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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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訊如一粒渾圓的小石子,投進天宮這池平靜的湖裏,蕩起的漣漪不劇烈,卻一圈一圈蕩出去,一直蕩到六界皆知,皆知通天太師與華蓋星君不日就要成婚,然後才是軒然大波的嘩然。

古往今來,陰陽調和乃正道。但天神們活得足夠久,見得足夠多,對一切的包容性也就強。可再強,那二人斷袖斷的如此高調,委實過分了些。

更要命的是通天太師,不曉得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最近很愛在天宮各個府邸閑逛,哪兒人多就在哪兒小坐片刻。眾人震懾於他的威嚴,原本熱絡的氣氛,他一來,立時冷下去。太師置若罔聞,還笑著提醒大家,接著聊啊,大家接著聊。

和藹可親的太師遠比曾經冷若冰霜的太師更令人毛骨悚然,但無人敢表現出來,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被打斷的話題。說起西天世界大勢至菩薩以智慧之光普渡世間,使眾生能解脫血光刀兵之災,得無上之力量,太師便笑呵呵地接話道,大勢至菩薩固然能得威勢自在,但當初本座一時迷失心性,險些化魔釀成大禍,讓眾生葬送在本座手裏,若不是華蓋星君臨危不懼挺身而出,只怕如今也沒有大勢至菩薩散發智慧之光的地方。

眾人急忙點頭附和著,氣氛陡然涼了一瞬,太師絲毫沒有意識到是自己的緣故,仍滿臉期待地等著他們繼續往下聊。

有一人受不了尷尬境地,令起一話題道凡間有一棋癡,不甘心自己命運被天掌控,與神下棋,以自身為黑子,跪死在棋盤一角,最終勝天半子。

哪有這樣的凡人,若是有,也早就飛升成仙了。眾人一頓唏噓,感嘆凡人之所以為凡人,就是逃不脫神掌控的命運定數。

太師又插話了:說起下棋,本座倒是沒見過比華蓋星君棋藝更精湛的人,本座在他手下過不了三招,便節節敗退,直至一敗塗地。

他沒聽出眾人在感嘆凡人的氣節,真的當在談棋藝。

也無人敢出言提醒,氛圍又詭異地安靜了。風掃過眾人的窘態。

終於有人打破寂靜,道今日天色不錯。

太師忙道,確實不錯,華蓋星君偏愛在這種天色裏品茶參修,他道行極深,眾仙對本座的三昧真火束手無策,他能深入火海化本座執念。

一群烏鴉嘎嘎飛過。

什麽話題都能扯到八竿子打不著的華蓋星君,眾人終於反應過來,太師這是閑來無事,炫妻炫恩愛來了。

太師端詳著自己的手心,等眾人的話題,半晌沒等到,只好施施然地起身,再加一句,和眾仙談天真有意思,以前怎麽覺得沒趣呢?本座下次還來找你們。對了,本座即將與星君成婚,待日子定下,諸位都得來啊,不來就是不給本座面子。

在全天宮都知道二人即將完婚後,成親的日子卻還未定下。為了這個日子,哪咤和敖丙起了爭執。

敖丙的意思是待天劫過後再成親也來得及。明知天劫將至,卻在此刻分神操辦婚禮,簡直兒戲。畢竟是眾神聞之色變的量劫,哪咤不把天劫放在眼裏,他不能跟著一起胡鬧。

可哪咤一刻也等不及,心裏長了草似的,恨不得第二日就將婚禮辦了。他的理由是,誰也不知道天劫究竟什麽時候來,雖說當初算過是三個月內,但掐算只是算個大概,不能保證一定就是這個時間,保不齊天劫來時迷了路,晚了一年半載怎麽辦,難不成他也要跟著等一年半載?

他這是強詞奪理,敖丙不與他繼續往下爭論。他就可憐巴巴地蹲在敖丙面前。

“以前咱們說好,大事聽我的,小事聽你的,可凡間百年,可曾有過一樁大事?”想起凡間百年種種往事,委屈中泛著甜絲絲的味道,哪咤繼續軟磨,“只此一次,依我好不好?”

敖丙不為所動,轉過身去。

哪咤哼哼道:“不肯天劫前辦婚禮,難道是怕我渡不過天劫,害你成個鰥夫?”

他這個人總是百無禁忌,能力過強養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說話也不過腦子。敖丙聽著卻心頭一跳,轉過眼望著他道:“能不胡說麽?”

哪咤不覺有何不妥,想著敖丙若真成了個小鰥夫,天天給他守寡,他是蓮花化身,說不準還會拿著一節藕睹物思人。一個絕色的清冷星君披著素白的麻衣,捧著藕在湖邊默默垂淚,這畫面既酸楚又有趣,竟然幻想得停不下來。

敖丙嘆了口氣,妥協道:“依你。”

哪咤大喜過望,不過腦子裏的畫面還揮之不去,接著道:“要是我真沒渡過去,身歸混沌了,你可不能忘了我,你得為我守著寡,一千年一萬年都要守,要記著我,念著我,不能想別人。”

敖丙視線落在地上,默不作聲,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

細長指尖捏住他的瘦削下頜,將他的臉掰過來,哪咤逼他正面對著自己,“聽見沒有?你已經忘記過一次,不能再忘了我!要為我守身如玉。”

他自然不會讓敖丙守寡,就是再有十次天劫,也不能拿他怎樣。他只是霸道地想占有敖丙往後千萬年,不論身在何方。

敖丙豈不知他心思,擡了擡眼眸,淡淡應道,“好。”

翻了老黃歷,選了吉日,婚禮定在半月後,與天劫之期只差三天。

沒有料到婚禮需要準備那麽多東西,要發紅貼遍告六界,要擇日同時裁衣,還要吉日合賬安床等等。這還是省去納彩定親的步驟簡化了的。相比較起來,凡間那次婚禮簡陋得不像話,只點了一對紅燭。那時候年輕,臉皮兒薄,連婚服都不好意思仔細丈量尺寸,只匆匆叫成衣店的店家目測了一下身量,急沖沖地付了錢,領了現成的禮服回家。

如今能彌補凡間的遺憾,此次婚禮更是看得重中之重,哪咤凡事都親力親為,只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交代天帥府的仙侍們去完成。讓太白來證婚,楊戩當主婚。酒席擺在天帥府,地方大,擺得下千兒百桌的,婚房則安在華蓋府,僻靜,省得有不長眼的小仙們鬧洞房,驚擾了良辰美景。

一切都安排得妥當。華蓋府裏,在寫紅貼通知東海龍王時,哪咤咬著筆頭,望著自己狗爬的字,難得的生出了一絲赧然。說來慚愧,以前他這雙手就不愛拿筆,讓他安靜在桌前讀一本書摹一張貼比殺了他還痛苦,後來,他有心想練書法時,這雙手卻抖得再也拿不起筆了。

其他仙家的紅貼上字跡醜就醜一點,諒他們也不敢背後聒噪。可東海龍王乃敖丙的父王,往後就是他親爹,給親爹的帖子上字跡不能入目,平時再豁達,此時也心虛得厲害。而且俗話說字如其人,若是叫東海龍王認為自己為人如此字一樣不上臺面,不放心把敖丙交到自己手裏,可如何是好。

他在桌前發楞,敖丙好奇地湊上前,望見一張紅貼上擡頭處寫著幾個需要連猜帶懵方能認出的字——“男哪咤跪稟”。

他一來,哪咤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紅貼連著筆往他懷裏一摁,央求道:“給岳丈大人的紅貼還是你來寫罷,我的字實在難登大雅。”

敖丙微微一怔。沒有想到這封喜帖是送去東海的,龍族與天宮之間的謹慎微妙,讓他強制將對東海的思鄉之情壓抑在心底最深處。成婚是大事,父母自然要在場,可連他都忘了請父母,哪咤是將這場婚禮看的多重,能代他記住邀請雙方高堂。

敖丙捏緊喜帖,訥訥道:“父王母後定是來不了的,東海瑣事繁多,父王母後怕是抽不出空。”

其實是不方便來,到底是妖,與天宮眾神不是一路。突然造訪,徒添尷尬,不如不來。

“什麽事能忙得連兒子結親都不能參加。”哪咤不滿,隨手另起一張紙,寫給自己的親人。他在凡間曾有父母並兩個哥哥,封神後,天帝賞了神佛兩界交界處的仙山,供他們參道修法,倒也其樂融融。只餘他一人留在天宮,步步高升,直至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不來也無妨,”敖丙嘴角挽起一道淺淺笑容,“婚姻大事,是要父母知曉才是,我去修一封家書,就算禮到了。”

他轉身去屋裏寫信,哪咤已將狗爬的喜帖寫完,交給候在一旁的仙侍,仙侍快馬加鞭地送貼去了。

寫完紅貼,難得閑散半日,哪咤在府裏兜了一圈。他現在愈發愛泡在華蓋府,將善財趕去天帥府處理婚禮事宜。善財是敖丙的唯一仙童,在天帥府的地位也水漲船高,除去哪咤,天帥府的一眾仙侍仙娥倒有點唯他馬首是瞻。華蓋府只有兩個人,哪咤便想厚著臉皮去敖丙身上蹭蹭,可敖丙在寫信,涉及了隱私,不讓他靠近。

他無所事事地趴在窗沿上,看敖丙的鬢發散下來,落在臉頰兩側,墨筆在潔白的宣紙上沙沙而過,看不見具體的內容,但偶爾漏出來的字跡,遒勁有力,力透紙背。

曉得敖丙的字好看,他見過的,是方方正正的規整中帶著靡堅不摧的悍然力量。

字如其人,也有一定道理。

胡思亂想著,他突然記起最重要的一樁事未做,肅然站直了身體。

驚動敖丙擡眼望他。

“一點小事,”哪咤詭秘地笑了一下,“我去去就回。”

他要去姻緣樹將凡人的名字抹掉,但是不知道姻緣樹在哪裏。在路上捉住一個仙娥打聽,才曉得姻緣府坐落在天宮之外的一千裏雲端處,姻緣樹就在姻緣府的院子裏。

騰雲駕霧好一陣子,其中迷了幾次方向,才終於在濃重的祥雲裏望見姻緣府露出的尖尖檐角。

一個紅兜子的仙童抱著一本書冊在門口打瞌睡,哪咤叫醒他。

仙童年齡太小,不認得通天太師,被人叫醒好夢有點不高興,眼皮子都不擡,翻了個身背對著哪咤,嘴裏嘟囔著:“今天紅線發完啦,樹也刻滿啦,回罷回罷,明兒早點來。”

心情好,看一切事物容易懷著悲憫的心,也就格外寬容,哪咤笑笑:“本座不要紅線,也不占樹的位置,只來找一個名字,你告訴本座樹在哪裏。”

小童還是眼睛也不睜,擡手虛虛往大門裏一指。哪咤一陣風地刮進大門內。

姻緣府只有四面紅墻,墻內一顆龐然大樹,樹根盤根錯節,牢牢抓在地裏,樹幹盤虬臥龍,茁壯地大約要數人方能和抱住,樹冠郁郁蔥蔥,伸出墻外,又如一方天地,將四堵墻攏在自身的陰影下。

這棵樹繁茂得出乎哪咤的預料,哪裏有一絲快要枯死的模樣。他甚至繞著樹走了一圈,才意識到原來這就是姻緣樹。他想象中的姻緣樹哪怕不是瘦弱不堪,也該是樹葉已經掉光,差不多一棵禿樹了。

樹幹上偶爾流出一絲金光,像脈脈流向樹冠的水流,是姻緣樹汲取的養分。絲絲金光下便是一對對璧人的名字。名字刻得愈久,愈深入樹理,金光愈熾盛。只是那些名字若是與己無緣,便看不真切。

只有有情緣的兩個人才能看得見彼此的名字,刻得上字。

哪咤伸手在樹幹上一寸一寸撫過,粗糙的樹皮在掌心裏劃過,仔細地尋找著敖丙的名字。樹上的名字太多了,金光不停閃過,刺的眼睛疼,他不住地眨著眼睛,仍不肯放過一絲痕跡。

找了良久,也沒有找到,哪咤都有點懷疑當初那個凡人到底有沒有成功刻上字時,樹幹某一角一根粗壯的金光陡然間一亮,亮過樹幹上所有名字的光,蜿蜒向上爬去。

哪咤瞇起眼,不大相信這根金線是敖丙的。畢竟凡人已經魂飛魄散了,哪能生成這般強烈的光芒。但他還是鬼使神差地伸手掃了一下掩在名字上的老樹皮。

輕輕一下,華字便露出一角。心臟像漏跳了一拍,哪咤猛揮袖奮力掃去剩下的樹皮,完整的金光閃閃的名字出現在他面前。

華蓋星君敖丙。

這個名字刻了許久了,牢牢印在樹幹深處。哪咤盯著這幾個字,像是突然認不出來了似的,怔怔望著,許久,才僵硬著擡袖去擦這個名字旁邊的樹皮。

他心臟咚咚跳著,說不上來什麽感受。以前他是欣賞這個凡人有骨氣的,哪怕違抗天道,也要將自己與愛人的名字刻在樹上。可知道那個凡人看上的是自己的夫人,這份欣賞就變成了不屑。不知道那個家夥姓甚名誰,膽大包天,敢癡心妄想敖丙。

但是有什麽用,只要他找到,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這個凡人從此在天地間最後一縷痕跡也將消失。

樹皮終於擦去,另一個耀眼奪目的名字暴露在哪咤面前。

哪咤看著那個名字,連呼吸都停住了。

通天太師哪咤。

他望著自己的頭銜和名字,呆滯著。

腦子在飛速地轉動著,想不明白他什麽時候在這裏刻過名字。

他再次看向樹上的一對名字,它們方方正正,靡堅不摧,雙雙埋在樹理中,金光纏繞,如此登對,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不對。

他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這不是他刻的。

這個字……

是敖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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