常駐軍，要是這支常駐軍也染上的話……

陳敏毓越想越心驚，如果這場瘟疫僅是瘟疫還好說。如果這場瘟疫是有人別有用心……那這人可稱得上老謀深算，心狠手辣了。

“你有什麽打算？”

宋荻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著杯中青翠，形狀優美的鳳眼中閃過一縷淩厲狠辣：“現下即便我們兄弟反目，勢同水火，關起門來也只算我宋氏的家事。他們想趁火打劫也得看有沒有這個本事。”

陳敏毓半真半假道：“懸中如此，任誰都不會放過的。話說關起門來咱們也是親表兄弟，與其便宜旁人，還不若咱倆聯手裏應外合，和平並國。別的我不敢多說，宋王室的安虞還是承諾的起的。”

宋荻擡頭瞥他，冷冷吐字：“休想！”

答案是預料中的，陳敏毓沒什麽失望的表情，牽起嘴角冷冷一笑：“若眼下我驟然出兵你以為你能奈何。別的不多說，且記好你當時的許諾罷。”

“不是有你在嗎。”

陳敏毓齜牙笑的張狂又得意：“就知道你在這兒等著呢。來前我早立好了詔書。我若有什麽不測，立馬有人捧著詔書替補。”

宋荻眼神：“嘗過了這權力滋味，你還能放的下？”

陳敏儀揚眉詫異：“世間於我如浮雲過眼，長短不過幾十年，有什麽放不開放不下的？”

這話說的透徹。可是反過來講人生在世長短不過幾十年，與世無爭、平平淡淡、忍讓度方，那同寺院裏修心的光頭和尚有什麽區別。

宋荻盯視半響見他目光清明、神情坦蕩。覺得與他這麽一對比，自己好像就是那汲汲營營、忙忙碌碌不知所以的俗人一般，不由斜眸譏諷：“你這番言談讓大明寺裏的光頭聽見了，指不定以為你是天上哪介神佛轉世。”

陳敏毓聞言不以為意甚至帶著幾分炫耀：“我滿歲時宮門進來一個光頭胖和尚恭賀，直說我是個有佛緣的。臨走還交代我母妃若是哪日在這飛檐朱墻的黃金籠裏混不下去了，直管去南夷菩提寺找他。氣得我父王差點叫侍衛綁他打板子。”他這麽一說不但承認了宋荻的說法，而且令他先前的冷語嘲諷搞得就像是在誇讚他一般。

宋荻扶額自嘆，覺得此人臉皮之厚他縱是拍馬也是不及的。

“那日是宋迦南派的人。”

陳敏毓挑挑眉並不意外：“他派了那麽一群花拳繡腿無非是告誡你我，這懸中是他的地界，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讓我們不要打什麽壞主意。當然能傷到人，給點血的教訓最好。”

“嗳？你說這宋迦南劫我還好說些，怎地又打上姜氏阿暖的主意還是說這小姑子同宋迦南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糾葛牽連？話說，你這堂兄也夠癡情的，登基四年楞是頂著壓力不娶正妻。算起來他和阿酒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便是在南昌也經常聽阿酒提起頗是掛念的樣子，原來還以為阿酒中意他，會和他在一起呢。”陳敏毓瞅著宋荻的臉色，笑的十分惡意且快意。

宋荻垂眸苦笑，這人只要尋到機會他就要刺他一刺。

想起那個如朝陽般明亮溫暖的小姑子，心底便像加了生澀青杏的陳年老酒，在年年歲歲的經久不衰的須臾裏醞釀出了不動聲色的醉人芬芳，飲起來是滿口的苦澀辛辣，回憶起來只想叫人落淚。

“你只當我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不管你信不信，那日的事我確實不知情。不相識甚至於才相識的時候，我確實是存了心思想騙她。但是後來相處……好男兒要建功立業同她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子有什麽相幹呢。”

“我原以為她什麽都不知情。處理好那些雜碎，便一心一意好好待她。那日，我連衛縹都打發了，卻沒想到她突然知道了前因後果……原來只以為是個任性倔強的小姑子……哪想到……”宋荻捏著茶盞，仰頭自嘲一笑，一雙淩厲優美竟有些濕潤。

再美好的東西都有失去的一天；再深的記憶也有淡忘的一天；再愛的人也有遠走的一天。

阿酒，我情願你只是不愛了，只是遠走了。那樣，也許我還會期待偶然遇見的一天。

陳敏毓看著他眼角的水澤，心底驚奇且詫異暗道鱷魚也會流眼淚麼？再一眨眼，那人眼角哪會有一點水跡。

撇了撇嘴，拾起先前的話題：“宋迦南劫了姜暖可是認出了姜城的身份，打算拿她來作威脅麽？”

“我這堂兄一向清高自傲，這等掉價的陰詭之事想來是不屑做的。”

陳敏毓瞪眼：“都用到下藥這樣的下三濫的招數了，還不算掉價陰詭麼？”

宋荻啞然。

人說福禍相依，果真如此。之前想了諸多辦法都沒能甩脫了那兩只鬼見愁。

鬼見愁是種草本植物結出的果子，跟刺猬似的渾身都是倒刺，勾在衣服或是皮毛上極難不傷毫毛的清除。

不想劫她的人無意中替她甩脫二人了了件麻煩。

公儀酒深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的道理。出了樹林徑直在市場套了個馬車，由姜城親自駕車一路疾馳北上。

☆、不讓進

不得不說的是姜城作為被世人仰望的仙人、賢人，確實是有資本的。拿筆桿子的手駕起車來一點都不含糊。

公儀酒把車簾子系在腰間，雙手牢牢抓緊車廂，看著兩旁飛逝的樹木花草，總疑心姜城用了妖術讓這馬車長了翅膀。

像長陵、博州這樣的大城市周邊都會眾星拱月般的環繞四個小城。這樣分布不僅方便貨物交易，資源共享，而且在打仗時也具有極高的防禦力。據說這種分布方式還是隨著宋王室先祖南征北戰的神機軍師蘇亮提出的，還據說這神機軍師早年平凡鄉裏，因緣巧合下拜師焦峰姜氏，其後十年揚名於鄭地宋氏。

難道天下數得上名的聰明人都是從他們焦峰姜氏出來的麼？還是說焦峰姜氏有把人變聰明的密器法寶？

城門口上方懸著一塊嵌進去的石匾，隸書刻著兩個字：定窯。

定窯是長陵四城之一，過定窯就是長陵了。

近鄉情怯、近鄉情怯、、公儀酒捂著心口，覺得那紙道符十分逼真，連這種緊張又期待的覆雜心情都模擬的出來。

車速漸緩，城門處熙熙攘攘擠了一群人。有背著瓜果蔬菜的農人小販，有回鄉探親的游人，還有躺在車上急著看病的病人、、、

擠在城門處，吵吵嚷嚷的聽著好像是城門戒嚴，只給出不給進。

姜城下車尋了一個外圍的年輕男子問道：“這位小郎，緣何不讓進城？”

那個年輕男子一身粗衣短褐，看著應是農家的壯力，濃眉大眼的很是精神。回身看是個白臉斯文郎君，眉頭一斂愁容滿面：“也是從外地返鄉歸家的吧？平陵那邊鬧瘟疫了，離這裏就隔了幾重山，格老娘子的、這些城裏人怕死的要命，從昨天就戒嚴，只讓出不讓進。這不、守城門都戴著口罩灑石灰哩。”

“平陵瘟疫。”姜城思忖片刻，又問：“發了幾日了？”

“大概有三四日了。唉，聽說平陵附近的小村子都染上了，不是這幾重山擋著，估計這幾天就傳到這邊來了。”

“朝廷沒派人下來麽？”

年輕壯力嗤笑搖頭：“這邊瘟疫有沒有報上去還不知道呢。經了上回賑災的事，哪還敢報多大希望、、、這兩年日子才好過了一點。”

公儀酒在一旁聽得清楚：“這個瘟疫很厲害麽？”關於瘟疫這個東西聽是聽說過，卻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形容，能引得人人自危。

姜城斜她一眼：“瘟疫爆發一死都是成百上千的。你說厲不厲害？”

如果前世時公儀酒聽到這個消息勢必會恐慌，但現下作為一個死人、、人說除死無大事，她死都死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當然，萬事萬物相生相克，講究一物降一物。死於她而言確實沒什麽，但是那些名曰捉鬼除妖的和尚道士就不一樣了。弄不好就是魂飛魄散的事。

雖然姜城一再聲明跟著他就不用怕，誰知道他靠不靠譜。然，性命攸關的大事，公儀酒認為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裏才覺得安穩妥帖。

公儀酒沒心沒肺的哇了一聲：“這比打仗還厲害。打仗雙方都有損失，這瘟疫爆發完全一邊倒啊。”

姜城聞言一震，露出這段時間第一個真心笑容：“阿酒，我有沒有誇過你很聰明？！”

公儀酒睜圓眼睛滿懷期待的搖頭：“沒有。”

姜城見她這般表情忍不住失笑：“阿酒很聰明。”

目若粼粼三月水波，溫溫脈脈且含情。公儀酒看得一楞，半響回身暗嘆：都說紅顏禍水，她覺得這男顏禍起來也不遑多讓。

公儀酒看他時的呆楞，姜城自然察覺的到。也不知有意無意，那臉上的笑容越發飛揚明亮。

冬去春來，悄然無聲。

城門外是開闊的黃土大道，兩旁是挺拔蒼郁的白楊，在往遠處看就是油綠的麥田，以及在目所不及處、由著風中暗送的馥郁冷香才隱然得知的梨樹。

時間逝如東水，去而不返。

七八年過去了，當時的梨花和乖張任性的女子一同化作泥塵，異地他鄉的梨花卻是一副常開不敗的盛然。

當時的或溫文或雅致的君子如今各有境遇，各有得失，竟是通通換了一副她從前不識得的模樣。

公儀酒看著男子少有的飛揚笑意，只覺眼前迷霧疊起，讓她看不清現實虛妄，分不清真情假意。前後無跡遵循，生怕踏錯一步，便跌個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陡然一個激靈，低頭再不敢看。

姜城見她先是神情迷茫，接著是一副見了洪水猛獸的神情，不由皺眉。難道是以前笑的太少了，咋然得見笑顏覺得不習慣？

哄擠在城門的人群，被一隊帶著口罩、全副武裝拿著森冷尖槍的士兵驅到十米以外。

一時間塵土飛揚，怨聲道載，驚起飛鳥數只。其中就有眼熟的灰羽鷂子。

坐在獨輪車的婦人抱著病弱的男孩不住抹眼淚：“他們這些人，都是黑了心的，根本不管咱們死活啊這是。”

推車的漢子低斥了聲：“無知婦人，別跟著瞎嚷嚷！”看了眼緊閉的城門，眉峰緊皺，將車子推到路旁，壓低了聲音，“再候一會兒，實在不行……入夜……那邊有條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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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瓦白墻，青磚石橋。水鄉某處八角飛檐的高墻小院的楊木窗臺前落下一只灰羽鳥兒。

一只指節分明，修長且有力的大手捉住鳥兒，從那鳥兒腳跟取下一節火漆封印的銅管。

看完隨手一甩，紙條無火自燃。男子看著燃燒的火苗，喃喃自語：“……長陵麼……也該回去看看了……”聲音低沈醇和，如曉風扶月讓人聽了十分舒服。

☆、進城了

日暮西山，夜色漸濃。

圍在城門外的人群收拾東西，眼見進城無望，均愁眉苦臉陸陸散去。

推車的漢子不時對著馬車打量幾眼，隱有催促之意。姜城不為所動，坐在車轅上老神在在、閉目假寐。

推車上的小兒估計是起了高燒，小臉燒的通紅，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先前還能哼哼兩聲，現下竟是連哼哼的勁都沒了。張著燒的幹裂的嘴唇，呼哧呼哧的喘氣，就像一條脫水的魚。

公儀酒看著可憐，伸手戳戳車轅上那人的後背：“那孩子起燒了，你有法子治麼？”

姜城身形不動，語氣淡淡回道：“我是有法子治，可我憑什麽要給他治？”

公儀酒氣憤的瞪著他的後腦勺：“你、你怎麽能這樣？你們不是一向標榜日行一善，慈悲為懷？”

“日行一善，慈悲為懷好像是光頭和尚標榜的吧？我又不是光頭和尚。”姜城靠著車門，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渾不在意的回道。

“那你做什麽救我？憑什麽救我？”不知怎的，這句話好像就藏在舌底，不留神就脫口而出。

姜城回身看她，一雙琉璃黑瞳像是結了層冰。只那麽沈著臉不言不語的瞅著你，便讓你深切體會到什麽叫做透心涼，心飛揚。

公儀酒左顧右盼，企圖轉移話題：“咦？趙連上哪去了？這幾天都沒見他。”

這一左顧右盼剛好對上一雙如電狼眼。公儀酒一怔，不曉得是不是天黑的緣故，明明之前看起來普通平凡的農夫，這會兒竟有了逼人的氣勢。

再一眨眼，那人低了頭摸摸孩子的額頭，又是一副普普通通的老實農夫樣子。

“趙連自是有他的事情要做。”姜城冷眼看她半響，見她左顧右盼，一副不知所以、神游物外的樣子，不由閉目一曬。

朱漆斑駁的城門映著騰騰火把，顯得滄桑而神秘。重重光影下的城樓更是顯得巍峨莊肅，高不可攀。

話說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他們這一路自然不是去做奪人性命的事，只是同樣需要這樣天氣的掩護。

古人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瞅著前後兩路人，和不和不一定，倒是這天時地利配合的極好。

公儀酒與姜城棄了馬車，悄悄跟上前面高矮兩個黑影。踩著林間枯枝樹葉，輕擡輕放，如同做賊一般。

許是多年不曾有機會做這樣的事，心情有些緊張激動；也或許是換了具軀體，靈活度不及原配的那個；更或許今天出門忘了蔔蔔吉兇……致使這一路跟蹤狀況連連……

先是公儀酒不留神腳下，叫一處小樹樁自絆倒了，伴隨數聲嘁哩喀喳的枯枝斷葉聲，大大驚動了前面兩處黑影。既然說到驚動，那麽接下來的跟蹤勢必得十分小心，小心萬分。

然而，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跟著前面的人七拐八拐，外加小心屏氣凝神。這裏的屏氣只針對姜城一人。那麽不用呼吸的公儀酒只需凝神小心跟著走就行。

奈何越是小心越是出亂子，來時穿了件能襯得她氣度雍容矜貴、繭綢勾龍舌蘭的寬袍。擱在平時，這樣的袍子穿了就穿了，可現下這樣的光景，穿這樣的袍子就給裹了床絲綢棉被在荊棘裏打滾一樣，保準給勾得絲線襤褸、面目全非。

樹影憧憧，黑如潑墨、寂靜無聲的林間，忽然穿出一聲極清脆的裂帛聲。正翻著墻頭的黑影聞聲一僵，一雙如電狼眼直直向二人藏身的地方看來。

姜城看著那人翻下墻頭，回身對公儀酒說道：“我先進去探探情況，你就在這裏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

姜城冷靜抽出袖子：“不用。你乖乖呆在這裏就是幫了我大忙了。”

“啊？”公儀酒覺得姜城直白的令她有些難堪。偷雞摸狗的事以前同小宋他們做了不少，像這種很單純的跟蹤應當做得十分順手才是。就算手生，也應該比姜城做得順當才是。

上前繼續揪住袖子：“可是我有點害怕。”

姜城依舊冷靜抽回：“你現在這種狀態還能害怕什麽？”

怕鬼嗎？論起來她也算半個鬼。怕黑嗎？嗤……一個鬼死都死了，還怕什麽黑。

“我怕有捉鬼的牛鼻子和大光頭。”

“據我所知，懸中目前還未出現這麽廢寢忘食、敬業尚職的和尚道士。你多慮了。”

讓他們發現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同是定窯進城人，他們能進我們就不能進麼？也太小心謹慎些。

公儀酒眼睜睜的看著一直被世人尊崇為賢人、仙人的姜姓某人，動作瀟灑，姿勢利落的翻墻入城。獨留自己在這裏望而嗟嘆。

沒多會兒，城內忽然燈火通明、鑼聲大作，有人大喊什麽“不得了了，從平陵那邊染了病的男子，翻墻頭入城了。”

“天爺！這是想害死我們哪!”

“這人定是心腸歹毒借機危害百姓，逮到就燒死他！”

……

一片吵雜聲中，忽有噠噠馬蹄聲伴著高亢的男聲漸至到來。

“衛城大人有令，為防止瘟疫傳染，即日起無令不得出門。違者，殺！近日患病者須送往西門白巷隔離。違者，殺！窩藏偷入城者，殺！”接連幾個殺字，震的人心惶惶，鴉雀無聲。

“是何人發現翻墻入城者的，可有人看清那人相？”

“回大人，是小的。小的今天多喝了幾碗水，夜裏起來去茅房。可趕巧了，從前我很少起夜，就今天多喝……”

傳令官暴喝：“長話短說！”

“是是是，就是趕巧回來往那處墻頭一看，一個著寬袍的男子跳進城來。那男子大約身體不好，落地的時候捂著嘴咳了好一會兒。走得時候，更是連路都走不穩。我一想最近城門戒嚴是怕傳染瘟疫。這男子又是病怏怏的偷著入城……”

傳令官聽他嘮叨的十分不耐，皺眉喝道：“你就說你有沒有看清長相！”

“是是是。那男子看身形衣著不似農人，倒像是讀過書的士族子弟。面孔長得十分平凡，不過一雙眼生的極好。年歲不大，二十三四的樣子。”

因為火把照的墻頭那塊亮如白晝，公儀酒不敢太靠近。只能尖著耳朵，偷聽那墻內聲音。

回話的那人聲音諂媚小心，聽著卻十分耳熟。翻墻入城者，連小孩一起算上是四個人。最後被發現的卻只有姜城一人。

夜色昏暗，那處墻頭又不曾點燈，那個自稱起夜的男子又怎麽能看得那麽仔細？

只能說人先前見過並且留意過姜城。而這定窯戒嚴只進不出，便是先前見過的人，也進步了城。除了，那一家三口……

如此情景公儀酒一邊擔心姜城會不會被人抓到燒死；一邊慶幸自己英明，虧得沒有跟去，不然也許有機會再體驗一回烈火焚身的滋味。

而舉著火把四處搜查的官兵，誰也不曾留意到不遠處的飛檐四角的屋頂，趴著一處黑影。

☆、受傷了

近來月餘北方極為戰事不順。

先是夜間突襲反被人圍剿，接著運送糧草的貨船被鑿沈河底，最令人受打擊的是這些計策竟是一個未及笄的女娃子想出來的。唯一讓兩國將士稍感安慰的是這女娃子系出北陵將門世家，潁陽範氏。

從大越時候潁陽範氏就以勇武善戰聞名於世，於北陵新起更是有汗馬功勞。

現下範氏區區一個尚未及笄的女娃子使得出這樣的計策，往小了說是這女娃子天資聰穎；往大了說便是這範氏不愧是將門世家，連一介小小女娃子都使得這樣的本事，當真不負盛名，深不可測。

若是按前者，這女娃子出身普通也就算了，眾人頂多按小方向的地方想是個聰明的女娃子。但這女娃子偏偏就是系出名門的大家女郎，而時下的大家女郎大多是病弱梨花的嬌女，哪學得這些殺人計謀？在給予自負的兩國將士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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