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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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的前一日傍晚,一直為著婚禮忙碌的天帥府仙侍們在哪咤的臉上察言觀色到些什麽,熱火朝天的準備忽而悄無聲息下去,婚禮在即的喜氣一朝煙消雲散,每個人不自覺地放輕了步子和聲音,天帥府似乎又回到了三月之前的日子,人人如履薄冰。

可太師未發話,準備事宜還得照常,心裏卻都在暗暗懷疑這場婚禮能否進行得下去。

天帥府的蓮花湖旁,哪咤在自斟自飲著,空了的酒瓶橫七豎八得躺倒不少,他望著滿湖蓮花,想著一個不願想的問題。

明天,他會來麽?

也許來,也許永遠不來。不論如何,他會在此處等那極其渺小的來的希望。或者不該等的,他其實沒有什麽資格與臉面等。

他酒量極好,卻因心事,把自己灌了個小迷瞪,仙侍領著楊戩到的時候,他都未察覺。

楊戩上前奪下他的酒樽,面色陰晴不定地瞅著他,半晌道,“我此刻來有兩樁事要同你說,你要麽清醒一點,要麽我丟你進湖裏清醒一點。”

哪咤擡手去搶酒樽,漫不經心道,“二郎真君不是來幫本座主婚的麽?”被楊戩側身躲了去,他只得轉而拿起酒壺,就著壺嘴飲酒,啜了一會沒喝到,晃晃壺身才發現酒壺空了。

楊戩嘆了口氣,在他身旁坐下,“第一樁就是,這婚我絕對不會參與。”

哪咤轉過臉看了看他,又轉回去,哦了一聲後,道,“第二樁呢?”

楊戩望著碧波連天的湖面沈默著,良久,毫無預兆地開口道,“哪咤,你隨我走吧,離開天宮。”

哪咤詫異地望向他,在他臉上看到異樣的認真,不由得一陣心虛,囁嚅著道,“師兄,我沒想到,你對我……竟是……那種心思,但我心裏只有敖丙……”

楊戩怔了一怔,反應過來後一口血險些沖到喉嚨,“你想什麽呢?!”

“不是麽?”哪咤疑惑了,“那為何來搶親?”

楊戩撫住額角,通天太師難怪當年被人哄騙上了套都不自知,不免又同情起敖丙,究竟是什麽樣的命讓他攤上了哪咤。

楊戩耐著性子道:“當年你總絮叨著酒,我沒深想,和華蓋星君照面後,才知道你倆被哄著飲了不同的酒,哪咤,雖說是你二人之間的事,我本來決定不再插手,但心裏總是不安,怕有事要發生,要不你隨我去凡間躲一躲?”

哪咤皺起眉思索片刻,“封神前是太白老兒告訴我人人須得選一杯,難道你們都沒有?”

楊戩望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出乎楊戩意料,得知被騙的哪咤沒有暴怒,只是極疲憊的閉上了眼,靜了片刻後道,“明日是本座與華蓋星成婚的大日子,二郎真君今夜在此游說本座隨你離開,不論什麽理由,都不像話罷。”

楊戩神色覆雜地看向他,“哪咤,事到如今,你覺得明日的婚禮還能舉行?”

哪咤睜開眼,一眨不眨地望著湖水,湖面不時在仙鯉的攪動下撥出一絲波動,就像他心頭攪動著的一絲希望,“只要有萬分之一二的機會,我也要等。”

楊戩長嘆一聲,他了解哪咤,心知勸不了,其實本來也沒有抱太大希望,只好拱手告辭,離去時眼皮依然一跳一跳。

他走後不久,哪咤起身回到寢殿。他命人制作的喜服正平整的擺在衣架上,大紅錦緞,金線鎖邊,寬袖和袍角處繡了朵朵金蓮,光影裏搖曳生輝,栩栩如生。他走到衣架前,手心貼上喜服,一道訣過後,新郎喜服服帖地套在身上。

擡起手臂打量了一下,料得到的合身,制衣時他很用心的量過,不像凡間那次,婚禮辦得匆匆忙忙,最後店家送來的喜服不合身,尺寸小了些。敖丙那件應當也很合身。不像他一直穿紅衣,換上喜服也沒什麽特別之處,敖丙向來素凈,不是青就是白,忽然換一身艷色嫁服,定然很好看。哪咤的心像是被貓輕輕撓了一下,敖丙一直都好看。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看一次。

光影裏,哪咤身著喜服形單影只地立著。

衣架背後忽然鬼魅一般轉出個身影。哪咤擠了擠眼睛,以為自己想的太入神出現幻覺,或者就是酒喝得太多,開始神志不清地做夢了。

但身影越靠越近,帶著清水味的冷冽香氣,在他面前站定。

敖丙背著光,臉在陰影中看不清神色,極輕極微弱地道,“哪咤,隨我走罷,我們離開這裏。”

哪咤想也未想,脫口道,“好。”

幻覺也好,做夢也罷,只要是他,怎麽樣都可以。

遂牽住他的手往外走,走到門口才想起來問要去哪裏,敖丙卻道,哪裏都好,只要不是這裏。

哪咤點點頭,繼續走出去幾步,捏了捏手心裏握著的骨節明晰的手指,又拉了拉實實在在的手臂,大夢初醒般立住腳步,回過身望著他,滿眼的欣喜若狂與不可置信,“竟是真的麽?我以為是我做夢,你怎麽會來?”

敖丙不發一言,他穿一套白色寬袖長袍,夜裏有風,吹得他袍角飄揚,發絲紛飛。哪咤握緊了他的手,低聲道,“出了什麽事?”

一定有什麽大事,不然不能明日婚禮,今夜他要與自己私奔。

哪咤忽然有些感慨,不知該不該感謝這件大事,否則自己不會這麽快重新見到敖丙。他終於是等到了那一絲希望。

敖丙默不吭聲,拉著他往前走。

其實敖丙也不知道可以去哪裏,無量量劫之下,任何地方都逃不脫覆滅的命運。也許可以去凡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至少他們還有三四年的光陰可以在一起。他們實在錯過太多時間,僅剩的三四年更貴不可言。天劫之後會怎樣不想去想,橫豎都有那一天,總歸化為劫灰後他們是堆在一處的。

天帥府裏的仙侍們看見兩人並未多驚訝,見過禮後依然各自忙碌,一片寂然裏,他二人步履匆匆地向外行去。

眼見南天門近在咫尺,只要翻過這扇門,去往凡間,凡間地大物博,二人隱好氣息,眾仙一時半會找不到他們。平日裏從不過問的兩位守將忽然跳出來,一人持斧戟一人仗刀劍,錚的一聲擋在他們面前。

哪咤瞇起眼,這麽些年來,第一次在南天門處被人攔住,不由感慨新來的守門小將眼神愈發不濟事。

不待他開口,黑黢黢的四周忽然東一簇西一團亮起光團,光團影影綽綽,不消片刻便亮成一片,光圈逐漸縮小,將他們包圍在一處。

到湊得近了,哪咤才看出來,整個天宮的仙,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祭出了法器,那些刺眼的光就是法器發出的。

哪咤怔住,難道這群人這麽迫不及待要參加婚宴了?可是婚禮明日才開始。

他擡了擡手臂,想解釋一番,眾仙裏太白排開眾人走出,單手作揖道,“太子殿下,天劫在即,還是請太子回府靜候天劫,以免身在外,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他想去的地方還從未有人敢阻攔,心中已經惱了,又想起楊戩所說封神前的選酒一事,此時看見太白更是惱上加惱。他冷笑一聲,道,“本座的天劫用得著你指手畫腳?封神前你誆本座喝下一杯酒,讓本座忘了敖丙三千年,本座還未找你算賬,你竟還敢出現在本座面前!”

沒想到他已經知道酒一事,太白和敖丙不約而同地看了他一眼。哪咤轉頭也看向敖丙,道,“你應該比我早知道罷。”

敖丙點了點頭。哪咤笑道,“你一向比我聰明,又心細。”卻沒有想他為何知道但沒有告訴自己。

太白嘆息道,“太子殿下,還是請回罷,好生完成婚禮,不要讓我等為難。”

哪咤冷哼,“就憑你們,也想攔我?”

太白擡眼看了看他,又垂下頭,“你二人聯手,我等自然攔不住。”

哪咤道,“那還不滾開。”

太白沒有動,卻望向敖丙,神色莫測,片刻後他從袖中掏出一面鏡子,念了個訣,鏡子瞬間脹大,比一人還高出一截,鏡面雲霧繚繞,太白一揮拂塵,雲霧散去,鏡面顯出四個地方來。

這是一面觀塵鏡,太白以法術催動,鏡子裏分東南西北四格,分別顯出東海,凡間陳塘關,海底鎮壓的魔族和地獄鬼族四個場景。

哪咤不知他做什麽,觀塵鏡裏並無任何異常,再看向敖丙,卻發現他臉上神情變幻,他從未見過敖丙這個樣子。

太白閉上眼雙手結印,手指掐算片刻後,睜開眼朗聲道,“星君,老夫也曾擔心出現棘手境況,還有一事未告訴你,太子爺法力通天,天劫日期老夫只能算個大概,具體何時落下,還得看太子爺自身。”

敖丙眉頭擰住,“你什麽意思?”

太白卻轉而向哪咤道,“太子爺,你親手殺死華蓋星君一事,是我等故意安排的。”

哪咤又驚又怒,太白繼續微笑道,“因為我等不能讓魔丸隨龍珠歸龍族,龍族妖族,一日壯大,我天界一日不得安寧。所以誆你飲下一杯酒,忘記華蓋星君,忘記魔丸身份,被控制在天宮,為天宮所用!”

話一落地,敖丙也是一驚,已分不清這當中到底還有多少未曾想到的陰謀。

太白繼續道,“哪咤!你並非高高在上的太子,你只是一顆魔丸,是被四海龍族鎮壓於海底的妖魔一族最大的魔頭!”

敖丙忽覺手指一陣鉆心的痛,轉過頭去,發現哪咤雙目逐漸赤紅,周身烈焰乍起,燙的他不得不松開手,炙熱的火浪自哪咤身上燃起。

到此刻,哪咤方才明白,天宮忌憚魔丸靈珠的身份,便使計將他二人禁錮在天宮,什麽封神,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只因為擔心龍族壯大,”哪咤的聲音陰鷙得可怕,仿佛是地獄惡鬼發出的咆哮,“你們生生拆散我們三千年!”

他一字一頓道,“三千年!”三千年裏,他經歷過多少個望穿秋水又絕望的夜晚,做了多少追悔莫及的事。他揚起頭,火焰瞬間燃到頂點,身形在烈焰裏如一朵怒放的盛蓮,他咧起嘴角,笑中帶著鬼魔的陰氣,“你說我是魔,今日,本座讓你們瞧一瞧,什麽是魔!”

兩團火球尖嘯著從遠處飛來,熊熊業火裏飛速滾動著化成風火輪,叮當作響,臣服在哪咤足下。遮天蔽日的狂風突起,哪咤妖艷的血色喜服獵獵起舞,混天綾環在身側激昂飛揚。兵器破空的尖利哨聲響過,火尖槍穿雲而來,帶起一陣黑色硝煙,牢牢被他握在手裏。他如一柄被業火淬煉的神兵利刃,狂傲不羈地立在狂風與怒火裏,睥睨眾生。

圍著的眾仙慌了,近三千年來,他們從未見過通天太師召齊三大神器。他們只知太師本領通天,到底未親眼見過,此時驀然一見,果真如一尊天道不容的惡魔降臨於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哪咤輕撫火尖槍,槍尖朝下,微微震動,發出陣陣嗡鳴。他嘴角牽出一絲殘酷的笑意,沈聲道,“三千年未好好飲過一次血,今日讓你一次飲個夠。”

語畢,熊熊的一簇火挾勁風掃向眾仙,一群人被滔天熱浪掀翻在地,呼痛聲不絕於耳。哪咤手持火尖槍,瞬息間躍致眾仙跟前,一身紅衣如浴血而出,他已徹底被激怒,毫無理性可言,甚至未認出面前的仙家是哪位,槍尖便抖出槍花,直直刺過去,血濺當場。一時間,眾仙大亂,紛紛掉頭逃跑,可尚未來得及邁出一步,哪咤速度極快,緊隨而上,抓住後又是一槍。

一場圍追堵截,驟然演變成哪咤單方面的屠殺。

殺得正歡,一道驚雷裂天而起,電光如練,剎那間照亮天宮所有人的臉,電光裏,每個人的臉上俱是驚恐。連敖丙都驚得一顫。他擡頭望向天際,黑黢黢的雲頭層層疊疊翻湧,一道接著一道亮白的雷電火花四射,躁動不安蟄伏在遮天蔽日的黑雲裏,似是要找準時機湮滅天地。

這是……無量量劫?

他們竟故意激怒哪咤,引哪咤入魔,從而提前召來天劫。敖丙臉色一片慘白,望向太白。發現人群裏太白也在回望著他。

太白風仙道骨的長袍上有許多血跡,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旁人的,幾乎所有人都受了傷,一身鮮血濕透仿佛從水裏撈出來。

在這種地獄的境地裏,敖丙奇跡般一身白衣勝雪,一粒血點子都未沾身。太白向他笑了笑,向觀塵鏡裏瞟了一眼。

敖丙順勢看去,身體忽然僵住。

原本風平浪靜的東海,此刻陰風陣陣,先前碧藍海面此時呈一種暗到極致的黑,波濤洶湧翻滾。敖丙往前湊近一些,才發現海面並不是黑,是被血染成了黑。他心中冰涼一片,忽而望見海面上飄出一條屍體,屍身隨著波濤沈浮。那是一條龍的屍體,他雙手抓住觀塵鏡,還未辨別仔細,海裏又出現一條,接著第三條,第四條。

他慌亂地向鏡中其他三處看去。陳塘關烈日灼天,大地皴裂,路邊盡是餓殍,瘦骨嶙峋的凡人如幹屍般呆坐在地上,分不清是死是活;地獄惡鬼在滾滾巖漿中興奮地跳躍著,迫不及待要沖出牢籠;魔族則感受到滔天的魔氣,魔心大振,在四海與龍族浴血搏殺,妄圖突圍出鎮壓,與他們的魔頭匯合,那些成為屍首的龍族就是葬送在這些魔族的利爪之下。

這麽看著,敖丙竟覺得呼吸困難,他回首盯住太白。

太白一句話不說。敖丙靜默著,好像有三千年那麽久,另一邊哪咤的身形在人群裏起起落落,速度快得只剩殘影,如一朵蘸飽了血的蓮花綻在半空,隨之倒下去成片仙家。

敖丙垂下眼道,“你們贏了。”

耳邊兵戈交互的聲音逐漸衰弱,四周仙家亂七八糟倒在一處,只留了點力氣在微弱地呼痛。哪咤踏著這些人,帶著勝利的笑容一步一步向敖丙走來。

敖丙閉上眼睛。

火尖槍上的血珠匯成血柱,在哪咤身後蜿蜒流了一地。他帶著笑,想告訴敖丙,現在想去哪裏就去哪裏,無人能阻得住他們,還想說,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別讓汙血臟了他的衣裳。然而他一個字都還沒來得及出口,胸口驟然一涼。

他低下頭,看見一柄冰化成的利劍帶著涼薄之氣刺進他的胸前,透胸而過,一如一千年前。

劍的另一端握在敖丙手上。哪咤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丙兒,你是手滑了麽?”

他不死不滅之身,區區一劍委實傷不得他分毫。

回答他的是敖丙的劍又往前送進三分。

哪咤忽而笑了,像是不信,“丙兒,你真要殺我?”

敖丙的眸子裏沈靜如水,望著哪咤看不出丁點情緒。哪咤再次開口,聲音裏有一絲顫抖,“你真想我死?”

敖丙默然不語。哪咤徹底慌了,不大動的腦子也轉了起來,他詫異地問,“難道,你引我來此處,是為了他們埋伏我?”

敖丙猛地擡起頭,眸子裏有東西顫了顫,而後道,“對。”

哪咤只覺得頭有些暈,身體晃了晃。這些仙還不夠他打牙祭,根本沒必要的,只要敖丙想他死,只要敖丙想,他是會死的。誰都殺不了他,敖丙可以。

敖丙背過身,從唇縫中吐出極重的一句話,“這是你欠我的。一命還一命。”

四周陡然安靜下來,呼痛的呻吟漸漸低了下去。

哪咤的身體僵了一僵,他確實欠他一條命,如此倒是天經地義。他突然覺得冰劍很涼,涼到了他的骨子裏,涼的他腳步踉蹌了一下,他依然哆嗦著伸手抓住了敖丙的袖子,奮戰後的血在敖丙雪白的袖口印下一朵血花,“丙兒,還你可以,你看著我……”

敖丙決絕地背向他,無論他在身後如何拉扯,都不為所動。

胸口上的劍傷處汩汩湧出血,似是流之不盡,順著哪咤的手臂漫延到火尖槍上,原本快要幹涸的血柱又開始鮮活,順著槍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剛剛一戰耗費太多體力,哪咤覺得有些站立不住,眼皮也有些沈重,腿一軟單膝跪了下去,可右手依然拉住了敖丙的袖子,他還是固執地道,“你轉過來看著我。”

血越流越多,哪咤感覺雙手的力氣在逐漸離自己遠去,敖丙的衣角在手心裏漸漸滑脫,可他仍死死拽著,“你轉過來……我只是想看看你……”

敖丙一動不動,身子在他的拉拽下微微擺動著。

大概自己到死,他也不想讓自己再看他一眼了。哪咤終於明白,他恨極了自己,確實是恨到要殺死自己。深吸一口氣,哪咤想恨敖丙無情,可一千年前他也曾這樣無情過,不過一報還一報,實在怨不得什麽。

“丙兒……”哪咤用火尖槍艱難地撐在地上,身體才沒有滑到地上去,他道,“還你一命,不要恨我了好麽?”

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哪咤只能夠得著他小腿邊上的袍角,攥住,喘著粗氣道,“丙兒,來世……來世……”

他又想起凡間的那場婚禮。

怪他二人當時年少,初次成婚沒經驗,臉皮又薄,交代時不清不楚,不好意思多說,只糊弄過去,結果店家送來的喜服不僅尺寸不對,款式也弄錯了。原本兩套男式吉服,其中一套制成女子穿的鳳冠霞帔,還貼心的贈了紅蓋頭。兩人坐在床前,對著桌上那身八寶鳳冠和五彩霞帔,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敖丙先起身試了一回,深吸著氣緊緊收腹,胸前兩片衣襟也未能碰到一起,反倒在身上勒出一道一道紅印,惹得他狼血沸騰,當即撲上去先揮灑了一番狼血。待到二人氣喘籲籲地從床上滾下來時,嫁衣依然在,難題依然在。

後來實在不好意思再與店家換,況且吉時在即,也不大來得及了。沒有法子,還是敖丙出了主意,讓他套上乾坤圈,變成三歲孩童的模樣,這才穿上大了許多的嫁衣。那時,敖丙還說嫁衣穿都穿了,不要再介意多戴一條紅蓋頭。於是他著嫁衣戴蓋頭,完成了夫妻之禮。

好像生命裏最幸福的時刻,總帶著些不圓滿。那身不合體的嫁衣一直是他心裏的遺憾。

他想告訴敖丙,來世仍在一起好不好,來世,你穿一次嫁衣好不好。

可是最後的恍惚裏,他明白過來,他沒有來世了。他真的不舍,他想再看一眼敖丙。

他望著天邊的陣陣天劫雷咒,閉上眼前苦澀地想,一語成讖,原來他竟真的渡不過去天劫。

隨著哪咤的身體滑倒在地上,天際來勢洶洶的無量量劫驟然間消失無蹤,密布的黑雲煙消弭散,觀塵鏡裏,東海海面風微浪穩,惡鬼們在巖漿裏相安無事,魔族斷了魔丸氣息,再次沈進海底,省事寧人,陳塘關一場久違的大雨瓢潑而下。

仿若一切災難都未發生過,世間太平無事。

敖丙如一尊雕像,默然地立著。天下太平,世事安好,人人都得了圓滿。

只有他失去了哪咤。

是他親自逼死的哪咤。

一聲龍嘯忽然震徹蒼穹,三十三重天剛剛聚起的祥雲,在龍嘯下再次消散無形。

眾仙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到一條體型巨大的青龍用透明的身體卷住通天太師的屍身。眾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見青龍口中銜著一枚水藍色的珠子。

太白猛一抽拂塵,叫道,“不好!華蓋星要覆活太子!”

眾仙一個激靈,魔丸氣息散的幹幹凈凈,哪咤太子怎麽活?太白眉頭皺成一個疙瘩,“快阻止華蓋星,他要用靈珠救人!”

華蓋星於千年前仙體盡毀,魂魄融在靈珠裏,若是靈珠給了太子爺,華蓋星的魂魄又該何去何從?這才是真正的自絕生路!

太白大急,這場糟糕透頂的算計裏,他們只為除魔丸,並不希望有任何人犧牲,既天命裏哪咤是魔丸轉世,死的只一個哪咤已足夠,不想連累其他人。

眾仙被哪咤修理得淒涼無比,靈力早耗盡,即便想阻止敖丙,也心有餘而力不足,紛紛祭出法器,卻在敖丙的術法裏流星般墜落。

敖丙頭也不擡,靈珠裏,一條青龍的魂魄被生生撕出,撕心裂肺的疼痛讓他整個龍身在半空中扭曲掙紮,隨著靈珠的緩慢剝離,青龍的身軀一點一點淡薄下去,直至徹底消散在空中。

敖丙想,最後一次,他的命運一定要握在自己手裏,做自己想做的事。

出生時,他就被迫成為靈珠轉世,無人問過他可願意。在深淵海底,龍族覆興希望年覆一年壓在他的雙肩上,他被逼著成為修煉最努力的龍,無人關心他可累。然後他成為維持兩界和平的質子,遠離家鄉,在天宮謹慎偷安。到最後,還要讓他背負上六界蒼生,去殺死自己的摯愛。他這一生,竟然沒有一刻是屬於自己的。

他這一生……

不,敖丙笑了笑,還是有的,凡間偷來的百年相依,就是他自己的。

僅僅百年時光,卻成為漫長生命裏的微光,像一顆永不熄滅的晨星,讓他有勇氣為自己活一次。

太白怔怔望著,敖丙的動作沒有一絲拖泥帶水,毅然決然地將靈珠摁進了哪咤的身體裏。

與此同時,靈珠中的青龍魂魄瞬間碎成千萬片,如一粒粒星辰散落進無盡環宇,既無身軀亦無魂魄,敖丙只剩下最後一絲虛無的神智,浮在半空,望向地上的哪咤,後者仍昏迷著,胸前的傷口血已止住。敖丙甩開龍尾,他現在輕盈而迅捷,游一下便比風還竄的遠,他環繞在哪咤身邊,用虛無的頭輕輕蹭了蹭哪咤的肩,又用龍吻戀戀不舍地在他臉上觸了觸。

敖丙如風一般在他耳邊輕聲呢喃,“哪咤,龍珠還你,我們兩清啦,往後你有千萬餘年逍遙自在,千萬餘年裏再也不要想起我。”

他在哪咤額頭親了親,最後一點靈力用吻化成封印,印在哪咤的腦海裏,縛住哪咤所有關於靈珠與魔丸的記憶。

他化成風,吹散了雲。

太白雙手合十,作了個揖。千算萬算,沒有算到華蓋星君會以這種決然的手段解決問題,他猜,敖丙一定是知道真相後,便想出了這條對策。

真是愚蠢至極,卻也坦坦蕩蕩,龍族最初盜取靈珠的罪業冰消瓦解。

只是,自此,世間再無那位風華無雙的華蓋星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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