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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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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九年正月初六,宜:嫁娶、定盟、納采、冠笄,照舊是個諸事皆宜的好日子。

北京城紛紛揚揚地飄著大雪,一層又一層地落滿院子。

瓔珞裹著大氅,站在廊下,望著滿院子的雪,望著院子裏被雪落滿頭的梔子樹。

“夫人,回屋吧,外面冷。”丫鬟手中提了個湯婆子走過來,又將一件鬥篷披在瓔珞的肩頭。

“什麽時辰了?”時年三十七歲的瓔珞,面容較少女時舒展了幾分,眉目間多了些淡然和雍容。

“回夫人,巳時了,大人就快回府了,瞧著您站在大雪地裏,又要不高興了。”丫鬟小聲道。

“你們這些丫頭們,都叫青蓮教壞了,回回都敢拿他說事兒。”瓔珞不悅。

“奴婢不敢。”丫鬟嘴裏說著不敢,還是笑吟吟地看著夫人乖乖地轉了身,準備回房去了。

“瓔珞!”傅恒的聲音穿透長廊,在屋檐下響了起來。

瓔珞舉目望去,那個高大的男子,遠遠地走了過來,歲月鐫刻著逝去青春的容顏時,似乎格外厚待傅恒,除卻眉眼之中越發的沈穩幽深,平添了許多歷時磨煉的成熟內斂氣息,傅恒的這張臉,依舊能看出曾經那風靡京城待嫁閨中的翩翩少年的模樣。

不由得擡手撫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微微嘆氣,真是不公平。

“怎麽在門外站著?”果不其然,傅恒走過來便當先發問。

“下雪了。”瓔珞有些答非所問。

丫鬟的頭垂得更低了些,等著自家大人問罪,卻不料傅恒聽到這一句,竟然沒有聲音,有些疑惑地擡起頭來,只見她們家大人,眉目之間滿是溫柔地望著夫人,薄唇揚起一抹笑意。

“二十年前那天早上,也是這般,下了一場厚重的大雪。”傅恒的聲音輕輕的,回蕩在廊下,帶著一絲感慨,“那日額娘私下裏跟劉嬤嬤說,我娶的這房媳婦,定是個厲害的,說不準會仗著自己是禦賜的婚事,今後不準我納妾。”

“噗嗤——”瓔珞忍不住笑出聲來,“額娘真是有遠見。”

二人相視而笑,瓔珞笑著笑著,眼角卻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傅恒擡手輕輕拭了,“額娘在天有靈,當知道她說的,真是沒錯的。”

“你可莫要冤枉我,早些年幾次三番想往你身邊送女人的,可都是你自己不要的,跟我有什麽關系,最後倒叫我背了個全京城首屈一指的妒婦罪名,堂堂大學士一等忠勇公,府裏連個側室都沒有。”瓔珞纖纖手指在傅恒的胸膛上戳了戳。

“背也背了這麽多年,如今想卸去也不容易了。”傅恒握住那根手指,順勢拉住手腕,將人環在了自己胸前。

丫鬟低眉斂目悄無聲息地後退了幾步,見怪不怪地下去了。

“想當年,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惡名在外的時候,還是從大虎哥的嘴裏,他問我,既然我是你府上的親兵,那你的夫人是不是如外間傳言一般,是個母夜叉。”瓔珞依偎在傅恒的懷裏,嗅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曹千川如今也是禦前侍衛了,相較其他上三旗的侍衛,出身雖差了些,但是聰明踏實,熊三時時教導著,假以時日,必定有一番作為,也可告慰他父親了。”傅恒道。

“嗯,”瓔珞點了點頭,“大虎哥泉下有知,必然會欣慰的。”

一陣風來,吹落了梔子樹頂的雪,一片茫茫的白,落了下來。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提起曹大虎,必然想起的一個人,定然是阿湛。

多年以來,這是傅恒和瓔珞彼此之間的默契,在兩個人同時想起阿湛的時候,便會靜靜地不說話,用自己的方式,哀悼那香消玉殞的草原公主,一個天生自由的靈魂,卻永遠不能自由的女子。

“少爺……”瓔珞突然低聲喚道。

傅恒一怔,隨後笑了起來,揉了揉瓔珞的頭,“府中上下,都稱我老爺了,你還這麽叫,不怕讓人聽見了笑話。”

“你在她們眼中,是老爺,可是在我眼中,永遠是少爺,”瓔珞伸出手,捧著傅恒的臉,笑著說,“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後,依舊是,再過二十年,還是。”

“二十年了……”傅恒動容地看著瓔珞,握住瓔珞的手吻了吻,“瓔珞,謝謝你,這一世肯守著我。”

“少爺,”瓔珞的眸子閃過熟悉的不解,“你偶爾總是會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你知我心意便可,懂與不懂,都沒什麽緊要的。”傅恒再次將瓔珞緊緊地抱在懷中。

“懂。”瓔珞的聲音自他胸膛出傳來。

六月初,傅恒突然忙碌起來,剛開始三五日回一次府,後來是十天半個月回一次府,再後來,甚至一個月都不曾回來一次。

府裏上下也都只知道大人很忙,但是在忙什麽,夫人都不問,別人自然也沒有問的道理,倒是因為大人常常不在府中,如玉姨娘倒是來得很殷勤。

今日如玉過府的時候沒料到會遇到傅恒。

傅恒從書房出來,身後跟著熊三,行色匆匆自如玉身邊擦過,如玉忙福身見禮,還沒來得及說話,傅恒的背影已遠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隱約看到瓔珞在書桌前,將一張圖紙小心翼翼地卷了起來,親手放在了盒中,再置於書架的高處。

如玉的眼神閃了閃,悄無聲息地後退了幾步。

“如玉,”瓔珞自書房出來,便看到如玉在房門外站著,“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讓人通傳一聲?”

“又沒什麽要緊事。”如玉笑了笑,“我瞧大人行色匆匆,可是又有事要忙了?”

“他整日裏也沒個閑暇的時候。”瓔珞輕輕揭過。

如玉倒也不再問,只笑著道,“聽聞靈安少爺從定邊將軍兆惠剿賊於葉爾羌,如今敘功擢二等侍衛了,特來給夫人道個喜。”

“聽著是個喜事,往葉爾羌去了三個多月,我這心日日懸著,就怕有個好歹。”瓔珞嘆道。

“靈安和隆安少爺,像大人一樣,勇武過人,如今禦前行走還升了頂,日後前途無量。就是苦了夫人這個當額娘的,今後要為他們操心了。”如玉道。

“你不也是一樣,奎林不像他阿瑪,自幼與靈兒和安兒長在一起,於武學頗有過人之處,年紀輕輕便封了雲騎尉,你面上也有光。”瓔珞道。

“那也是托大人的福,否則,他一個庶子……”

“如玉,”瓔珞輕輕地打斷了她,“他是富察家的子孫,你且記著這一點,便是了。”

☆、一百零七、南巡

一百零七章:南巡

乾隆三十年正月。

緬甸軍隊多次侵擾西南邊陲雲南,劉藻、楊應琚、明瑞前後三任雲貴總督,因征緬戰爭先後自殺。一時間,朝廷內部人心惶惶。尚書、參讚大臣舒赫德,奉命赴西南邊地永昌實地考察後,與新任雲貴總督鄂寧聯合上疏,提出征緬有辦馬、辦糧、行軍、轉運、適應“五難”,認為清軍征緬“實無勝算可操”,不宜繼續對緬動武。皇帝對不領會聖意的舒赫德嚴厲訓斥,革去舒赫德尚書、參讚大臣之職,給予鄂寧降職處分,降補福建巡撫。而進緬剿匪的重任,最後落在大學士、一等忠勇公傅恒身上。【出自百度百科】

正月初十,傅恒掛帥出征。

瓔珞依依不舍地拉著傅恒的衣袖,站在府門口,細細地將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如今不比少時了,戰場上千萬莫要逞強,知道麽?”

“知道,”傅恒一笑,上前貼了瓔珞的耳朵輕聲道,“你是在說我老了?可我明明還強壯得很。”

“與你說正經的。”瓔珞著惱地啐了傅恒一下。

“我說的也是正經的。”傅恒將瓔珞的手在掌中揉了揉。

府門口一側停了一頂小轎,如玉站在一旁,拉著兒子的手也是千叮嚀萬囑咐。

“奎林,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也照顧好你伯父,知道了嗎?”

“額娘放心吧,孩兒又不是第一次上戰場了,況且這次還是跟伯父一起,我早就想跟伯父一起並肩殺敵了。”奎林一咧嘴,露出整齊的牙齒來。

“額娘只希望你們平平安安的回來。”如玉眼角濕潤起來。

“放心吧額娘,伯父是誰啊,只要伯父出征,哪裏有打不贏的仗!”

這廂千言萬語不知如何送別,那廂熊三已經跳下馬來。

“大人,時辰到了。”

“好。”傅恒頷首,不顧眾人的目光,在瓔珞鬢側落下一吻,“等我回來。”

“嗯。”瓔珞應了,不再言其他,目光癡望著傅恒上了馬,絕塵而去。

直到連人影都望不見了。

身後傳來如玉抽抽搭搭的啜泣聲。

“夫人,他們一定會平安歸來的是不是?”如玉的帕子濕了大半。

“自然會,凱旋而歸。”瓔珞逐字說道。

如玉拼命地點著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落,瓔珞被她哭得心頭煩躁,便將人帶進了府中稍坐。

“叫廚房給姨娘煮一碗姜湯來,站了小半個時辰了,驅驅寒氣。”瓔珞吩咐著。

丫鬟應聲下去了,如玉的肩膀依舊不停地聳動著。

“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你真的掉眼淚來。”瓔珞瞧著如玉,說道。

“夫人說什麽呢。”如玉戚戚艾艾地擦著眼淚。

“額娘死的時候,你哭得聲嘶力竭,幾次昏厥過去,真真假假我自然看得清楚,傅謙正妻死的時候,你哭得淚人兒一般,可眼神閃躲,與其說是傷心,倒不如說是害怕。”

如玉的手一抖,擡眼望著瓔珞,眸中流露出一絲恐懼來,“夫人,您、您這是什麽意思?”

“舊宅裏的事,我一向是不管的,我若有心要插手,你便不會活到現在了。”瓔珞低頭端起茶盞來,淡淡地說道。

“我……”如玉欲言又止。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個道理你也懂的吧。”瓔珞垂著眸,睫毛扇動,根根分明,看不清眸子的情緒。

“知道。”如玉斂了神色,老老實實地聽瓔珞說話。

“去年秋天,你在書房裏偷去的那張造船圖紙,可送到皇後那處去了?”瓔珞悠悠開口問道。

如玉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夫人,請您饒恕!那時奎林跟在兆慧將軍身邊,皇後的吩咐,我不敢不從啊!”

“嗯,”瓔珞點了點頭,無視地上跪著的如玉,“我知道。”

“夫人……”如玉膝行幾步,到了瓔珞的腳邊,“如玉這麽多年來含辛茹苦地將奎林養大,眼睜睜地看著大人和夫人對他教導提攜,我這一輩子早已毀了,只有這麽一個兒子,您和大人的恩德如玉做牛做馬以報萬一,可是背叛夫人實屬不得已啊……”

“如玉,你錯了。”瓔珞微微一笑,“你原本就是皇後的,人,何來背叛我一說?自然是皇後叫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了。”

“夫人……我、我不懂……”如玉的臉色白了白。

“我方才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說的不是皇後,是我。”瓔珞拉起如玉的手,將她從地上攙起,“皇後娘娘似乎忘記了,這二十多年來,究竟是她在養你,還是我在養你。”

如玉的眸中,錯愕、茫然、漸漸地清朗了起來,不由後背泛起一陣涼意,默默地將身子躬了下去,“自然是夫人養我、護我,給我母子平安周全。”

乾隆三十年正月十五,帝駕南巡。

因傅恒出征,遂由和親王弘晝負責皇帝南巡的一路防禦部署。

起駕的這一天,承乾宮的鴿籠被一只手打開了,一只鴿子撲棱著翅膀,飛進了紫金城上空成群的鴿子中間,向著宮墻外的藍天飛去。

“袁春望,你在幹嘛呢,快點兒,皇後娘娘的儀仗要起了。”珍兒的呼聲由遠及近。

袁春望轉過身,背著手將鴿籠的門悄無聲息地關好,沖著珍兒一笑,“這就來。”

作者有話要說: 南巡船上發生的那一段你們回顧電視劇吧,我就不寫細節了,與電視劇“弘歷你這個傻子”一毛一樣的。(切掉五阿哥和令妃中毒那一節)

下一章我一筆帶過只寫結果了。

☆、一百零八、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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