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湛聽得背後響起腳步聲，欣喜地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轉瞬不見，冷冷地註視著來人：

“怎麽是你？”

視線越過魏瓔珞，只見一個頎長身影遠遠地站在一旁，不由蹙眉，“我找他，不找你。”

“你找他，可他不想跟你講話。”魏瓔珞嗤然一笑。

“他不想跟我講話，為什麽又出來見我？”阿湛只顧看著傅恒的身影。

“是我要見你，不是他要見你，阿湛公主，”魏瓔珞慢悠悠地說道，“他跟來，只是怕我說重了話，你會打我。”

阿湛聞言，收回視線，狠狠地瞪了魏瓔珞一眼，冷哼一聲，“我阿湛學的用的，都是戰場殺敵的本領，不屑與你這弱不禁風的女人動手。”

“是，那便是我小人之心了，給公主賠不是。”魏瓔珞躬了躬身。

“今日之事，是我不對在先，但是你莫要指望我向你賠不是，我說得原本就沒有錯，你生不出孩子，就是可以休的。”阿湛扭了臉去，揚著下巴，一副驕縱的樣子。

“阿湛公主說得沒錯，自然不必賠不是。”魏瓔珞笑道。

“這可是你說的，那我便告訴我大哥，說你自己說了不必我們登門賠禮的，可不要怪我不去。”阿湛目中凝了一絲得色。

“阿湛公主，話是我說的，但是你要知道，我們中原女子說話是沒什麽分量的，允你們不必登門賠禮，恐怕要傅恒親自說了才可行。”

“這、這樣的嗎？”阿湛皺眉，“可我們明明是去向你賠禮，難道你說得都不作數？”

“想來阿湛公主只知道七出休妻，卻還不清楚三從四德吧。”魏瓔珞款款走到阿湛面前，草原公主自由生長與中原女子不同，公主生得極美，膚色較深一些，蜜色的肌膚看起來少了幾分嬌嫩，卻多了幾分風骨。

此刻那張小臉上透出魏瓔珞意料之中的抵觸來，“聽說過，但是我相信傅恒與其他人不同，不會那般迂腐。”

“公主，這不叫迂腐，這叫體統，傅恒出身名門，最重禮教規矩，公主如何以為他會不一樣呢？”

“我親眼看到他為你牽馬，一個能為自己妻子牽馬的男人，定然不會讓我失望。”阿湛道。

“哦？那公主喜歡傅恒，只是因為他替我牽了馬？”魏瓔珞眼看著阿湛臉上生出一絲紅暈，覺得有些刺眼，轉了視線。

“當然也不全是，我白日裏見他救了我兄長，本也存了感激之心，更何況他……他……”阿湛咬了下嘴唇，竟扭捏起來。

“更何況他生得俊朗，又氣度不凡，能讓女子傾心，實在太過容易。”魏瓔珞接口道。

“你、你莫要憑著他是你的夫君，就這般得意的奚落我，我阿湛想要的東西，就算是搶也要搶來的！”阿湛被魏瓔珞的直白說得險些惱羞成怒。

“這便生氣了？你覬覦我的夫君，我還沒有生氣呢。”魏瓔珞挑了下眉頭，“我並沒有奚落你，而是知道你怎麽想的罷了。”

“你會知道我怎麽想？明明就是奚落！”阿湛惱怒。

“阿湛公主，你可知道這紫禁城中有多少人喜歡傅恒？”魏瓔珞緩緩踏了兩步，目視遠方。

“嗯？紫禁城？”阿湛眨了眨眼睛。

“你可知道這偌大京城，又有多少人喜歡傅恒？”魏瓔珞不曾回頭看阿湛，繼續說道。

“京城？”阿湛又眨了眨眼。

“你說我奚落你，其實我只不過是太了解而已，喜歡傅恒的女子何止你一個，而你，也不會是最特別的那一個。”魏瓔珞轉過身來，笑盈盈地看著阿湛。

“那你憑什麽……”

“憑什麽讓他對我另眼相看？”魏瓔珞一笑，“告訴你，理由很簡單，因為我是我。”

“這算什麽見鬼的理由！”阿湛瞪大了眼睛，原以為能聽見什麽驚天動地的大秘密。

“你喜歡傅恒，不也是因為他是他嗎？”魏瓔珞道。

阿湛楞住了，心底不知怎地，陡然生出一絲光亮來，慢慢地抓住，細細地咂摸，明明不清楚是何意，但是卻覺得……似乎是對的。

“你喜歡他錚錚鐵骨卻唯獨對我溫柔，你喜歡他出身顯赫卻能為我牽馬，你喜歡他為了一個女子甘冒違逆皇上的大不韙，可是公主你有沒有想過，若他今日聽了你的話，停妻另娶，他還是他嗎？他還是那個你喜歡的傅恒嗎？他是不是也與你口中的其他男人，一般無兩？”

魏瓔珞說完，瞧了瞧怔怔的阿湛，自她肩頭擦過，慢慢地走遠了，留下那個覺得自己恍然大悟但又深陷迷惘的少女，呆呆地站在草地上。

“你與她說了什麽？”傅恒見魏瓔珞走過來，快步上前迎了，拉過魏瓔珞微涼的小手攥在手心裏。

“女兒家之間的話，少爺就不要打聽了。”魏瓔珞一笑，將身軀往傅恒身側靠了靠，仰首問道，“你真的要達紮爾王帶著公主來向我登門謝罪了？”

“是他自己說的，我覺得甚好。”傅恒提起這件事，臉色終是不豫。

“何必與他們計較，若真的來了，我怎當得起，少不了又被人詬病，說我一個犯了七出的婦人，還如此恃寵生嬌。”

“我看誰敢說。”傅恒眼眸一冷，身周散發出森森涼意來。

“我玩笑罷了，少爺莫當真。”魏瓔珞挽了傅恒的手臂，二人並肩而去。

營帳畢竟不若行宮溫暖，傅恒歇下的時候，挨著了魏瓔珞有些涼的膝蓋。

“這麽涼。”傅恒微微皺了眉，伸手探了，將魏瓔珞的雙膝曲起，以手掌覆了小小的膝蓋，“定是方才凍著了。”

“我不冷，”魏瓔珞蜷縮在傅恒身前，深嗅了一下他身上的青荇香，“剛才阿湛說的話，我也細細想了，發覺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少爺你為何要待我這樣好，有時我難免會想，我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可是為什麽會是我呢？我上輩子究竟做了多少好事，才換得一個你呢？”

“你上輩子……是我的債主，我欠了你的，這輩子來還債。”傅恒看著魏瓔珞小鹿一般純凈的眼身，眸光閃動。

“那你一定欠了我很多……”魏瓔珞伸出手來，指尖輕輕觸過傅恒的臉龐，勾勒著他飽滿好看的棱角，“因為你待我的好，超過了所有我看的戲文、聽的話本中男子對女子的好，總是讓我時時惶然，不知該為你做些什麽才能對得起你這般待我。”

傅恒焐熱了魏瓔珞的膝蓋，將她小小的身子納入懷中，翻身撐起，自上而下註視著魏瓔珞，將那眉眼看了一遍又一遍，低頭緩緩貼了她柔軟的唇，輕輕地碾，慢慢地品……

他不說話，對她方才所說的話，亦不回答。

只一個繾綣旖旎的吻，只一雙火熱撩人的手，反覆地流連輾轉在那小小的人兒身上。

於是便響起了低低的喘息。

於是便燃著了涼涼的空氣。

於是便晃動了低低的床榻。

於是便嗚咽了壓抑的鶯啼。

纏綿時若說是相思摧骨，那定然是空虛了雙生才得這般不知饜足，交融時若說是清濃仍殘，那必得是掏空了滿腔才懂此生何為圓滿。

互相占有，共譜一曲紅鸞合鳴。

彼此盡獻，此生不過一個我你。

待那節奏到了盡頭，饜足之息溢出唇角時，魏瓔珞恍惚中，聽到傅恒在她耳邊的喘息。

“瓔珞，傅恒此生別無所求，只一個你，足夠……”

☆、六十二、話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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