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浮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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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界皆知,天外天聖尊無由不現世,一旦現世,必有人要遭殃。可自從他收了個魔女當徒弟,卻不知壞了多少約定俗成的規矩。

人間繁華的街道,悄無聲息都出現了兩道身影,分明俱是容姿絕世不似凡人,但凡人一眼看去,只會覺得那是飄過的一陣風一朵雲,完全會下意識的模糊忽略。

聖尊身處喧囂鬧市,卻不受任何影響,目不偏移地往前走。

樓月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撇嘴說道:“師尊,你真的是……好無趣啊!凡人七情六欲,造就滿目琳瑯,難道你一點都不好奇不想看看嗎?”

聖尊道:“道心清凈,外物不侵。你心性不定,才在天外天呆不住。”

“心性不定?哼,我看你是修道修成了傻子!”脾氣一上來,小魔女什麽禮數不管,什麽人都敢罵,隨口講道:“你也常說,天道有衡,凡人實力雖弱,可他們的智慧與情感常常能超脫六界,古往今來,君不見多少神仙妖魔為凡人不顧一切,或深陷情劫,或舍身忘死,或逆天而行……我從前瞧多了這些事,很是好奇,便找了許多凡人來研究試驗,可也找不出什麽緣由,思來想去,怕也只有‘天道有衡’來解釋了。”

說著,樓月潼似笑非笑道:“師尊,仙凡之隔,人妖之戀,也是觸犯規則,怎麽從來不見你管?”

聖尊看了她一眼,“這是各界的規矩,非天地規則,我不管這些。”

各界的規矩,脫胎於秩序碑上三千規則,從而延續引申。聖尊又不是管閑事的,除非像樓月潼那種攪亂整個魔界,又禍及人界鬼界的大事,一般人解決不了,聖尊才會插手處理。

他不是六界的上司,更不是六界的保姆,而是六界頂上懸著的一把劍。

天道沒有智慧,聖尊說白了,就是天道的大腦與智慧。

“哦——”樓月潼拖長尾音,不以為然,“你真是一點進取心都沒有,換了我,早給自己弄個六界至尊當當了,要什麽有什麽,享無上尊榮與權勢,多威風啊!”

她說完,腦門就被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隨即對上聖尊不讚同的目光。

樓月潼:“餵,不動法力就動手,你教訓人還真是一點不客氣啊!”

兩人走著,身旁走過了一個賣小吃的商販,樓月潼順手就拿走了一個糖人,商販一點沒察覺。

聖尊不太懂人間的事,但基本的常識還是知道的,“要付錢。”

樓月潼咬著糖人,眼角斜睨,頗有點不良少女的架勢,“徒兒哪有凡人的錢啊?這種時候還是要靠師尊你嘛。”

聖尊:“……”

堂堂聖尊會帶著凡人用的錢財?不能動用法力,就不能變錢,沒錢就不能付賬,不付賬就是偷東西……初到人間,小魔女就毫不客氣地挖坑了。

聖尊臉上難得露出了有些“呆”的表情,看得樓月潼噗嗤一聲,扔了糖人,跑過去抱住他胳膊,笑得趴在他肩上,身體直顫。聖尊又是一怔,以往他周身自成界障,生人勿近,這會消去法力,樓月潼倒是成了第一個真正靠近過他的人了。

小徒弟是在撒嬌嗎?感覺……有些奇怪。

天外天無日夜,但在人間,很快就天黑了。

然而繁華街市,天黑才是最熱鬧之時。

樓月潼坐在河邊,放了一堆蓮花燈,這倒不是偷的,她收斂氣息,顯出極美樣貌,勾得幾個富家少爺差點為她打起來,爭相給她買東西,她卻拿了東西就不見蹤影了,對於魔女來說,美色可是把極好的利器。

聖尊一直靜靜的看著她,神色淡漠渺遠,與凡塵俗世格格不入。

“怎麽,見不慣我出賣色相啊?”

聖尊道:“該回去了。”

小魔女眼眸一掀,露出個春花爛漫的笑容,燈火映照下,艷色無匹,瞬間,周圍便傳來陣陣抽氣聲,她卻轉身一躍,跳入了水中。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個被迷得失魂落魄的男人跟著跳下去的聲音。

聖尊回想她那一笑,不像勾人,倒似挑釁,仿佛在說:還沒分出勝負,急什麽?

這邊處理事,一大群人紛紛圍過來,聖尊微微皺眉,忽然,擡眼盯住了河心——一股不屬於人間的強大力量在緩緩升騰,在眾人的驚叫嘶喊下,巨大的漩渦湧現。

樓月潼不肯認輸,不會動用法力,她此時很危險!

聖尊微不可察地嘆了一聲,腳下有雲霧升起。他答應約法三章,本就是為了配合樓月潼小孩心性,真出了意外,便不會執著輸贏。

揮袖掃過,漩渦轉瞬平息,冒出一個飄飄搖搖地瘦弱身影,長長的頭發遮擋了面目,鬼影一樣被晚風吹來吹去,出口的聲音更像是幽魂哭嚎:“殺!殺!殺!”

一句一殺,河水忽然變成血紅之色,像是流不盡的鮮血。

“啊!有鬼啊!”

“救命啊——”

“血,血!快逃!”

聖尊一眼就看出了此鬼怪的來歷,河水中積攢了無數魂魄,日覆一日無法超脫,本來被人鎮壓也無大事,但樓月潼一下水,魔氣四溢,立刻就餵養了怨魂,使其匯聚成形,突破了原先的鎮壓。

“呵呵……”笑聲自水中響起,黑裙少女冒出頭來,渾身濕透也沒用法力恢覆,只是望著聖尊,笑嘻嘻的說:“師尊,你輸了。”

聖尊臉色不變,卻不知哪來的繩索捆住了樓月潼,兩人蹤影瞬間消失。

鬼影叫聲一頓,忽然無聲消散,說不清的光點往地下沈沒,直至幽冥地獄。

河水漸漸,不知何時又恢覆了清澈與平靜,那些被水卷走的人也重新回到了岸上,先前的亂象仿佛是一場夢。

“輸了就綁人,還講不講道理了?”樓月潼在虛空掙紮著,不滿道。

聖尊淡淡道:“為爭一時輸贏便擾亂人間,害多條人命,是誰不講道理?魔性難改。”

“我未動用法力便能做到這些,我強,就是道理。”

繩索一緊,樓月潼眼珠一轉,痛叫出聲,眼中頓時蓄滿淚水,聳拉著嘴角,可憐又惹人心疼:“你說過,我拜你為師你就會保護我,可你卻一直在欺負我!魔性難改又怎樣,我本來就是個魔女,你指望我不作亂悲天憫人嗎?你若看不慣我,當時就殺了我,何必假惺惺的收我為徒!”

聖尊知道她在裝可憐,但也如她所說,他既收她為徒,好壞也只能是他的責任。

心念一轉,便散了她身上的繩索。

樓月潼撇嘴,氣呼呼地落在地上,看也不看他,橫沖直撞地往前走。

聖尊拉住她,令她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眼睛道:“我不指望你悲天憫人,只盼你莫殘害無辜生靈。”

“虛偽!”

“你一直如此,不僅是害別人,遲早有一天也會害了自己。”

樓月潼嘴上說他虛偽,可在他眼裏卻找不到絲毫虛情假意,連那份淡漠,也顯得溫暄動人。

樓月潼抿唇,問:“六界皆道你公正無私,那你當時為什麽不殺我?”

聖尊道:“不知道。”

樓月潼:“……這世上還有你不知道的事?”

聖尊不語,世上之事,總離不了因果,如果不殺樓月潼是“果”,聖尊卻找不到“因”。能讓他算不清猜不透的,只能是與他自己相關。

六界皆道他公正無私,其實不然,他只是照著自己的一套準則行事,並不在意旁人眼光。

於是他順從本心,沒有殺樓月潼,且為她化去業障,甚至為了給她一個留在天外天的名頭,還收了她做徒弟。

一陣冷風吹過,樹木嘩嘩作響,月光如水,夜色綿長。

樓月潼對上他清明通透的雙眼,腦中突然一激靈,她是誰?從何而來?

她究竟是七百年前的樓月潼,還是七百年後的月魔君?

這是七百年前的夢境,還是七百年後的幻境?

分不清了,竟然分不清了。

誅邪劍,呵,這份手段,果然是她的師尊。

樓月潼頗有些嘲諷的笑出聲,一只冰涼的手置於她的頭頂,她眨了眨眼睛,撒嬌說:“師尊,我好冷啊。”

然後她抓緊他衣衫,埋進了他的懷抱裏,雖然這樣……更冷了,可心底總有一絲火光在閃爍。

聖尊任她依偎著,淡聲道:“自作自受。”

“哼!”

聖尊拍了拍她的腦袋,將她身上的水汽散開,“以後……別再鬧了。”

“哦!”

聖尊頓了頓,“天外天不好嗎?”

“嘖!”

聖尊:“……”

將他憋得無語,樓月潼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停下了,“天外天挺好的,你也挺好的,真的。師尊,我從沒對你說過,我其實很喜歡天外天,有你在的天外天。”這番話,原是七百年後的樓月潼想對七百年前的聖尊說的。

小徒弟這樣乖巧,真是千百年難得一見。

聖尊面色不動,目光卻沈靜緩和,“約法三章,你贏了,相要什麽?”

樓月潼滿臉無邪,笑道:“聽說天外天上,有一座秩序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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