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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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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你要做什麽?”阿湛聞言臉色變了變,“她是朝廷大學士的夫人,你不能對她下手,這是與朝廷為敵!”

“與朝廷為敵?”納木紮爾冷笑一聲,“那又如何?”

“二哥!”阿湛不可置信地看著納木紮爾,“你忘了大哥他……”

“別跟我提那個蠢貨,那個出賣族人仰人鼻息的廢物,他不配做準噶爾的王。”納木紮爾狠狠地打斷阿湛。

“所以說……二哥,你真的勾結了莎羅奔,你要……要叛變朝廷嗎?”阿湛的聲音都在顫抖。

“阿湛,”納木紮爾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妹妹,“我很慶幸,你沒有真的嫁到京城去。”

“二哥……”阿湛依舊不敢置信地看著納木紮爾。

“來人,帶公主下去,好好看著。”納木紮爾一揮手,立刻有人進來,將阿湛帶了出去,阿湛臨走時憂心地看向魏瓔珞。

“放心,我答應了你,只要你說出她的身份,就不會殺她,更何況……她雖然聰明得讓我討厭,但是真的十分有用處。”納木紮爾微微一笑,又拍了拍手,馬上走進來幾個高大的女子。

“看好了,別讓她尋了短見,她死了,你們都別活。”納木紮爾吩咐完畢,也走了出去。

魏瓔珞再次被囚禁了起來,這次不同的是,看管比以往更加嚴密。

第二日,納木紮爾一行人便拔了營帳,開始向著西南方向行進,三日後傍晚,一路大軍匯集,魏瓔珞借口下車方便的時候,看了看那黑壓壓的人影,足有上萬大軍。

魏瓔珞急在心裏,可卻無計可施,一籌莫展之時,突然聽到遠處有人低聲道:“快報二王,就說澤旺親自前來相商。”

凝目看去,只見一個黑衣人,風帽將臉遮得嚴嚴實實,身邊隨行者十餘人,俱都穿得神神秘秘。

“看什麽看,快走。”魏瓔珞身後的人用力推了她一把,魏瓔珞哎呦一聲栽在地上,膝蓋被一塊石頭撞了一下,疼得她嘶嘶地抽氣。

“真沒用。”看管她的女人一手拎起魏瓔珞的脖領,將她拽起來,又推推搡搡地推回了馬車。

剛回到馬車上,阿澤太的腦袋便自窗外伸了進來,笑嘻嘻地說,“托雅姐姐,你辛苦了,今晚上我替你值夜如何?”

喚作托雅的女人啞著嗓子一笑,“你小子葫蘆裏揣的什麽藥我能不知道?二王可叮囑我了,這女人你碰不得,你當心你□□裏那物件,回頭叫人剁了餵狗。”

“我這不是看你幾夜沒合眼了嘛,心疼你,好心當成驢肝肺。”阿澤太撇了撇嘴。

“留著你的驢肝肺心疼別人去吧。”托雅不領情,揮揮手將阿澤太趕了。

“我要喝水。”魏瓔珞聽見阿澤太的腳步聲走遠了,開口道。

“麻煩。”托雅不耐煩地說,倒了一杯水送到魏瓔珞嘴邊魏瓔珞就著喝了兩口,突然嗆著了,不停地咳嗽起來。

“還喝不喝了?”托雅狠狠地瞪了魏瓔珞一眼。

“我自己喝。”魏瓔珞道,我吃不慣你們的東西,太鹹了,你把我的手綁在前面,水壺放在我身邊,省得我一會兒還要喝,你又要起來餵我。“

托雅狐疑地看著魏瓔珞,“二王說了,叫我不要聽你的。”

“那也行,”魏瓔珞倒頭就躺下了,“過會兒我要喝水再叫你。”

“麻煩!”托雅嘴裏罵罵咧咧了幾句,還是起身將魏瓔珞綁在背後的手臂松開了,換成在前面綁著,將水壺在她身邊兒放了。

剛放好,只見魏瓔珞突然朝著托雅腦後的窗子說道,“阿澤太,你怎麽又回來了!”

托雅下意識地回頭去看,魏瓔珞猛地一抖袖子,將方才藏在袖中的一塊石頭握在手裏,狠狠地朝托雅的頭上砸去。

托雅一聲不吭,倒了下去。

魏瓔珞將被子拉過來蓋在喝水的碗上,用石頭狠狠地砸了幾下,再掀開被子,拿出碎片,割斷手上的繩索,將托雅與自己的衣裳對換,然後戴上帽子,從馬車上溜了下來。

剛走了兩步,突然被人叫住。

“托雅。”

魏瓔珞停下腳步,心道不好,那人說的是蒙語,她一句也聽不懂,更別說回答了。

“餵?”那蒙古兵似乎發覺了托雅的異常,聲音帶了疑惑,便朝著她走過來。

眼看著便到了眼前,魏瓔珞拔腿便要跑,那蒙古兵突然在自己面前軟軟地倒了下去。

身後站著一個花裏胡哨的影子,手中握著一把晶亮的彎刀,此刻刀柄朝上。

“阿湛!”魏瓔珞心中一喜。

“快走!”阿湛拉起魏瓔珞便跑。

二人抄著有林無路的地方一路狂奔,魏瓔珞跟在阿湛的身後磕磕絆絆,不知道跌了多少跤,摔了多少口子,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跑,跑,跑。

不能停。

天蒙蒙亮,狂奔了一夜的兩個人終於癱倒在地上。

“瓔珞,瓔珞,快起來,我們得繼續走,不能停。”阿湛爬起來便去拖魏瓔珞。

魏瓔珞強撐著站起來,兩條腿卻無論如何都不聽使喚,她動了動幹裂的嘴唇,推了推阿湛,“阿湛,你快走吧,去清軍大營,找傅恒……我走不動了。”

“不行!你給我起來!”阿湛用力地拽起魏瓔珞,“你不走,我走了算什麽!”

魏瓔珞剛待要說話,阿湛突然一松手將她扔在了地上,自己跪下來,耳朵貼著地,神色慌張起來。

“瓔珞,快起來!追兵來了!”

魏瓔珞咬緊牙關,再度站了起來,“走。”

“來不及了……”阿湛深吸了一口氣,只一個眨眼的功夫,視線遠處便出現了滾滾塵土,地平線上緩緩露出了一隊騎兵。

“不對!阿湛,方向不對,不是納木紮爾的人!”魏瓔珞死死地拉著阿湛的手。

二人凝目望著,騎兵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是綠營軍!”阿湛欣喜地叫出聲來,“瓔珞!是綠營軍!你有救了!有救了!”

“是啊……”魏瓔珞的神色卻不如阿湛那般興奮,口中喃喃地說道,“有救了……”

騎兵緩緩地到了跟前,阿湛早已奔了出去,揮舞著雙臂,“在這兒!在這兒!你們是不是傅恒大人的軍隊!”

為首的人狠狠一拉韁繩,馬兒嘶鳴著停了下來。

風塵仆仆的一隊人馬,在看到魏瓔珞的那一刻,俱都歡欣鼓舞著,“找到了!找到了!”

“夫人!”為首那人激動得跳下馬來,後面的人也跟著翻身下馬,一行人噗通單膝跪倒一片,“小人終於找到您了!”

“大虎哥。”魏瓔珞的眼眶中無淚刺痛,身子一矮,也跪了下去,“謝眾位弟兄跋涉救命之恩。”

“夫人不可,萬萬不可!”一行人手忙腳亂,卻不敢上前伸手扶人。

“我說你們!要跪回去再跪!追兵馬上到了!”阿湛貼地聽了聽,焦急地喊道。

於是一行人急急上馬,阿湛與魏瓔珞共乘一騎,飛快地朝清軍駐地方向馳去。

“追兵何人?”曹大虎問道。

“……”阿湛緊緊地閉了嘴不說話。

“這位姑娘是何人?”曹大虎又問。

“……”阿湛仍是不語。

“夫人……”曹大虎於是轉向阿湛身後的魏瓔珞,剛要發問,陡然聽到隊伍後面一聲慘叫,回頭看去,只見最末的兵士自馬上摔落在地,背後插著一支羽箭。

曹大虎駭然變色,仔細望去,只見背後塵土飛揚,漫天卷沙,沙塵中看不清幾條人影,但是這距離,這箭法,著實彪悍得可怕。

“追上來了!”阿湛猛地一揮馬鞭,狠狠地抽打在馬臀上。

☆、九十四、換命

魏瓔珞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逃亡,生與死,快與慢。

她能親耳聽到自背後射來的冷箭,穿透士兵的身軀,親眼看著那剛才還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栽倒下馬,被馬蹄踐踏,了無聲息。

那一張張年輕的鮮活的臉龐,上一刻還因找到她而欣喜,這一刻就因找到她而喪命。

五十騎,變成了十五騎。

追趕還在繼續。

“費陽古!”曹大虎拼命地抽打著馬臀,大聲喝道。

“是!”身後有人大聲應著,隨後,魏瓔珞看到一騎馬兒離開了隊伍,沖著後面的追兵迎面而去。

“不要!快回來!”魏瓔珞的聲音很快被吞沒在漫天塵土中,撕裂的聲音聽起來那麽微乎其微。

“夫人,我們跑不過蒙古人的騎兵,只有這樣拖延一刻是一刻,小人就是死,也要把你平安送回去!”曹大虎沈聲道。

魏瓔珞緊緊咬著嘴唇,斑斑血跡殷然,綻開在幹裂的唇上。

追兵似乎有了那麽一刻的停頓,很快又趕了上來,於是,又有一騎調頭沖了出去。

魏瓔珞的眼淚無聲的流。

她不能回頭,不能停下,已經死了這麽多人,因為她,她沒有權利放棄,那些年輕的青壯們,用自己的命換回的她,她沒有資格犧牲自己。

只剩下三個人,兩匹馬。

距離清軍大營,不足百裏,追兵漸近。

曹大虎鏘地一聲抽出背後的刀。

“大虎哥!”魏瓔珞大驚失色。

“夫人,對不住,來的路上對你多有得罪,”曹大虎沖著魏瓔珞一笑,“小人這輩子,還是第一回有夫人這樣的貴人,叫我一聲哥,夫人是好人,不是母夜叉,小人能為夫人盡忠,死也值了。”

“不值!不值!為一個女人盡忠!有什麽值的!”魏瓔珞死命地搖頭。

“我身為大清巴圖魯,保護我大清子民而死,就是值的。”曹大虎哈哈一笑,眼角清潤,被他一擡袖子抹掉了,“少夫人,小人有個不情之請,來時我媳婦剛有了身孕,待咱們班師回朝,希望傅恒大人親自給小人的孩子取個名字。”

“好!你活著,咱們一起回去!”魏瓔珞的眼淚撲簌而下,大聲說道,“定給你的孩兒取個響當當的好名字!”

“得嘞!”曹大虎仰天哈哈一笑,“夫人,前面過了昔嶺,便是駐軍營地,小人……先走一步!”

說罷策馬回頭,沖了出去。

魏瓔珞的頭死死地抵在阿湛的背後,沒有回頭。

她還記得來時路上,她因為曹大虎罵了她一句母夜叉,便將送給他的肉幹扔了出去,可他並沒有惱她,還是讓她上了馬車,一路上多加照顧。

她記得他笑起來憨憨的樣子,提起自己新媳婦那幸福的笑容,說這戰事,若是能打個三兩年,回去就能聽見娃兒叫他一聲爹了。

可是……沒有可是了……

阿湛繃著臉,狠狠地策馬,馬兒跑得口中吐出了白沫。

“魏瓔珞,你給我記住,因為你,我和我二哥反目,我叛出了草原,因為你,死了這麽多條性命,你給我好好的活著,收起你那些尋死的念頭,就算是今日不能安全逃回去,落到了我二哥手裏,不管他對你做了什麽,你都得給我活著!聽見了沒有!”阿湛感覺到自己背後的濕潤,咬了咬牙,回頭沖著魏瓔珞狠狠地說道。

“你要做什麽!”魏瓔珞猛地擡起頭來。

“還有最後一段路。”阿湛冷靜地說,“我來。”

“你來什麽!還有最後一段路就到了!”魏瓔珞緊緊地箍著阿湛的腰。

“後面……沒有打殺聲了……”阿湛說道。

魏瓔珞默了一默,心狠狠地揪成一團,五十個人,五十條性命,就這樣,一路拋灑了。

“你放心,我不會死,我畢竟是準噶爾的公主。”阿湛一根根地掰開魏瓔珞的手指。“我剛才說的話,你給我記住,萬一我拖不住他們,萬一你再次被擒,把你們那些見鬼的貞潔烈女的念頭行徑給我忘掉,你活著,才對得起傅恒派出來找你的這些人,才對得起這些命!”

阿湛說罷,不等魏瓔珞說話,側身讓開,一手將馬韁放進魏瓔珞手中,足尖一點,翻身下馬,手中彎刀在馬臀上狠狠一刺。

馬兒一聲嘶鳴,撒開四蹄載著魏瓔珞沖了出去。

耳邊風聲呼嘯,魏瓔珞伏低身子,緊緊地握著馬韁,終於痛哭失聲。

被擄走、被脅迫、被逼供,她不吭一聲響。

她絕望、她放棄、她求死,她不落一滴淚。

此刻,希望在前,生天在望,她卻抑制不住眼淚。

因為,她的背後,黃沙厚土,嗚咽之聲沖破喉嚨。

那是因她而死的忠魂,那是為她孤身犯險的摯友!

她魏瓔珞,何德何能!

眼淚漫過臉頰,一路上摩擦的血口子有些刺痛,生疼的眼睛有些睜不開,老馬識途,眼前便到了昔嶺最高處,魏瓔珞遙望著下方,隱約可見一片白色的營帳。

快要到了麽?

身後遠遠的,似乎又響起了馬蹄聲。

似乎又響起了廝殺聲。

似乎又響起了箭尖破風的烈烈聲。

魏瓔珞眼前忽然模糊了起來,恍若那一年,傅恒站在她身後,幫她拉開那張大弓。

嗖——

箭尖穿身。

她開心地拍手笑著。

我好厲害!

哪裏是你厲害,明明是傅恒厲害!

傅恒厲害,就是我厲害!

魏瓔珞閉上了眼睛,嘴角一彎。

肩頭血花飛濺,身軀遙遙墜落……

☆、九十五、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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