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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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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淮把他放下去,又不放心似的捉住了他細得驚心的手腕,顧景淮幾乎懷疑他現在只有一層皮包骨了,好像再用力一點就能將他捏碎似的:“知晏。”他加重了語氣,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一時嘴拙:“羊,你牽回去。”

那只剛才被他牽著跑了幾步的可憐母羊被遺棄在路邊,啃著雪水裏的枯草,不時擡起頭來咩咩叫兩聲。

知晏沒再耗費力氣去掙開他,局促地把手指上的臟水蹭幹凈,凍瘡被衣料摩擦得發紅,他用另一手沒被抓住的手從衣服兜裏掏出錢來,凈是些十美元二十美元的紙幣,最大面額不超過五十美元,還有些叮當作響的美分,他艱難地一張張把紙幣鋪平,疊好,可就算他再怎麽努力,那些錢幣上留下的皺痕都消散不去。

鋒利的錢幣邊緣輕易就割破了用力過度的手指,他也沒察覺般,固執地將所有錢和硬幣一股腦地遞給顧景淮。鼻尖和眼眶止不住地發紅,他開口說話時聲音有些啞:“只有這些了,謝謝您。”

顧景淮根本不想收這些錢,可他看著知晏整理紙幣時的表情,看著他鎮定又冷靜地將上面的皺褶一一撫平,再看著他用一副與自己全然無關的口吻開口說話,好像他追上來的目的就只是為了賣一只羊給他,顧景淮忽然有種失去了什麽的無力感。

見他不接,知晏只能將錢放在旁邊的矮階上,然後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朝母羊走過去。

“……”那截手腕清晰地從他手中滑走,顧景淮一言不發,眉峰處聚集起少量忍耐的表情。等知晏牽好母羊從他身邊走過時,他聽見少年低聲說了一句:“你走吧,別再跟著我了。”

知晏牽著羊離開,並沒有再回過頭一眼。

顧景淮跟在他身後不遠距離,軍靴染了泥,臉色也沈得可怕。路過小鎮中心的商店時,他看見知晏走進去買了些什麽,隨後沿著商店外鋪滿鵝暖石的小路走到居民區。

他住的房子比周圍的都矮上一層,外面是簡陋的深色墻磚,二層是一個斜頂小閣樓,擠在其他幾棟體面的民居中間,簡直像是發育不良似的。

顧景淮的忍耐已經快要到極限,就在他要快步走上去時,忽然看見知晏把羊栓在一旁的圍欄上,然後小樓的門被打開,一個走路跌跌撞撞的小男孩走出來,知晏俯下身牽住他的手。

那小男孩不過兩歲多的樣子,稚嫩冷傲的眉目間有種熟悉感覺。

門板輕輕合上,顧景淮猶如被滔天巨浪擊中,一瞬間無法呼吸,再邁不開一步。須臾間,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婚禮上那個卷發少年對他說過的話——

“你一直享受著被人追逐,被人討好,被人不嗇給予一些在對方看來很珍貴但在你眼裏一文不值的東西。你將永遠也不會知道你失去了什麽,終有一天,你會為你的高傲自大而後悔不疊。”

顧景淮知道三年前的告別鬧得很難看,他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做了很多過分的事。等婚禮結束後母親的健康狀況穩定下來,顧笙放權給他,顧景淮才隱約接觸到關於當年真相的冰山一角,這裏面牽扯了太多的東西,如果深究勢必會影響到一部分人的權利。

他一邊著手整理顧家所有的關系網,一邊悄無聲息地了結了一些當年涉事進來的人。

時間似乎在這些糾葛中很快就流逝掉,他並不準備去解釋什麽,在這段關系中,他自詡清醒,因此太清楚知晏所有的歡心和難過都是自己給的,盡管他從來沒有主動回應過,但偶爾露出一點溫存便足夠讓少年開心許久。

所以當顧景淮查到知晏現在生活的地方後,他毫不猶豫地用了一些手段加入到當地駐軍裏。他覺得自己失手弄丟了一件寶貝,現在他要去將這件寶貝帶回自己身邊,他有少年的愛作為依憑,甚至這回可以不必吝嗇自己的感情,如果得到回應,想必知晏會很開心。

來之前他有多十拿九穩,現在他就覺得自己有多狂妄可笑。在市集上看見知晏時就一直如影隨形的不可控感現在終於落實了,猝不及防扇得他頭腦暈眩——

這三年裏,他到底幹了什麽?

他在知道被顧笙扭曲後的真相時沒有一點愧疚,甚至覺得還可以追回。他翻過那個落在公寓裏的書包,親眼看到了寫滿了一個本子的存錢計劃,那些少年說過要對他的好,用方正的字體記錄在紙上,買玫瑰,買戒指,準備什麽可笑的‘聘禮’都是真的,就是這些真心被他一句‘廉價’踐踏得體無完膚。他不斷回憶在最後一場施暴時,少年的哀求到底意味著什麽,盡管心裏有個猜測,卻懦弱的從來沒去證實過。

直到現在,一切一切擺在他面前,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此刻鮮活得令他難以呼吸。

很久以前卷發少年說過的話終於一字不落地應驗了,顧景淮在早春的傍晚,終於體驗到遲來的痛徹心扉——原來使他覺得遙遠的不是時間長,而是兩三件不可挽回的事。

他真的被少年拋在了身後,連同那些歡愉愛慕,和那張機票一起,被扔在了三年前A市的冬天。

他曾經得到過一份純粹且坦誠的愛,縱使少年心性單純幼稚,可那些說出口的和沒說出口卻藏在眼裏的東西的確是‘愛’。這些都是知晏給的,是即使廚藝一塌糊塗也會穿著奶牛圍裙給他做飯的人,是帶上戒指後許諾真切誓言的人,是懷孕後被他侵犯了卻一聲不吭躲起來再也不想和他有糾纏的人。

顧景淮這時才清楚,他給予傷害和自以為放低姿態的挽回不過都是依憑著少年的愛,如果這愛沒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還剩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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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那晚顧景淮站在街對面,怔怔望著小閣樓處亮起的昏黃暖光。

他手裏攥著一枚素戒,是當時知晏送的那枚。他再也無法拿戒指當作籌碼,或者說他已經不確定自己手裏還有什麽能夠拿出手的底牌。重逢後少年發紅的眼眶和冷漠疏離的言辭,顧景淮試著接近他,可最終被塞了一把零錢,知晏原來已經過得如此拮據,他白皙的手上長了凍瘡,下巴瘦得尖削,看向他的眼中再沒有渴慕。

他甚至一個人躲起來生了個小男孩。

那一定是他們的孩子,顧景淮在看見那小孩的第一眼就如此篤定。

在與A市相隔數十萬英裏的北半球上,顧景淮在初春的夜裏獨自站到淩晨,早春的夜裏很寒,他找不到去處,只能隨便找了家還在營業的酒吧。在過量又劣質的酒精刺激下,他不可控制地想起了很多事。

“……先生,這樣你喜歡嗎…可是我想要你高興呀……”

——少年的情感不加修飾,純粹熱烈,原來早就在他心裏掀起波瀾。情緒無用論是自私功利者的擋箭牌,他從來都是個吝嗇給出真心的小氣鬼。

“顧景淮,我喜歡你!”

——他說出這些的時候有多真摯誠懇,一腔真心被否認時就該有多傷心欲絕。

“顧景淮……你是最好的,不要不開心了。”

——笨拙又小心翼翼的討好,縱容而盲目大膽的接納,只有他恃愛行兇,在愛情裏做了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馬上做好菜了……還有一條魚我不會弄,嘿嘿,這個,可能是雞蛋殼吧……”

——少年明明已經給他描繪出了一個模糊的家的輪廓,用他那糟爛的廚藝和奶牛圍裙,他到底是怎麽將這些親手推遠的?

“對不起,你別難過了,我會對你很好的……雖然我現在還買不起鉆戒,但我以後會努力賺錢,每一年都會在戒指上鑲一顆鉆石,好不好?”

“我會給你很多很多愛的,我保證……”

“我也想帶你去見我媽媽……在冬天,下雪的時候,她一定也很喜歡你……”

——為什麽明明都答應他了,最後又失約了?

“……戒指就扔掉吧……新婚快樂。”

——說把戒指扔掉的意思,是不是也要把他一起扔掉了?

顧景淮重重閉上眼,可眼前還是會出現重影。少年烏黑的眉眼浸潤在水光中,是被他施暴時的絕望和心碎,顧景淮想伸手拉他,可少年退後了一步,眼裏墜下晶瑩,無論顧景淮怎麽朝他伸出手,那人都只是離他越來越遠而已。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他驟然從高腳凳上站起來,動作幅度很大地朝身前一撈——什麽都沒有,只有被他的怒火無辜殃及到的玻璃杯。顧景淮這才從幻覺裏驚醒,滿目赤紅,猶如困獸。

心口處是鈍痛的疼,他在一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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