鈺慧開頭幾次課上得並不順利。她從小喜歡小孩，信奉裴斯泰洛齊的“愛心教育”原則，第一次是笑咪咪地登上講臺的。十二三歲的孩子已經很會察言觀色，一開始帶著小動物般的警覺小心聽講，發現新來的老師臉色始終面帶微笑、脾氣很好後，膽子大了起來：很快從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發展到大聲吵鬧、亂說亂笑，鉆桌底、擲紙飛機，後排男生甚至離開座位跑來跑去……鈺慧不得不一再停下來維持課堂秩序。一開始和顏悅色地諄諄教導，希望學生理解自覺，可每次學生安靜不了幾分鐘又開始嘻嘻哈哈、亂作一團。

第二次上課，鈺慧試著板起臉來，可學生們似乎認準了她軟弱可欺，收效甚微。三、四天後，新來的向老師管不住學生、能力太差的閑話就沸沸揚揚地在學校裏傳開了。

鈺慧也聽到幾句，但她自尊心強，不肯輕易認輸，二組的同事們幸災樂禍的冷言冷語反倒激起了她的鬥志，她虛心向幾位有經驗的老教師請教，課下自己反覆揣摩，一面盡力把課講得生動有趣，一面軟硬兼施，震懾住了幾個特別調皮的搗蛋鬼……不久，課堂紀律明顯好轉。

另外，不止教學上，鈺慧待人也真誠有禮，從不多話多事，辦公室沒水她就去提，臟了她就打掃，同事們有事總是盡力幫忙……時間一長，二組裏除範健以外，同事們對她的態度和善不少。她嘗到了事業初成的喜悅感，整個人散發著光彩，心情漸漸快樂起來。

只是，每次同旻賢通話，說起工作上的酸甜苦辣，卻總像隔著一層。旻賢感興趣的是做課題發文章、學術圈裏的□□八卦，對鈺慧學校裏的小事非常不以為然。心情好時，勉強聽幾句；心情不好，就會直接打斷，甚至說她越來越庸俗墮落，居然滿足於這種小地方的生活。鈺慧覺得很委屈：難道二人世界不應該共同分享彼此的快樂苦惱嗎？她覺得旻賢似乎離他越來越遠……

國慶節放假前最後那個下午，老師們都松懈下來。範健的大學同學，初一（一）班的班主任馬老師到語文二組來扯皮聊天。看見鈺慧，誇她聰明有辦法，幾天就治得小崽子們服服帖帖的，比他這個班主任都強，讓他佩服不已。

範健沒聽完就嗤笑一聲：“一個女流之輩，管管那些老實膽小的學生，有什麽呀？真要遇上難搞的刺頭打架鬥毆那樣的，還得咱們男老師！再說了，學生的考試成績好才是真本事！讓學生遵守紀律，那是小事，不值一提。”

周組長聽了呵呵一笑：“範健，我可提醒你：你那個班上周紀律量化分是負分，校長在大會上點名批評……這是不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啊？”

範健一時張口結舌面紅耳赤。好在旁邊朱老師頂著鳥窩似的一頭亂發悻悻地開口了：“現在的學生就是難管！動不動說自己是什麽新新人類，追求個性……叛逆得很！上面管得又緊，不讓體罰，你罵兩句、打兩下，他懷恨在心，弄不好就把你搞個身敗名裂……像我，過兩年就退休的人了，那麽較真幹啥？不是什麽大事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糊弄糊弄就成。”

鈺慧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教參：“這也不能完全怪學生，他們正是精力旺盛的年齡，整天關在教室裏學習，正當休息時間都沒有，壓抑得要命，他們自然要反抗的。升學壓力沒不那麽大就好了……可這不是我們能解決的問題……還有，現在教材太陳舊、落後，初一課本一半都是對學生進行思想教育的，還是五六十年代那種思想政治教育內容，連寫景抒情的課文都這樣，學生感興趣才怪……”

鈺慧聲音清脆柔和、侃侃而談，眼睛清亮、明艷動人……汪洋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眼睛裏滿是興味、愛戀和暧昧……鈺慧說著說著，偶然碰觸到汪洋的目光，心裏一驚，趕緊別過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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