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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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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雲遮掩皓日,碧空一片黯淡,血色與暗色交織,隱隱擴散開來。

清琊趕至普善寺時,一群和尚正聚攏在寺中正殿,企圖用梵音正氣凈化無邊的血煞與怨氣,但仍是功虧一簣。

“唉,”善真和尚合掌念了句口號,嘆道:“道友見笑了。”

清琊搖搖頭,“有心便是大善。”

“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善真和尚一向和藹的面容顯得頗為嚴肅,緩緩道:“這不是第一次道魔之戰,可從來沒有一次這麽令人心驚與無力過,魔修仿佛摒棄了所有的忌憚與退路,打得我們措手不及。老衲深覺閉關太久,竟看不懂這番變故了。”

清琊從這話裏聽出了深深的無奈與擔憂,無奈自身的弱小,憂的是天下蒼生。

“因為她回來了。”清琊忽然道。

“她?”

“月魔君,樓月潼,”清琊說道:“七百年前被聖尊鎮壓的徒弟。”

善真聞言臉色大變,眼中閃過駭然之色,沈默許久苦笑一聲:“老衲聞聽魔修們皆喚其魔君,卻不知她原來是傳說中的人物。有傳言說她早就跟聖尊同歸於盡了,可現在,聖尊回來了,她也回來了……這一對站在頂端的師徒,糾糾纏纏,因果輪回,何時才是個頭。”

聖尊一直公正無私,為人敬仰,唯一的汙點便是他收了一個孽徒。孽徒難馴,到頭來,把自己都給搭進去了。

世人罵了樓月潼七百多年也沒罵夠,可見恨她到了什麽程度,只是同時……也怕極了她。

“快了,”清琊擡頭看了他一眼,認真的說:“快到頭了。”

善真和尚一楞,卻見清琊化作流光,便出了普善寺,直奔魔修大本營而去。

樓月潼正躺著翻看下屬搜尋來的各種話本解悶,不多時,就察覺到了什麽,目光朝門口看去,似笑非笑道:“恭喜啊,修為大進,在我這裏,都如入無人之地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一道身影顯現,說道:“有悲無喜。”

“哦?”

“你殺了很多人。”

“那又怎麽樣?”

清琊眼神幽幽,似有一團冰冷的火焰在跳動,壓抑著滿腔覆雜情緒,就那樣看著樓月潼,看得她逐漸收斂了漫不經心的笑意。只聽樓月潼慢吞吞的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殺人,於我來說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樓月潼扔了手上的話本,甩了甩手,站起身:“你來這,是想跟我爭辯這些毫無意義的事?”

清琊一瞬間有些憤怒,卻分不清那究竟是為了死去的人,還是為了……眼前冷漠的魔女。

樓月潼一步一步走過來,擡手就去扯清琊腰間佩戴的陰陽佩,清琊避開,反手制住她的手。

樓月潼擰了下眉頭,“老實說,我現在很不喜歡你這幅模樣,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著我的愚蠢……你打算什麽時候放下清琊的身份,堂堂正正的面對我,嗯?”最後一個“嗯”字吐氣綿長,有點危險,又有點勾人的意味。

清琊淡道:“什麽模樣不重要,你不要避重就輕。”

樓月潼道:“無趣。”

清琊不以為意,“我來與你談判。”

樓月潼掙脫手,輕飄飄地拍了拍衣袖,“我不高興,不談。”頓了頓,她又勉強給了一條出路,“要談也可以,除非你能哄我開心了。”

這氣人的本事,換個人真恨不得跟她拼命了。

小魔女狂得不行,囂張得要命,簡直糟心得不得了。

然而她就是有本事狂,有本事囂張,有本事讓人糟心,因為她很強,這反而是最讓人無力的。

如今憑二人的修為,放開手打架估計要毀掉大半個人間界。只有到聖尊的境界,才可以不動外物而誅神滅魔。就算清琊渡過一次雷劫,現在還遠遠做不到。

“你,”清琊緩了緩,“真的要與我不死不休嗎?”

許是這語氣透露了某些壓抑的情緒,樓月潼的心顫了一下,她轉身,揮袖掃翻了桌子,“你這人會不會哄人開心?盡會說些掃興的話!我是殺了許多人,也根本不在乎,你要麽直接與我動手,要麽就別提這些!”

聽著她一點悔改的意思都沒有,清琊捏緊了劍柄,一字一句道:“你真是……讓人失望。”

樓月潼怒極反笑,話語尖銳:“你越是要護著他們,我就偏要這天下不得安寧……你越是痛苦難受,我就越是高興!七百年前你不就是願意為眾生犧牲麽,那你現在再去死啊!”

清琊眼中溢出紅色,像黑白的世界裏浸入了一滴艷色的血。

濃厚的黑霧自樓月潼周身興起,化作與誅邪相似的長劍被握入手中,她揮劍斬出,整個宮殿轟然倒塌。

兩道光影躍上空中,一黑一白交匯,強大的力量噴湧而散,剎那間掀起驚濤駭浪。

“救命啊——”

“水,水淹過來了!”

“著火了!快跑啊——”

四周隱隱傳來掙紮的哀嚎聲,有的分明離得很遠,卻似近在咫尺一般傳入清琊的耳中,清琊身形一頓,身上立即被化了一道血痕,黑霧破開護身屏障,侵蝕著血肉。

“阿元!”

“主人!主人,我幫你!”

“去救人!”

“可是……”

金印閃出,化作一個男童,猶豫得望著交手的二人,到底沒敢違抗命令,飛走了。

“先天印!”樓月潼看見阿元,怒上加怒,冷笑道:“他當初果然是在騙我,如今終於回到你身邊了!救人?我倒要看看你能救得了多少人!”

長劍消失,化作長弓,樓月潼擡手一箭射向天空,爆裂的聲音震耳欲聾,無數火球模樣的東西散落,被其降落的地方連驚呼哀嚎都來不及發出,轉眼間就變成了一片荒蕪。

大地,焦土,密布的烏雲,暴雨澆不滅燃燒的火焰,哭嚎聲,咒罵聲,慘叫聲連成一片,像一張網,籠罩了整個天地……與她在通仙路上看到的何其相似。

原來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也無法躲避。

清琊盯著她,誅邪劍上忽然圍繞了一道道細線般的光華,下一刻,便禁錮住了樓月潼。

道之力的束縛令樓月潼肩上仿佛壓了一座難以承受的大山,她睜大眼睛,掙紮擡手,幾乎五臟俱焚,可她仍是不管不顧。明明有無數道劍影在眼前晃動,可她伸手一抓,便是抓到了真正的劍身。

重壓與禁錮消失,樓月潼唇邊吐出血來,五指成爪,更是血流如註。黑鏈成型躥出,毫不留情地穿透了清琊的肩頭,一圈圈延伸將人捆了起來。

清琊面不改色,瞥她一眼,誅邪劍瞬間翻轉,飛速劈下——樓月潼若不松手後退,右手臂也就沒有了!

“呵……”

一聲輕笑,誅邪劍下血光四溢,清琊瞳孔一縮,與此同時,黑鏈穿透了心臟,化作勾形,毫不留情地將那一顆活生生的心……從清琊體內撕扯了出來。

周圍一切動靜皆遠去。

樓月潼臉色慘白,右邊衣袖空蕩蕩的——她的右臂被那一劍斬去。

然而她是在笑的,眼角上挑,妖嬈又淒艷,左手捏著一顆心——屬於清琊的,人類之身的心。

清琊垂著眼眸,腰間黑白分明的玉佩陡然迸出一道裂痕,手中長劍握得還是那麽穩,可身形卻在渙散。

“你轉世後,比從前多了些感情,是不是因為這一顆人類身體的心?”樓月潼勾了勾嘴角,濺到臉上的血從眼角流下,看上去竟像是眼中流下的血淚。

清琊沒看其他,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衣袖上,聲音聽上去顯得很空,“不是。”

“但這一顆心,能解除我的最後一重封印。”樓月潼說:“真可惜啊,你沒了心,還是不會死的。”只是會失去屬於人類的身體,重新塑回他原本的神體。

聖尊……原本就是沒有心的。

清琊低了低頭,心口並不疼,只是空,空落落的。知覺,感情……好像一下子什麽都沒有了。

聽到了樓月潼的聲音,但那聲音似乎離得很遠。

清琊腦中前所未有的清明與空靈,忽然擡起頭,看著樓月潼,很慢很慢的說:“這顆心,因執念而生。七百年前,聖尊沒有殺你,而是對你下三重封印,破除封印的方法只在他身上。他是不忍心,他想著,他就要死了,你的封印永遠也不能再解開,如此一來,你不會死,也沒有能力再興風作浪,這樣再好不過了。可他沒有想到,他還能再回來……帶著思凡的愛恨,帶著他的執念,生成了屬於人類的心,轉世為人,被人撿回去,直到再次遇見你。”

“我又賭了一回,賭你的善念,賭你的感情,可你一心想破除封印,一心要為禍六界,我渡不了你,我仍然輸了。”

樓月潼好像突然從暴怒中清醒了過來,眼中有淚水落下,沖刷了血色,她啞聲叫道:“程梓川……”

陰陽配無聲碎裂,清琊的面目遠去,取而代之的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好像是程梓川,又好像不是,他靜靜的望著她,目光淡漠而悠遠,與七百年前的聖尊重合,似一場紅塵輾轉的大夢方醒。

“……師,師尊……”樓月潼面上霎時一片空白,踉蹌著退了幾步,若有人在此,定然不敢相信,此刻小魔女臉上的神情竟像是有幾分驚懼之色——哪怕樓月潼自己不相信,可的的確確,她對聖尊是有些恐懼的。

那種恐懼不是來源於死亡,而是來源於她口中的稱呼。

在魔界壓制她,天外天教導她,愛護她,未曾有一絲虛情假意,她嘴上強硬,心裏其實是接受了這個師父。

哪怕六界都以為她曾膽大妄為的弒師成功,可她自己心知肚明,如果他對她真的無情,那她根本沒有機會做到那一步。

聖尊強大而難以接近,轉世後的程梓川雖還是帶著疏離,可比起聖尊幾乎能稱得上是親切了。所以樓月潼面對程梓川時,很多時候會忘了這個人是她的師父,她放縱著自己愛上程梓川,可事實上——只是撕開了遮掩的一道窗戶紙。

她對聖尊動了情,可聖尊太高高在上,她心底厭惡著這樣的距離,也不覺得那是情愛。然而當聖尊轉世成程梓川,失去了那股遙不可及的距離感,她未曾猶豫的就陷了進去。

不是突然愛上,而是一直都愛。

左手上挖出的心臟化作流光進入她體內,觸動了久違的封印,灼熱感燒得臉龐通紅,她卻捂著心口幹嘔,笑得眼淚止也止不住,冷聲道:“好久不見了,我的師尊。”

然而那道身影沒有出聲,擡了擡手,將要摸到她頭頂的時候,身形化作萬千光點,消散在眼前。

有稚嫩童音曼聲吟唱,與在古靈墓中聽到的如出一轍:“鴻蒙初始天地開,陰陽交泰造化來。輪回一覺斬因果,七情寂滅大夢歸……”

“輪回斬因果,斬因果……原來是這樣。”樓月潼冷冷的望著阿元,“你早就知道了。”

阿元臉上的活潑幼稚消失一空,肅然道:“主人將重塑神體,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無人可阻你,你要做什麽,隨你。”

樓月潼:“哦?”

阿元道:“轉世後的主人更仁慈,不想有太多犧牲,可其實還有另一種方法,那就是破而後立!你想毀秩序碑,也要看你毀不毀得了!”

“你想讓他趁機歸位?只怕時候未到吧!呵,就算我毀不了秩序碑,我也能將六界毀得七七八八!”樓月潼先前受了重創,這會語氣也虛弱下來,但話語還是一如既往的嘲諷與強硬:“對了,險些忘了,那棵樹……好久沒有見到他了。這個決定,該不會是你與扶桑瞞著程梓川做的吧,扶桑去尋找聖尊歸位之法,你就回到程梓川身邊……你們就不怕他醒來不肯答應嗎?”

許是她一針見血,阿元無言以對,轉瞬就離開了。

樓月潼閉了閉眼,也離開了此處。

原地只剩下一把豎在地上的誅邪劍,細聽來嗡嗡作響,似在低鳴!

說來也奇怪,無論是道修還是魔修,誰來也拔不出這把劍,直到數日後,九源門人至此,掌門帶著弟子過來,看著誅邪劍久久不語。

蘭絮呆呆的問:“師父,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掌門面上似有悲意,但又不像失去門人的傷痛,他擡頭看了看虛空,緩緩說道:“清琊小師叔……離開了。”

“大家都說清琊大人與魔女一戰,擊退魔女,卻也身受重傷,怕是……已身死道消。”蘭絮哽咽著低語,“我不信,我不相信……”

她不覺得清琊會死,可這把劍停留在此,容不得她不信了。

掌門摸了摸她的頭,沈默不語。

蘭絮的眼淚一滴滴落在劍身上,劍身顫動,忽然從地上飛了起來,停在了蘭絮跟前。

蘭絮忽然想起很多,想起碧柳村清琊救她離開,想起九源山清琊諸多教導,想起清琊助她報仇消除心結……她一瞬間像是明白了什麽,擡手握住了誅邪劍,淚如雨下,回頭,正對上掌門既難過又欣慰的眼神。

蘭絮緊緊抱著劍,終於放聲大哭。

掌門默默的看著她哭,心道:“就算清琊能回來,那也不再是九源山的清琊小師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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