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秋老虎啊，這都九月中了，怎地晚上還這般熱。”魏瓔珞坐在燈下，一邊輕搖著搖籃裏沈睡的孩子，一邊扇扇子，“奎林熱得脖子後面都是汗，好不容易睡安穩了。”

“少夫人，您別說，您那會兒讓我做的這涼席面兒的枕頭，還真是好用，奎林小少爺頸後不覺熱，不出汗了，很快就睡了。”青蓮輕聲道。

二人說話間沒註意到如玉不知何時到了，站在門口，只望了熟睡的孩子一眼，便僵在原處。

“如玉姨娘？這麽晚了您怎麽過來了？”青蓮最先發現了門口的如玉。

如玉勉強定了定神，“我這幾日覺得身子好些，今晚熱得有些睡不著，便想著來看一看奎林。”

“可不巧了，奎林也是剛睡著。”魏瓔珞坐著沒動，依舊輕輕地給孩子打著扇，輕聲說道。

“少夫人……您給奎林枕的這枕……”如玉的唇色白了白，張了張嘴，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這枕是夏日時少夫人讓我做的涼席面兒的，枕著特別涼快。”青蓮道。

“是……是，少夫人心思奇巧。”如玉看著熟睡的孩子，手心冰涼，那枕頭她如何不認得，夏日裏魏瓔珞讓青蓮封了幾只涼席包面的棉絮枕，那棉絮都是新棉，不似舊棉不飛絮，枕頭但凡輕壓一下，便有絮子飄出來，縱然不能致命，也可誘發喘病，少時若得了喘病，那便是一輩子隨身的病癥，更可怕的是，但凡吸入棉毛柳絮，就有窒息丟命的可能。

魏瓔珞明明知道的，她明明聽到過她親口說的。可是她……還是故意給奎林用了這樣的枕頭！

“如玉？”魏瓔珞將扇子給了青蓮，自己走到如玉面前，“你怎麽了？臉色這般難看？”

魏瓔珞笑吟吟的看著如玉，可那笑容讓如玉心裏泛起絲絲的涼意，讓她整個人入墜冰窟。

“少夫人，可否……單獨一敘？”如玉狠了狠心，說道。

魏瓔珞眸中一絲訝色也無，只勾了勾唇角，先行向外走去，如玉隨後跟上。

院子裏有個葡萄架，藤蔓青青，枝椏垂下，下方有一張石桌，兩只石凳，魏瓔珞便在那石凳上坐了下來。

如玉上前一步，直直地跪了下去。

“少夫人，如玉不知何處得罪了少夫人，少夫人要殺要剮都行，可是奎林畢竟是富察家的孩子，請少夫人高擡貴手，放過他吧。”

“唔。”魏瓔珞應了一聲，竟然沒有下文。

“少夫人，如玉求您了，只要你放過奎林，您讓如玉做什麽，如玉絕無二話。”

一聲輕笑，來自魏瓔珞，依舊沒有說話。

如玉一咬牙，一個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接著一下，直到地面出現了斑斑血跡……

那磕頭的聲音咚咚作響，由快至慢，血和著虛發的汗水紅透了魏瓔珞腳下的一方地。

“你就算是磕頭磕死了，奎林也是富察家的孩子，也要一直生活在我掌管的富察府中，直至長大成人、成才……哦，或許他還有成才的機會。”魏瓔珞慢悠悠地說道。

磕頭聲停了下來，如玉慢慢地擡頭，看著魏瓔珞，眼神裏充滿了驚恐。

“現在才知道害怕了是嗎？”魏瓔珞睨了她一眼。

“少夫人……”如玉喃喃道，“我究竟何處得罪了你……”

“你沒有得罪我，你本身的存在，就是個錯。”魏瓔珞伸手掐起如玉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你主子清楚我的性子，一定告訴過你不要輕易對我動手，免得我對你起疑，七阿哥的事情，是個絕好的契機，你主子不會放過，可是我不明白，你緣何做事出爾反爾，一邊害我，一邊救我。”

“我……我不知道少夫人在說什麽……”如玉的眸子閃了又閃。

“你覺得我會信嗎？你主子在宮外廣撒大網，搜羅王公大臣的秘密隱私，抓到把柄之後為她所用，如玉，我且問你，你進府一年多了，可曾找到什麽有用的消息給你那主子？”魏瓔珞慢慢說道。

如玉的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魏瓔珞撒開手，好整以暇地笑了笑，“自然是沒有的，我夫君富察傅恒，剛正聰敏，事無不可對人言，不涉黨爭，不儲朋羽，不與後宮勾連，沒有私相授受，如玉，你雖然一直想找到傅恒的把柄，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真正掌握了任何一條不利於他的消息，你是否還有命，再看一眼你的兒子奎林呢？”

如玉面如死灰，這悶熱的天氣，她的冷汗卻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如玉，實話告訴你，我魏瓔珞，不是好人，對待有異心的人，向來不會心慈手軟，奎林的枕頭，不是棉絮的，只是普通的蕎麥枕，可是你要清楚，不管你是誰的人，不管你的主子是什麽人，你進了富察府，就是富察家的人，你的兒子生下來，就姓富察，他有沒有命長大成人，你主子，說了不算。”魏瓔珞輕飄飄的幾句話，卻擲地有聲，聽在如玉的耳中，聲聲振耳。

“少夫人！我說！我什麽都告訴你，只求你看在四少爺的份上，看在奎林也是富察血脈的份上，高擡貴手，放孩子一條生路！”

如玉再一次，將頭磕進地面的血汙中……

天有些陰沈，漆黑的烏雲隱了月光，葡萄架下空無一人，只有淺淺一塊血跡，早已幹涸。

魏瓔珞端坐在書房中，自袖中抽中一張小小的字條，湊近了燈芯。

簇簇火苗很快吞噬了字條，其中隱約一個“妹”字一閃，不見。

只餘灰燼，風吹，散去。

☆、八十三、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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