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23時1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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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

……

手術以後,溫楊直接被推進了ICU。

ICU大門緊閉……

雖然見不到女兒、也看不到ICU裏的情況,溫國棟還是執著的站在ICU門口。

這位父親仍未從女兒生命垂危的現實中緩沖過勁兒。

即便顧言銘和張路之兩人身上未幹的血跡都在提醒著他,他卻仍是不肯相信。

男士們都留在了ICU門口的走廊上。

警局裏的老同事們甚至將溫國棟圍了一圈。

彼此相顧無言,安慰的話竟不知從何說起。

十幾年前失去心愛妻子的前緝//毒警察,如今又有可能隨時面臨與女兒的陰陽兩隔……

這……都是什麽事啊……

……

“師傅……”

顧言銘就差給溫國棟跪下了。

若不是他自負,若不是禁毒支隊將溫楊拖進了臥底行動、又拖進了此次行動,溫楊根本不會遭到歹徒的報覆。

為什麽不沖著他來!

為什麽非得是溫楊……

“對不起……”

一貫驕傲的禁毒副隊長低下了頭。

他愧對一位父親,愧對於他的師傅,他心裏的自責到無以覆加。

……

溫國棟看著在自己眼前垂低了腦袋的顧言銘……

後槽牙都咬緊了,身體也跟著顫了顫。

他還是沒能出聲,卻是雙手捏住了顧言銘的肩膀。

“像個隊長的樣子!低什麽頭!”

無論是身為父親的溫國棟,還是身為師傅的溫國棟……

面對顧言銘,他只有這麽一句話。

誰……他都怪不起……怪不得……不願怪……

真要怪一個人,他只會怪他自己。

癱坐在ICU門口的父親,這一刻想起了無數個過去。

最自責的難道不應該是他麽?

如果當初……

如果羊羊小的時候多一些時間……

如果當初堅持不讓羊羊去覆讀考公安大學、從警……

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

診療室裏,夏知周和林月青都守在簡沐姿的床邊,其他好友們則是站在了診室門外。

從明粒那裏聽說了溫楊出事的陳飛和劉易,總算找了代班同事、趕到了醫院。

這會兒兩人也跟著其他人站在診療室門口。

……

一片茫白進入視野……

剛醒來的那一刻,簡沐姿還有些懵楞。

直到夏知周和林月青的身影清晰的出現在視線裏……

直到想起了暈倒前的最後、最深掛念……

她沒有開口說什麽,她異常安靜。

“姐……”

她叫了夏知周,同時按上了異常疼痛的太陽穴處。

夏知周聞聲過來扶她,終於將人扶到了床邊起身。

簡沐姿看向周圍,未能找到能讓自己得到準確答案的人……

“先帶我去找爸爸……我要知道剛才給她做手術的醫生說了什麽……”

她沒能聽完醫生的話就暈了過去,這會兒清醒了過來,一心想確認溫楊目前的所有狀況。

比起這個診療室裏的所有人,比起這個診療室外的所有人,她是最有實力接近現實的人。

到了這個時候……

簡沐姿竟然忽然覺得自己的身份有些可笑。

因為醫學專業,她不知該喜悅還是該難過。

那些旁人聽起來晦澀難懂的受傷狀況,到了她這裏,卻是異常明了。

然而明了伴隨著錐心之痛。

因為足夠清晰的明白,所以反倒如淩遲般折磨著她的所有。

……

簡沐姿拒絕了陳飛去借輪椅的提議。

她得走過去。

走到ICU門口。

她的愛人,不過是與她一門之隔而已。

她得用最好的狀態迎接她。

迎接她出來。

……

從事情發生到現在,簡沐姿一直沒能見到溫楊。

她記憶裏關於溫楊的最後一個畫面……

還是早上分開以前,對方微笑著揮別說“再見”。

她今天沒有說“再見”。

因為溫楊從昨晚開始就在拿周末的電影之約打趣她。

她耐不住溫楊的叨擾……

自己好像就是喜歡上了這麽一個偶爾小孩子心性的家夥。

她故意沒有說“再見”,也故意沒有跟對方揮手道別。

她就是覺得,得施以懲戒、小小懲罰。

她只是想小小的逗弄一下她的愛人,讓那個家夥少說些奇怪的話。

畢竟他們都清楚,周末的電影之約於彼此真正的意義。

但是……

她不該不說“再見”的。

也不該想要懲罰對方的。

她不該……

什麽都不該……

沒能說出口的“再見”,最終釀成了ICU門外的無限悔恨。

她甚至開始覺得……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

ICU,重癥監護室。

每天有固定的探訪時間:

下午16點至16點30分。

除此以外的任何時間,非重癥監護室醫務人員不得入內。

ICU是除手術室以外,整個醫院裏最不需要家屬陪同的區域。

走廊未設立任何座椅區域,因此非探視時間,走廊上俱是空蕩。

也不知陳飛和劉易從哪裏找來了兩把椅子。

一把遞給了簡沐姿,一把遞給了溫國棟。

……

不能見到的好友,能見到的顧言銘。

喬慕君站在顧言銘身邊,看了看顧言銘,又看了看簡沐姿。

許久未主動招惹顧言銘,不曾想再次相見竟是在如此境遇下。

她的眼淚在趕來醫院的路上流了太多……

見到此刻眼眶仍然含淚的顧言銘,到底有些不忍心。

喬慕君走上前,拍了拍顧言銘的肩膀。

“顧言銘,羊羊能挺過去的。”

這句安慰的話,未必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

顧言銘也不知為何,似乎是被喬慕君提醒了一件事。

他走到簡沐姿跟前,躬下身,

“簡醫生……這是羊羊讓我交給你的……”

沾了血的手機屏幕脆成了幾朵血花。

別樣的血色,就這麽直楞楞的擺在了簡沐姿的眼前……

“什麽?”

簡沐姿似是沒聽清。

可她的視線卻直直的盯著顧言銘攤在她眼皮底下的東西……

她直直的盯著那部手機。

那部熟悉又陌生的手機。

那還是上半年溫楊生日時候,她親手送出的生日禮物。

如今卻成了這幅樣子……

嗜//血的魔鬼,吞噬了她的全部心神。

……

“我們……我們要救她出來的時候……她要我在車裏找手機……她讓我交給你……”

溫楊插管前最後的話……顧言銘咽進了肚子裏。

他沒能講述在插管之前溫楊咳了多少血。

他也沒能說出口,這其實是溫楊清醒時刻最後的話。

有些事情,在那一刻,在這一刻,顧言銘已經明了。

他明白了,簡沐姿之於溫楊一如溫楊之於簡沐姿。

……

簡沐姿下意識伸出了手,與顧言銘交接了溫楊的手機。

手機隨即被簡沐姿擱在了自己的腿上。

最終,眼淚與血跡在手機的屏幕上交會。

她從制服口袋裏拿出了紙巾,專心擦起了屏幕縫隙裏的紅。

她至今不肯承認,這些紅是人的血。

她至今不肯承認,這些紅是溫楊的血。

被屏幕的碎玻璃劃破指尖也絲毫不覺。

這麽一點點血,哪裏比得上現在躺在ICU裏的人。

……

午飯時間,溫國棟和簡沐姿安靜的吃著旁人買來的午餐。

明明是現場最為悲痛的人,明明是現場最沒有食欲的人,然而在這個需要補充體力的時候,卻都犟著胃口、吃下了餐盒裏的東西。

簡沐姿甚至比平常多吃了一些。

雖然吃完以後就在衛生間裏待了許久。

16點,ICU主任與夏良打了個招呼。

一次只能進入一人的ICU,溫國棟進去了。

偶有一刻,簡沐姿是慶幸有溫國棟在的。

有溫國棟這個毋庸置疑的家屬存在,至少她不必親眼看到無法接受的失去。

她的身體……從接近16點開始就在微微發顫了。

她終究是起了身,不願繼續坐著。

……

溫國棟只進去了5分鐘……

或許還不到5分鐘。

出了ICU的門就開始嚎啕大哭……

滄桑的男聲帶著半輩子的經歷與過往,還滿含著一位父親的心疼。

其餘人也都跟著溫國棟的哭聲一同落淚……

又遑論簡沐姿。

忍了一下午的情緒,又跟著溫國棟悲愴的哭聲紛至沓來。

她簡沐姿對著白墻,又讓眼淚布滿了面容。

……

“沐姿……”

抽噎到無法站立的男人走到了簡沐姿身後。

他斷斷續續,

“你去看看羊羊……她需要你……”

30分鐘的探視時間,唯一的父親卻是最快時間出來的人。

躺在裏面的人是他的心肝寶貝,卻也是另一個人的全世界。

溫國棟到底沒能成為一個自私的父親。

站在女兒的床側、小心翼翼撫上溫楊手臂的那一刻……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有一個人可以帶回他的孩子,如果有那麽一個人……

他毅然決然地轉身,雖然轉身後就淚如雨下、雖然走出幾步以後就抑制不住心裏的錐心之痛……

“你快進去吧……你得帶羊羊出來……”

如果有一個人能夠帶他的女兒出來,他最清楚會是誰。

……

走近ICU的那一刻,席卷全身的恐慌忽然之間通通湧進了簡沐姿的心房。

這還是那個淡定的她麽?

這還是那個淡然的她麽?

這還是那個冷漠的她麽?

全都不是。

這一刻,僅僅一門之隔,她忽然變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害怕的膽小鬼。

可……下意識攥手中的手機阻擋了她進一步讓心裏的恐懼擴大。

她停在門邊片刻,終是走進了ICU。

而後便像一只提線木偶般穿上了探視服和鞋套,一一戴上口罩、帽子……

ICU主任帶著她走近了她的愛人……

……

所有的預計與料想……

所有在腦海中構建過的可能畫面……

都不抵這一刻的淚眼滂沱。

那個被儀器和紗布覆蓋……

那個需要依靠呼吸機才能維持生命的人……

到底是誰呢?

……

簡沐姿揪住了病床床尾的欄桿,再也看不清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

做了那麽多年的心外科醫生……

她終於在這一刻徹骨的體會到了,什麽是痛徹心扉。

她痛得無法呼吸了……

……

“簡醫生!”

知道點內情的ICU主任扶住了差一點倒在床邊的簡沐姿。

見慣了悲歡離合和生死由天的兩名醫生,此刻都因為同一個人束手無策。

簡沐姿掙紮著、強撐著到了病床的床側。

想要伸出的手,最終還是停在了自己身側。

她一點兒都不敢碰她……

她怕她疼……

她已經夠疼了……

……

“溫楊……”

“溫楊……”

“溫……楊……”

“你乖一些……我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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