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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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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太後壽誕,非常隆重。

慶典在紫禁城內的壽安宮舉行,史料記載“自西華門外至西直門外之高粱橋十餘裏中,分地張燈,剪彩為花,鋪錦為屋,丹碧相映,不可名狀。每數十步間一戲臺,北調南腔,舞衫歌扇。後部未歇,前部又迎,游者如置身於瓊樓玉宇之中,聽霓裳曲,觀羽衣舞也。其景物之點綴,有以絹為山岳狀,錫箔為波濤紋者,甚至一蟠桃大數間屋,此皆粗略不足道。至如廣東所構之翡翠亭,高三丈餘,悉以孔雀尾作屋瓦,一亭不啻萬眼;湖北所創之黃鶴樓,形制悉仿武昌,惟稍小耳。最奇者重檐三屋,墻壁皆用玻璃磚砌成,日光照之,輝煌奪目;浙江所結之鏡湖亭,以徑可二丈之大圓鏡,嵌諸藻井之上,四旁則以小圓鏡數萬鱗砌成墻。人入其中,身可化百億。”

“乾隆帝親自陪著皇太後從暢春園禮佛回宮。皇太後的慈駕自長河乘冰床至高粱橋,然後改乘由28人擡的金輦。乾隆帝身穿龍袍袞服,乘馬前導。王公、大臣蟒袍補服,滿漢命婦身穿彩服,在各祝壽彩棚前夾道跪迎。來自直隸、湖廣進京給皇太後祝壽的老民、老婦,以及來自直省的年老休致大臣,也在道旁跪迎,並瞻仰皇太後慈顏。”

【註:史料記載出自《崇慶皇太後聖壽慶典圖》】

壽安宮的筵席,自宮內一直延展至殿外,連偏殿都擺了酒,滿宮的皇親國戚朝廷命官紛紛前來赴宴。

壽禮一一送上,太後喜笑顏開。

後妃席位於太後一側,親王貝勒席位位於皇帝一側,再向下延去便是朝臣與命婦。

富察傅恒坐在殿內偏外的位置,與弘晝相鄰,偶爾不動聲色地擡眸,向皇後的方向望來。

魏瓔珞一直站在皇後身邊,寸步不離。

“看什麽呢?”弘晝伸手過來,叩了叩傅恒的桌面,訓著他的視線看去,嗤笑一聲。

傅恒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沒看什麽。”

“我認識你這麽多年,以往竟還真不知道,你這麽癡情。”弘晝嘖嘖兩聲,“要不然這樣,你我相交多年,我呢送你個人情,趁著今日太後大婚,我將這個宮女問皇後討來,然後偷偷送給你圖和?”

傅恒聞言,冷冷地看向弘晝。

“哎,開玩笑的,”弘晝被傅恒瞪得心裏一涼,“這丫頭陰毒得狠,我在她那裏吃了大虧,討她回來還不時自討苦吃。”

“弘晝,傅恒,你二人在嘀咕什麽呢?”冷不防皇上出聲問道。

“回皇兄,我在與傅恒說,皇兄今日得了川陜總督貢的二十年極品雪花釀,央他與我一同討些來吃。”弘晝起身笑嘻嘻地回話。

“你這慣會偷奸耍滑的,想跟朕討酒還要拉上傅恒,怪不得傅恒不給你好臉色。”皇上笑道,傅恒被皇上點了名,只得起了身揖禮。

“屬你成日裏無所事事,就盯著朕那些珍稀好酒。”皇上繼續說弘晝,“今日是太後壽誕,朕便割愛,便宜了你這小子。”

“謝皇上!”弘晝喜道,離席叩首。

“這便是皇後的弟弟啊?”太後的眼神卻落在傅恒身上。

“回太後,這便是臣妾胞弟,富察傅恒。”皇後回道。

“唉,哀家許久未出壽康宮,想不見傅恒都長這麽大了,依稀記得往日裏給皇帝伴讀,還是稚嫩少年的模樣,轉眼就這麽大了。”太後感慨了一番。

“是,傅恒今年,也二十有三了。”皇後微笑道。

“哦,是嗎,”太後聞言,仔細看了下傅恒,身量修長,五官俊美,不由生了愛惜之心,“不知娶了哪家千金?”

傅恒依禮行至殿中,叩跪了下去,“回太後,奴才尚未娶妻。”

“皇上,”太後轉向皇帝,“傅恒跟在你身邊多年,盡心輔佐,你怎地連一樁像樣的婚事都沒賜下,這都二十三了還沒娶妻。”

“太後教訓得是,是朕疏忽了,”皇帝微微頷首,“其實朕已經為傅恒物色了一門好親事,先前已有人來跟朕提過這件事,只不過傅恒前些日子遠赴山西,還沒來得及說。”

傅恒心頭一跳,暗道一聲不好。

爾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瞧了魏瓔珞一眼,魏瓔珞正在為皇後斟茶,穩穩地拖著茶壺,茶碗中的水絲毫漣漪也無,似乎殿上說的一切都沒聽到一般。

“奴才鬥膽,想在太後壽辰之日,向太後求一道恩旨,娶奴才心愛的女子為妻。”傅恒重重地叩了下去,朗聲說道。

皇帝臉色一沈。

“哦?”太後倒是頗有興趣,“不知是哪家閨秀,得了傅恒大人的青睞啊?”

“回太後,奴才心愛之人,便是皇後身邊的一等宮女,魏瓔珞。”傅恒直起身來,直挺挺地跪著,每字每句,擲地有聲。

“傅恒!你太放肆了。”皇帝沈聲道。

“這……”太後遲疑地看了一眼皇帝,“傅恒大人求娶心愛的女子,不知皇帝何故發怒啊?”

“太後有所不知,這魏瓔珞乃是內務府包衣出身,且人品乖張奸猾,實在不是良配。”皇帝對太後說道。

“這樣啊……”太後向皇後身邊看去,“不知哪位是魏瓔珞?”

魏瓔珞迎著太後和皇帝的註視站了出來,不卑不亢地跪地一叩,“奴才魏瓔珞,給太後請安。”

“倒是個清麗可人兒的,”太後叫魏瓔珞擡起頭來,仔細看了看,又轉向皇後,“皇後,皇帝說得可是真的,那你身邊怎麽留用這樣的奴才。”

“回太後,瓔珞對臣妾忠心耿耿,事事以臣妾為先,事無巨細皆替臣妾考慮,是皇上對瓔珞有諸多誤解,臣妾與瓔珞朝夕相處,若她是皇上口中所說的那種人,臣妾如何能將她留在身邊。”皇後回道。

“嗯——”太後沈吟了下,“包衣出身,確是身份低了些,若是得了皇恩擡了旗,還勉強相配,不過既然傅恒喜歡,皇帝便賞了他這個魏瓔珞,做個妾室也好。”

“太後,不可。”

“太後,不可。”

“哦?”太後看看皇帝,又看看傅恒,“你二人這又是何意啊?”

“回太後,傅恒要娶魏瓔珞為妻,並非妾室。”傅恒道。

“傅恒,”皇帝沈聲,語氣中蘊著濃濃怒氣,“如今滿殿朝臣,你莫要自失了身份!”

傅恒看著皇帝的雙眼,他看得到其中的火焰,他知道從頭至尾,這一次是真的觸及了皇帝的逆鱗,可是他不能退縮,自從知道皇帝對魏瓔珞動了心思,他夜不能寐,生怕那錐心的一生再重來一遍,他必須要快,必須要在皇帝納了魏瓔珞之前,得一個允諾!

☆、十二、賜婚

殿外的朝臣們不太知道殿內發生了什麽,命婦們中間一片交頭接耳。

“皇後怎地突然跪下去了。”

“不知啊。”

“皇後不是腿疾未愈,這是在做什麽?”

“難不成是言辭沖撞了?”

“絕無可能,皇後向來溫婉守禮,怎麽可能當面沖撞……”

“皇上臉色好像也不好……”

“噤聲。”

不知來自何處的呵斥,這些不規矩的家眷們趕緊閉了嘴,好險給自家大人惹了麻煩。

“皇後,你這是何意……”皇帝的臉色鐵青。

“爾晴,還不快把皇後扶起來,她這腿如何跪得!”太後急道。

魏瓔珞跪伏一旁,看著皇後下跪的背影,眼眶悄然紅了。

皇後忍著膝痛,堪堪跪住了,這才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太後,皇上,臣妾今日厚顏,做一樁不合規矩的事,還請看在臣妾的份上,成全了傅恒的一片癡心吧。”

“皇後,你……”皇帝氣得說不出話來。

“皇上,臣妾這是第一次拂您的意,但您可知道,我富察家的兒女,一旦鐘情,便不會有分毫撼動,一如臣妾對皇上,而傅恒……亦如此啊!”皇後言辭懇切。

皇帝看著皇後的眼神,心中突然湧起綿綿密密的疼惜,她十六歲被先帝指婚給自己,同年在重華宮冊典,然後進了王府。她嫻於禮法、深明大義,雖出身名門,卻性格恭儉,她陪著他,從親王到即位,她滿心裏都是他……這是他的發妻,富察容音。

“皇帝,你看這……”太後微微動容,原本給宮女賜個婚不是什麽大事,但是太後明眼瞧著皇帝不樂意這樁婚事,便不能強自下旨賜婚,只是不明皇帝為何定要阻攔。

“皇後,你起來吧。”皇帝走下坐席,親自將皇後抱起。

殿內殿外一片死寂,眾人都瞪大了眼睛,下巴險些掉在地上。

“皇上,這不可。”皇後慌張地睜大眼睛,奈何拗不過皇帝。

“皇後今日都做了不合規矩的事,朕也做一次無妨,”皇帝將皇後抱在椅子上坐好,滿目柔情地說道,“朕答應你就是了。”

“皇上。”皇後喜道。

“著令魏瓔珞,由包衣佐領,擡滿洲旗,賜婚……”皇帝看著魏瓔珞,停頓了一下,由著自己的心掙紮了一番,才緩緩繼續道,“賜婚富察傅恒。”

“奴才,謝主隆恩。”傅恒心中狂喜,一個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一顆心,終於歸了位置,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瓔珞——”皇後出聲喚道。

“奴才謝皇上恩典。”魏瓔珞猛然回神,也跟著叩了下去。

“這瓔珞向來伶俐得緊,難得見她也有這失魂落魄的時候,可見是歡喜得瘋了。”明玉一旁掩著嘴偷笑。

“定然……是歡喜的瘋了。”爾晴的聲音有多僵硬,笑容便有多僵硬。

“純妃娘娘——”

這一聲丫頭的驚呼,攫住了眾人的視線,只見純妃臉色蒼白,半瞇著眼,軟軟地靠在侍女身上。

“這是怎麽了?”太後憂道,“可是病了?”

“回秉太後,純妃娘娘早起著了涼,可是現下身子不適,適才險些暈倒。”侍女忙答道。

“純妃,你身子不適便回宮去吧,李玉,叫張院判去給純妃診治。”皇帝吩咐道。

“臣妾失儀,還請太後、皇上恕罪。”純妃虛弱地開口。

“免了,下去吧。”皇帝揮揮手,又看了看地上跪著的傅恒和魏瓔珞,皺起眉頭,“你們也起來吧,回座位上去,別在這礙朕的眼。”

魏瓔珞站回皇後身邊的時候,還是暈乎乎的,她沒想到,傅恒真的會向太後請旨,也沒想到,皇上竟然真的會答應。

這麽想著,便鬼使神差地朝傅恒的方向望了過去,卻正正撞上傅恒那灼人的視線,那芝蘭玉樹的傅恒大人,正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笑得如沐春風。

魏瓔珞面上一紅,忙低下頭去,心中一陣小鹿亂撞。

就這麽,變成他的妻了?

就這麽,變成他的妻了。

壽宴之後,可到壽安宮搭建好的戲臺看戲,自高貴妃故去,宮裏已經許久沒有人敢看戲,今日借著太後的壽誕,終於又有了戲班子來唱戲,各宮妃嬪除了純妃,都來得齊全。

喝茶看戲,是宮裏難得的消遣,宮外的權貴們平日看得慣了,壽宴結束便退了,於是留下的,也都是後宮和些王公貝勒,變成了家宴。

“弘晝,我不喝了。”傅恒推開酒杯,這二十年極品雪花釀酒勁極大,他陪弘晝喝了一晚上,現下有點昏沈沈的。

“不行!你今日得了美嬌娘,夙願得償,這麽高興的事還不陪我喝幾杯,我可是很久都沒喝酒了。”弘晝不依不饒地扯著傅恒的袖子。

“我還有事,恕不奉陪。”傅恒眼看著皇後被擡著上了輦,馬上就要走了,著急地站起來。

“哎哎哎——我說你這點兒出息,人都給你了,多看一眼能怎麽著?著急啊,早點娶回去,任你搓圓任你捏扁……”弘晝醉醺醺地嘿嘿笑著。

“閉嘴。”傅恒扯過自己的袖子,再擡頭間,皇後的依仗已經走遠了。

看樣子今日是見不著瓔珞了,傅恒嘆了口氣,又坐了下來,不過一想到今日的賜婚,心情又好了起來。

沒關系,來日方長。

雪花釀的後勁兒的確不容小覷,太監攙扶起人事不省的弘晝時,傅恒站起來也覺得有點天旋地轉。

“弘晝怎麽了?”皇帝發現了被扶走的弘晝。

“回皇上,弘晝喝醉了。”傅恒回道。

“你沒醉?”皇帝看著一桌子的酒壺,奇道。

“奴才……還好。”傅恒勉強支撐。

“傅恒啊,你是皇後胞弟,在朕身邊十餘載,朕有多看重你,你是知道的。”

“是,奴才定當效忠皇上,竭誠以報。”

“嗯。”皇帝點了點頭,既然已將魏瓔珞許了他,自然不願意君臣二人之間生出嫌隙來。“若是醉了便別回了,等下觀了禮花,去東偏殿歇下便是。”皇帝說道。

“奴才謝皇上。”

☆、十三、看穿

皇後雙腿畏寒,觀戲觀了一半便先行離去了。

回去的路上,明玉走路都樂得顛著腳,而魏瓔珞自從被賜婚之後,便一言不發。

“瓔珞、瓔珞!”明玉伸手在魏瓔珞眼前晃晃,“想什麽呢這麽出神,你的心是不是這會兒都飛出紫禁城了呀!”

“去!”魏瓔珞扒拉掉明玉的手,“少來取笑我。”

“我好不容易逮著個取笑你的機會,你說不取笑我便不取笑,憑什麽聽你的。”明玉笑道。

“你們兩個好生走路,打打鬧鬧的成什麽樣子。”爾晴在後面輕斥。

“今天開心嘛,皇後娘娘都沒說什麽。”明玉翻了個白眼兒。

皇後坐在步輦上,看了爾晴一眼,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回了長春宮,瓔珞和爾晴伺候皇後換了衣服,明玉將暖爐抱來放在皇後的膝邊,瓔珞半跪下去,仔細地為皇後按摩。

“瓔珞,今日皇上終於將你賜婚給傅恒,成全了你們,怎麽不見你開心呢?”皇後柔聲問道。

“回娘娘,奴才開心。”魏瓔珞抿了抿嘴唇,“可是奴才一想到要出宮,不能伺候娘娘……”

“是啊,”爾晴一旁道,“傅恒大人在山西任職,距離京城千裏迢迢,瓔珞嫁過去定要跟傅恒大人去山西,我也挺舍不得瓔珞走的。”

“可是、可是,傅恒大人怎麽辦啊,他可是千辛萬苦才把瓔珞要到的。”明玉扁著嘴說。

“本宮沒事,有明玉和爾晴在身邊,你有什麽不放心的。”皇後輕笑,摸了摸魏瓔珞的頭。

魏瓔珞聞言看了爾晴一眼,一把拉住皇後的手,“奴才求皇後娘娘,等您的腿好了以後奴才再出宮好不好?”

“啊?這……怕傅恒不會答應,他如今巴不得明天就用八擡大轎來擡你呢。”皇後掩口笑道。

“娘娘,”魏瓔珞面上一紅,“奴才跟您說正經的,您莫要取笑奴才。”

“本宮說的也是正經,傅恒二十三了,別的男子這個年紀早就當了阿瑪,可他院子裏連個女人都沒有,你不心疼你的夫君,本宮還心疼本宮的親弟弟呢。”皇後笑言。

這一聲夫君,讓魏瓔珞的小臉兒紅得發燙,扭了臉便往外走,“我去小廚房看看娘娘要湯好了沒。”

“魏瓔珞,你跑什麽跑,哈哈哈,魏瓔珞,你也有逃跑的時候啊!”明玉哈哈笑著,皇後也忍俊不禁笑起來,爾晴也露出笑容,只不過手裏的帕子絞得緊緊的……

“秉娘娘,傅恒大人酒醉,皇上留他在東偏殿歇下了,怕娘娘擔心,特命奴才來通報一聲。”德勝站在門外面小聲秉了消息。

“知道了,你去吧。”皇後道。

“是,奴才告退。”

“傅恒今日怎麽如此失儀,竟然喝醉了酒。”皇後皺起眉頭。

“傅恒大人今日高興嘛,我見和親王一直拉著他吃酒,二十年的極品雪花釀,醉了也不稀奇。”明玉快人快語地道。

“不管怎麽說,這樣都不妥帖。”皇後嘆了口氣,“明玉,你去命小廚房弄點醒酒湯,給傅恒送去。”

“我去送啊?娘娘,這事兒難道不應該瓔珞去嗎?”明玉詫道。

“明玉,東偏殿是禦前,就是因為剛賜了婚才不能讓瓔珞去,免得禦前失儀,那可是大罪。”爾晴攔下明玉的話頭。

皇後點點頭,“爾晴說得對。”

“哦——那我現在就去。”明玉應道。

“你不是說這幾日身子不爽利嗎,這大雪寒天的,還是我去吧。”爾晴道。

“也好。”明玉不用跑腿,自然高興。

“爾晴,”皇後突然叫住了爾晴,爾晴應聲看向皇後,只見皇後微微一笑,眼眸中似有深意地看著她,“早去早回。”

爾晴心頭一驚,急忙收斂心神,躬身道,“是。”

待爾晴走後,皇後淡淡吩咐道,“明玉,你去告訴瓔珞一聲,夜裏路滑,若是片刻不見爾晴回來,讓她去迎一迎。”

東偏殿位於養心殿東側,距離養心殿還有一段距離,有事朝臣前來議事,若是錯過了宮門下鑰的時間,便會在此留宿。

傅恒是皇後娘娘的胞弟,爾晴是皇後娘娘身邊的大宮女,所以當爾晴說奉了懿旨來給傅恒大人送醒酒湯,便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內院。

服侍傅恒的太監剛剛出去,傅恒身著單薄中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爾晴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壓低了嗓子,“奴才奉旨來給傅恒大人送醒酒湯。”

“放著吧。”傅恒躺著沒動。

“回大人,大人將醒酒湯喝了,奴才好回去覆命。”

傅恒聞言,不想難為宮女,自床上坐起,端起碗一飲而盡,自始至終沒有看下面的宮女一眼。

醒酒湯是溫熱的,自咽喉而下,落在胃裏,暖洋洋的烘得身體極為舒服,傅恒手持著碗,正要放在宮女舉國頭頂的托盤上,突然覺得那暖意自胃裏急轉直下,自下腹傳來一陣轟然燃起的火熱,頃刻間蔓延到整個身軀,讓他呼吸急促,如遭焚身一般的難過。

“你……給我喝了什麽……”傅恒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傅恒大人,您怎麽了?”那宮女擡起頭來,雙眼閃著無辜,見傅恒坐在床沿搖搖欲墜,連忙上前攙扶。

“爾,晴。”傅恒自牙縫裏吐出這兩個字,整個人因隱忍而顫抖。

“傅恒大人,是我,您這是怎麽了,快讓我看看……”爾晴刻意地傾身過去,俯身間,身上的衣衫散落開來,竟然早已解開了扣子。

一陣胭脂香粉氣息鉆進傅恒的鼻中,女子柔軟白皙柔軟的手臂就要環上他的肩頭,爾晴嘴角含笑,這一切,對於一個喝了合歡酒的男人來說,有多致命,她能想象得到。

頸間一涼,爾晴的手還未碰到傅恒,倏然停在了半空中。

冷意,殺氣,這一瞬間淹沒了爾晴滿心的春情和欣喜。

“你敢碰我,手碰到,我就砍了你的手,腿碰到,我就砍了你的腿,你的臉碰到……我就砍了你的頭。”

傅恒手中的匕首,靜靜地抵在爾晴的脖頸上,隨著他急促不穩的呼吸,微微顫抖。

他整個人都是滾燙的,額頭有大顆大顆的汗流下來,他的氣息是火熱的,握著匕首的手都是燙的,唯獨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冰冷,就像來自地獄,爾晴瞪大了眼睛,不敢動,不敢說,這一刻她深深地意識到,自己與死亡離得這樣近。

他,真的會殺了她。

☆、十四、陷阱

魏瓔珞聽了明玉的傳話,二話不說便向外跑,惹得明玉一臉莫名其妙,“去迎爾晴,至於這麽急嘛。”

剛到東偏殿的內院,與值守的太監應承了,只聽裏面響起一聲低吼:

“滾——”

然後一個人影便被丟出了門外,直直地砸進了厚厚的雪裏。

魏瓔珞眉心一跳,三兩步上前去,一把揪起雪地裏的爾晴,只見她衣衫不整,臉色煞白,說是凍的,倒更像是嚇的,魏瓔珞看了眼剛才扔人出來大開的房門,怒視著爾晴,“你做了什麽?”

“你現在不用管我做了什麽,你還是去看看你的傅恒大人要緊。”爾晴冷冷一笑,自雪地裏爬起,若無其事地系好扣子,頭也不回地離去。

魏瓔珞當下什麽也顧不得,一頭沖進了傅恒的房間,她方才聽到傅恒的聲音,那讓人肝膽欲裂怒不可遏的聲音,是她從未在傅恒口中聽到過的,她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傅恒究竟出了什麽事!

“少爺——”

魏瓔珞一進門,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傅恒只著一件單薄的裏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手臂上一道長長的血痕,血跡蜿蜒滿地。

魏瓔珞的聲音響在傅恒的耳中如同一個炸雷,他此刻最見不得的人,最聽不得的人就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夜夜入夢的人,輕而易舉地摧毀他所有的理智。

“別過來!”傅恒用盡力氣嘶吼著。

“少爺,你怎麽了?”魏瓔珞急紅了眼,腳下頓了一頓,心知應該聽傅恒的話,但是眼見到地上那灘血,卻做不了身體的主,一步跨到了傅恒身邊,蹲了下來,伸手掀開他的袖口查看他的傷勢。

淡淡的梔子花香氣,夾雜著她身上獨有的氣息,柔軟的手指搭在皮膚上的溫熱細膩觸感。

理智的最後一根弦,在傅恒腦中轟然崩塌,他猛地握住了魏瓔珞的手腕。

魏瓔珞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地上的人霍然一個起身,便將她反撲在地上,那人伏在她身上,急促的呼吸在她耳邊響起,她方感覺到,他的身體這麽燙,哪怕隔著她身上的薄棉夾襖,依舊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嚇人。

“傅恒……唔……”魏瓔珞正不知所措間,本能地張口喚他,卻被突如其來的吻堵住了嘴,被濃郁的男子氣息沖亂了呼吸。

傅恒的吻霸道淩厲,不容許魏瓔珞有半分退縮,輾轉在她的嘴唇上,然後不斷深入……他將魏瓔珞緊緊地抱在懷裏,拼命地汲取她口中的空氣,將所有她的甜美,都印上自己的痕跡。

傅恒瘋了,身體裏的血液沸騰了一般,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隨著本能,隨著本心在動作,他所有的意識只有——這是瓔珞,這是他的瓔珞,這是他再也不會放開手的瓔珞……

魏瓔珞不曾見過這樣的傅恒,可他淩亂的氣息和滾燙的溫度都都在說明一件事,他被算計了,手臂上他自傷的傷口,便是他想要保留一絲清醒的證據,或許她不踏進這個屋子,他便能捱過去,可偏偏……她進來了。

腰間的手掌不知何時溜進了衣衫,貼著皮膚游走的手心溫度燙得魏瓔珞一個激靈,然後魏瓔珞的眼睛驀然瞪大,只見那只手一揚,自己胸口一涼,貼身的衣物已經被扔了出去。

魏瓔珞大急,她不是不願意,而是不能在這裏,不能在這個時候,爾晴離去時的眼神她還記得,她不會輕易罷休的。

狠了狠心,魏瓔珞齒關一合!

傅恒吃痛,哼了一聲,睜開了眼睛,滿眼布滿鮮紅的血絲,直直地看著魏瓔珞。

“傅恒!你清醒一點!”魏瓔珞用力地推著自己身上的男子。

一片混沌中似乎被劃開了一道清明,傅恒迷離的雙眼漸漸地聚焦起來,可一見到魏瓔珞鮮艷紅腫的嘴唇和半開的衣襟,那一團火又開始在身體四處燃燒。

“你快走……”傅恒咬著牙撐起自己的身體,挪到一旁,死死地握住自己的傷口,綻開的皮肉撕裂的痛,讓他稍稍冷靜了一些。

魏瓔珞迅速坐起來整理衣衫,然後擦拭地上的血跡,將被傅恒弄亂的房間整理好,一邊說道:

“我馬上就走,如果我猜的沒錯,這裏很快就會有人來了,不管是誰,只要看見我們,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可是我若走了,你……你怎麽辦……”

傅恒喘著氣,閉著眼睛,聽著魏瓔珞說話,不敢睜眼看她,“你去侍衛所,找海蘭察,就說我難得進宮,讓他找我小敘。”

“好,我這就去。”魏瓔珞拿起地上那只碗聞了聞,順手揣進了懷裏,“一個外臣在宮裏喝了這種東西,不是罪過也是罪過了。”

“瓔珞……我……對不起。”傅恒懊悔地握緊了拳頭。

魏瓔珞臉上一紅,“少爺,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先去了,你在這稍等。”

“嗯。”傅恒點了點頭,一直背對著魏瓔珞。

魏瓔珞若無其事地走出來,還跟院門口值守的太監閑聊了幾句,“剛才來送醒酒湯的姐姐失手打翻了燭臺,吵醒了傅恒大人,傅恒大人這才發了脾氣。”

“哎喲,我說呢,這傅恒大人平日裏可是個好性子的,怎麽會把人扔出來呢。”太監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再好性子的人喝了酒,被擾了夢都會發脾氣的。”魏瓔珞笑道。

“是是是。”太監點頭附和。

“那我便先回長春宮了,怕是爾晴姐姐要被皇後娘娘責罰呢,我回去好替她求個情。”

“那是自然,瓔珞姑娘是個好心腸。”

魏瓔珞嫣然一笑,便離開了,不過她跟方才出門的爾晴一樣,都沒有回長春宮,而是往別處去了。

☆、十五、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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