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

距離傅恒揮軍西下已有三日。

距離莎羅奔率軍入羊峒已有三日。

距離魏瓔珞被擄也已三日。

清軍大營，駐紮在羊峒城外三十裏，自虎望口至石峽嶺，金川由北至南各個關卡要塞，已經全部被傅恒派軍駐守，攻下羊峒，莎羅奔總投無路便只能繼續西撤，至小金川澤旺的地盤。澤旺與莎羅奔不睦已久，趁著朝廷繳襲莎羅奔之際在背後偷襲實在是情理之中，是以莎羅奔腹背受敵。

羊峒，是攻下金川的關鍵之戰。

三個時辰之前，朝廷大軍兵臨城下，開始了第一輪的攻城，莎羅奔出城迎敵，兩軍廝殺中，傅恒身先士卒，斬落敵軍無數。

熊三手握鋼刀一路隨行，也被總督大人的勇武深深折服。此刻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個衣衫襤褸的旗兵，一路瘋了一般見到綠營軍就問可曾見到傅恒大人，自己渾身被砍了多少道口子渾然不覺。

“你是何人，速速離開！”熊三一把將他拽了過來大聲喝道。

“傅恒大人！我要找傅恒大人！班第大人的隊伍被劫了！”那人扯住熊三，大聲喊道。

“班第大人被劫走了？”熊三一驚。

“不是……不是……我要見傅恒大人，我要親自告訴他！”那旗兵推開熊三。

“你說什麽？誰被劫了？”不遠處的傅恒陡然轉過身來。

“大人——”那旗兵一見傅恒，撲過去抱住傅恒的腿，跪地哭嚎起來，“……被劫走了！”

熊三一刀劈開斜刺過來的長矛，沒有聽到那旗兵口中被劫的人究竟是誰，但只見傅恒的臉色驟然失了血色，身形晃了晃竟然險些栽倒。

噗——

刀尖穿過鎧甲，入肉的聲音微乎其微，但是看在熊三的眼中卻猶如雷鈞之響。

“總督大人！”曹大虎大喝一聲飛身而起。

然而他還沒到傅恒身邊，只聽一聲長嘯拔地而起，面前嗖地一下，人頭飛了出去。

那聲長嘯帶著莫名的悲愴，讓周圍的士兵都呆了一呆，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目光赤紅的男人身上，一手拔出腰間入肉的單刀，另一手長劍橫劈，手起、劍落。

人頭，殘肢，紛飛。

那原本玉面儒雅的少年將軍，變作了收割人命的地獄惡鬼。

熊三看著傅恒周身散發的殺神一般的戾氣，看著周圍士兵突然振奮的殺氣，沒由來地心中一酸，他們的總督大人……眼中帶血。

那應該是淚吧，熊三眼睛發熱，可是主帥，不能流淚。

這一戰並未能攻下羊峒，原本也在傅恒的預料之中，莎羅奔自知不敵轉頭逃回城中城門緊閉，戰事停止後傅恒突然彎下腰去，以劍支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熊三不知道軍帳之內發生了什麽，不過盞茶工夫，一支精裝簡行的隊伍迅速集結完畢，為首的人叫曹大虎，由一個士兵越級把總直接升了千總，帶隊出行。

傅恒身邊再無親隨，岳鐘琪便將熊三派了過去。

曹大虎臨走時，熊三站在門口，聽到傅恒喑啞的聲音，“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大人放心，小人誓死找到夫人。”曹大虎單膝跪地，語意鏗鏘。

夫人？熊三心中一凜，突然想到了班第隊伍中傅恒特別交待過要帶走的那個洛英，那個身材瘦小嗓音尖細的親兵。

熊三眼前一黑，握著長矛的手指不由得緊了一緊。

曹大虎帶領的隊伍火速奔出了大營，朝著班第最先行走的路線飛馳而去，隊伍挑選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傅恒的隨身近侍，大多是隨他自京城一路過來的，共同的特征便是，都見過洛英，知道洛英的相貌。

“總督大人，喝點水吧。”熊三端著一杯熱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傅恒手邊上，看了一眼傅恒胸前的一片血漬，動了動嘴，最終沒敢出聲。

曹大虎走後的兩個時辰，傅恒就這樣端坐在桌前，不食不飲，不言不動。

醫官來處理他的傷口，刀鋒入肉頗深，皮開肉綻，血流了一地，他竟似無所覺一般，端坐在椅子上，如同偶人。

熊三斂目，慢慢地退了出去，甫一擡頭，見到岳鐘琪走了過來。

“將軍。”熊三行禮。

“大人傷勢如何？”岳鐘琪問道。

“回將軍，大人傷勢暫無大礙，但是……”熊三猶豫了一下，不知從何處說起。

“我知道了。”岳鐘琪示意他不必再說，掀簾走了進去。

岳鐘琪的腳步停在傅恒眼前一吃三寸，隔著一張桌子，將傅恒那張陰沈到駭人的臉納入眼底。

“大人，要相信夫人吉人天相。”

傅恒緩緩地轉動眼睛，看向岳鐘琪。

“下官畢竟年邁，這一雙眼不知看過了多少人，是男是女，還是分得清的。”岳鐘琪嘆了口氣，“早有耳聞傅恒大人與發妻伉儷情深，從未納過妾室，身邊更未曾有過其他女子，那定是夫人本人無疑了。”

傅恒閉了閉眼，雙手成拳，指節白到毫無血色。

聽到魏瓔珞被擄的那一刻，他的周圍一片空位，耳邊再聽不到一絲聲音，聽不到那人繼續在他耳邊說什麽，聽不到周遭的喊殺聲，聽不到偷襲的腳步聲，也聽不到刀鋒砍到盔甲上的鏗鏘聲……

只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盤旋。

夫人被劫走了……

夫人被劫走了……

夫人被劫走了……

那聲音盤旋在耳邊，由耳鉆入心臟，就像一掄重錘，狠狠地砸碎了他的五臟六腑，震得他險些栽倒在地。

他的第一個反應便是，沖出這人群，去找人！哪怕將這金川底朝天地翻過來，也要去找人！

但是不能，他身為主帥，不能離軍。

心頭那一口血，生生咽下，化作無處發洩的惡魔，借由手中那柄劍，爆發。

千百次淬煉的劍鋒，最終被人骨的磨礪卷了鋒刃。

他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甚至在熊三一刀格開他的劍鋒時才驚覺，差點殺了自己人。

直到莎羅奔卷兵退去，他喉間那一口心頭血，才噴濺出來。

瓔珞，瓔珞。

你等著我，無論發生了什麽，但求你活著。

等著我，找到你。

☆、九十二、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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