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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誠王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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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小徐大人之外,沒人知道這天王爺來找過沈苓,晚間聽說王爺傳令次日叫沈苓也劃歸大丫鬟,與其餘大丫鬟一道上值,餘人也便都以為是王爺突發奇想,沒人知道他們已經私下串聯。

盡管如此,當晚鎖兒還是委實發洩了一通不滿:“……這麽笨的手腳還去伺候王爺,換了我是你,早去自行辭了差事,免得丟人現眼!”

沈苓是名正言順的通房丫頭,是皇後著人選進來的,鎖兒再不滿也不敢直接拿爬床這方面的話題指摘她。

沈苓沒有理睬鎖兒的發洩,當晚鎖兒卻沒有睡好——沈苓借著去采玉簪花的當口摘了些白蒺藜,就是果實像小狼牙棒一樣、長滿小刺的那種東西,沈苓搓下一小把上面的毛毛刺,趁著白天屋裏沒人的工夫,撒到鎖兒的褥子裏去了。

那東西呈淺棕色,又十分細小,落在布面上肉眼不易發現,手掌摸上去感覺也不明顯,只有貼在身上嫩肉上時才會令人又刺又癢。沈苓並不與鎖兒同一屋住,但次日一早看見鎖兒眼眶烏青、沒精打采的模樣,也就能想象出她夜間受過多少折磨了。沈苓也總算出了一點惡氣。

北方富家公子的寢居之所大半是正房三間或是五間,一邊用於燕居住宿,一邊辟為書房,賈寶玉的怡紅院就是那般格局,誠王所住的燕萃堂正屋也差不多。

沈苓上值之時跟在丫鬟碧瑩的身後認地方認東西,見到西裏間整整兩面墻的書架都擺滿了書,她已經嘆為觀止,卻聽說王府還另置著外書房,平日王爺要讀書都是去外書房讀的,那邊的書更多。沈苓來的這會兒就沒見他在,說是又去讀書了。他還真是慎敏好學。

見到書案一角竟還堆放著厚厚一疊邸報,沈苓很有些詫異:不是說藩王攝政是大忌嗎?王爺這麽公開看邸報,表現對朝堂政局的關心,竟然也不怕犯忌諱。

邸報既然這麽光明正大地擺在桌上,自然就是不怕人知道。原文裏就說過誠王與他哥至元皇帝互不猜忌,感情甚好,皇帝對他各種縱容,這便可見一斑。

碧瑩是大丫鬟中年紀最小的一個,還不到十四歲,為人十分隨和,領著沈苓認東西,一路為她耐心講解主屋裏的各樣講究,還覷著鎖兒未留意的當口小聲提醒她:“王爺其實好伺候,對細枝末節的事極少計較,倒是鎖兒姐你需提防著,別叫她拿到你的把柄,不然怕是難辦。”

沈苓真心感激:“多謝你,我一定處處小心著。”

不難看出,大多府裏的下人們也都對華嬤嬤一家不滿,並不會真心捧她的臭腳。誠王想要整倒華嬤嬤,樹立自己的權威,難點不在於府裏,而在於打通帝後那邊的關竅。

沈苓正拿著雞毛撣子撣著書架上的灰塵,忽聽身後“哐啷”一聲大響,把她嚇了一大跳。

“你竟把這筆洗摔了,這可是王爺最喜愛的筆洗!”鎖兒指著地上摔成幾瓣的青瓷筆洗厲聲呵斥。

碧瑩與另一個當值的丫鬟珍秀原在對間灑掃,聽見聲音急忙趕了過來,見到地上的筆洗,都有些不知所措。

沈苓倒是一臉平靜:“這筆洗原是放在哪兒的?我是怎麽碰著它的?”

鎖兒眉眼倒豎:“你還要抵賴是怎的?我親眼看見你將筆洗碰到地上去的!”

“哦,方才我是背對這筆洗,鎖兒姐你倒是面對著的,你也站得這麽近,既眼睜睜看著我碰到它,怎不說來接一把呢?難不成,你就是有意想看我摔了筆洗的熱鬧?”沈苓淺淺笑著,慢悠悠重覆了一遍鎖兒方才的話,“這可是王爺最喜愛的筆洗啊!”

頭一遭見到有人敢這麽直沖沖地頂撞鎖兒,碧瑩與珍秀一時俱是驚呆了。

鎖兒同樣吃驚匪淺,不可置信道:“你竟敢這麽對我說話?”

也不知她究竟當自己是什麽大人物合該被人敬著,沈苓道:“鎖兒姐,筆洗究竟怎麽掉到地上去的我是不知道,除你之外也沒人看見,你覺得此事就這樣報給王爺知道,他真會信你的一面之詞麽?”

鎖兒氣得跳腳:“你猖狂個什麽?甭管王爺信不信,此事報給我娘,我娘都一樣能將你趕出去!”

這妹子還真是城府欠佳,竟連他娘壓了王爺一頭這種事也敢掛在嘴上吵吵,華嬤嬤的家庭教育不到位啊。

沈苓一臉的荒謬:“哦是麽?那就去報給華嬤嬤吧。”

她看得出,華嬤嬤其實並沒對她有什麽敵意,她是皇後著人選進來的丫頭,華嬤嬤沒事兒排擠她,不就是間接打皇後的臉嗎?所以今天鎖兒整了這一出來對付她,肯定不是華嬤嬤的主意,而是鎖兒自作主張,也就是個不懂事的小丫頭出於嫉妒搞出來的幺蛾子罷了。

華嬤嬤遠比她閨女識時務,沈苓是皇後弄進來的,又剛被誠王點名招來正屋伺候,華嬤嬤才不會為這點小事就與那兩位主子頂牛,非依著鎖兒把她趕出去不可,真鬧將出來,華嬤嬤也只會抹抹稀泥,小事化了,反倒是鎖兒更可能被她娘以眼皮子淺無事生非為由訓斥一頓。

是以沈苓有恃無恐。

“吵什麽呢?”誠王的聲音忽然自門口傳來,沈苓等人都擡頭看去時,他已經邁步進屋了,身後依舊跟著徐顯煬。

沈苓少不得又多看了徐顯煬兩眼,小徐大人一如昨日,一臉嚴肅宛若石雕,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了他的錢似的,沈苓看了就想笑。

西間裏的四個丫鬟都過來見了禮,鎖兒搶先道:“王爺,是苓兒失手打碎了您的筆洗,被奴婢斥責幾句,她竟還與我頂嘴。”

“哦?”誠王負手而立,朝沈苓望過來,沈苓也不開口分辯,只擡眼與他對了個眼神,以示:事實如何,我不說,您也會懂的。

這丫頭倒是對他們的“交情”很有信心,誠王暗中覺得好笑,面上平平淡淡地問鎖兒:“是你親眼看見她打碎的?”

“那可不?”鎖兒斜眼瞪著沈苓,好像恨不得拿眼神殺死她,“我親眼看見她拿著撣子碰著筆洗,就把筆洗摔了。她方才竟還想抵賴不認,這樣的小賤蹄子若不狠狠責罰還了得?將來咱們屋裏非叫她糟蹋個天翻地覆不可!”

沈苓心裏挺驚訝,她還清楚記得,原文裏的丫鬟們在誠王面前大氣兒都不敢出一口,怕他怕的好似瘟神,如今不過早了三年,這小丫頭竟然敢在他面前這麽猖狂?

她很自然地推想出,恐怕誠王就是借這一次收拾華嬤嬤母女的事殺雞儆猴,才徹底鎮住了闔府下人,樹立了原文裏那樣的威儀。卻不知這對母女在這場誠王翻身仗中最終受到了何樣嚴懲。

誠王不露喜怒,點了點頭道:“如此說,罰確實是該罰的。這樣吧,鎖兒,放你一個月的假,你的活兒都由她替你幹,如何?”

鎖兒頓時喜笑顏開,蹲了個福道:“多謝王爺了!”說完還得意地挑釁了沈苓一眼。

誠王往書房走了兩步,鎖兒下意識想跟過來,誠王回身看她:“說了放你的假,怎還不回家去?”

鎖兒楞住:“您……要奴婢回家去?”

“是啊,你的活計有人幹了,難道還需你日日站在這裏看她們幹活?回家去吧,假休滿了再回來,月錢照領。”誠王說完,頭也不回地進東裏間去了。

沈苓、碧瑩和珍秀都跟上去,鎖兒一時還回不過神,原地呆站了片刻,覺得只能回去問問娘怎麽辦,便訕訕告退了。

碧瑩與珍秀臉上俱是掩都掩不住的驚喜之色,一個月沒有鎖兒的日子啊,簡直不要太舒爽!沈苓也沒想到今天的事能換來這樣一個進展,也有點驚喜。

誠王在書房正座上落座,將收拾筆洗碎片的活交給碧瑩和珍秀,很自然地只留了沈苓在跟前。

沈苓依著碧瑩新教她的步驟端了茶奉給他,看見徐顯煬也跟了進來,她猶豫著不知是否該給小徐大人也來杯茶。

誠王微微蹙了一下眉,對她的業務不熟練似有些不滿,放下茶杯道:“給他也上杯茶,看座。”

“哦。”原來自己這個丫鬟是要男一男二一塊兒伺候的,沈苓給徐顯煬也奉了茶,又為他在誠王的桌案邊上擺了把交椅。

徐顯煬顯是慣了與誠王不分裏外,接了茶落了座,一個字都沒說,既沒跟誠王客氣,更是連看都沒看沈苓一眼。沈苓暗暗納罕:這丫簡直比我家王爺架子還大。

“我不會再讓鎖兒回來了。”誠王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沈苓也猜著他是想就此把鎖兒攆走,而非什麽放假,不過就她對誠王的了解,對一個膽敢對他那樣無禮的小丫頭,光是攆走,處罰還是太輕了。

誠王端茶看著她問:“你是不是覺得光是掃地出門,太便宜她了?”

真是什麽都瞞不住他,“您應該還有後招的吧?”沈苓斟酌著語氣,盡量不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像是煽風點火,“她怎麽對我也都罷了,可在您跟前也如此囂張,您就不生氣?”

“你也明白,”誠王並未直接回答她,拿修長白皙的手指輕點著桌案,“眼下倘若只為這一點小事便與華嬤嬤公然翻臉,她定會跑去宮裏朝皇兄皇嫂告我的狀,結果很可能就是叫我挨上一頓申斥,叫底下人見到她有帝後撐腰,只會助長她的氣焰。所以但凡還沒掌握她什麽把柄,不宜跟她硬來,你也不要再貿然挑事招惹她。”

沈苓明白他的意思,什麽後招都要循序漸進。她半沮喪半撒嬌地道:“王爺,您昨日還說‘需要個機會’,我今日這一招不管怎麽說,也算得上給您開了個好頭兒吧?”下半句她沒敢直說:您說您,好意思跟我得了便宜賣乖嗎?

誠王欣然而笑,擡起手指點著她:“把你的聰明勁兒收一收,留神過早被外人看了去,就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這丫頭膽大,他也希望她膽大著些,至少對他是有話就說,不要藏著掖著,但這僅限於在他跟前,要是對別人也過於膽大,就該惹事了。

頭一回看見他笑得這麽開懷,這宛如雲開月現的清雋笑容啊!沈苓難免又是一陣目眩。

系統:“你對他的好感度又漲了5點。宿主,我真心認為你之前對自己不是顏狗的判斷有誤。”

“……”

誠王道:“你去吧,我與徐顯煬還有話說。”

“是。”沈苓告退前又掃了徐顯煬一眼。可見如今在王爺跟前,小徐大人遠比她更受寵。記得原文裏說,他倆確實十分親密,以至於連皇帝都打趣說,他倆才更像親兄弟。

以這個時代的風氣,貴族子弟發展同性情人泛濫成風,誠王和徐顯煬好成這樣,外人不定都議論些啥呢。他倆自己倒是毫無避諱,還真是光風霽月!

話說,她還沒聽見過小徐大人開腔說話呢,目前為止,男主徐顯煬在她的印象裏更像個機器人,不茍言笑,生氣全無。

所以說,“我確實不是顏狗啊,小徐大人同樣是帥哥,可我對他一點也不感冒。”

等到鎖兒將主屋裏這段過往轉述給了華嬤嬤,果然立刻換來華嬤嬤戳著她腦袋一頓罵。

“你缺心眼啊!沒事兒吃飽了撐的招惹她幹什麽?這下差事都要叫人家給頂了!”

鎖兒也覺得事情有點嚴重,自我寬慰地說:“王爺說了,是放我的假,月錢照發。”

華嬤嬤又狠狠戳了她一指頭:“要你在王爺跟前當差,是叫你去賺月錢的嗎!就你那點子月錢,咱家指著那點米下鍋啊?”

鎖兒臉色泛紅:“娘,不是您前日還勸我說,連皇後娘娘選給王爺的通房丫頭他都沒收用,恐怕我也沒那個指望麽?”

華嬤嬤很拿她的遲鈍沒辦法:“縱是不做那個指望,好歹主屋裏也得有咱們的人啊!你不去當差,王爺平日說些什麽,做些什麽,有沒有跟那啟子小丫頭們合計對付咱們,咱還如何能知道去?”

鎖兒不知所措道:“那,我再回去,跟王爺說我不歇假了,繼續上值成麽?”

“唉,人家一說放你的假,你就樂顛顛地應了,這會子還有什麽臉立馬回去?等我再想轍吧!”

華嬤嬤眉頭緊緊皺在一處,耷拉著臉琢磨。

想起那日聽沈苓轉述她與王爺的對話便知道,那丫頭既能輕松反手整了金翠,就足見不是個傻的。這一回她剛一上值就敢與鎖兒作對,該不會是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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