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到了冬天是濕冷, 接近零度的天氣，寒氣直往骨頭縫裏鉆。

陳葉娟跟季永宏幾乎一整夜都沒睡著, 天不亮就醒過來, 沈默著給季白做了早飯。

“我去店裏, 你在家裏看著他。”一夜之間，季永宏臉上的皺紋像是都變深了許多似的, 看起來疲憊不堪，沈聲道：“不許他出去。”

陳葉娟把做好的早飯放在桌上, 看了季白關著的房門一眼，搖了搖頭：“我跟你一起去店裏吧。”

她待在家裏，應該跟季白說些什麽呢？

昨天一夜輾轉反側，陳葉娟幾乎把能夠勸季白的所有話都想了一個遍, 可季白紅著眼睛跟她說對不起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飛快按了按眼角，陳葉娟輕聲說：“你自己兒子還不了解嗎，他不會出去的。”

季永宏還想說什麽，緊緊皺著眉頭，重重的嘆了口氣之後, 沈默下來。

“他還在下面。”站在窗戶邊上往下看了一眼，陳葉娟擰著眉頭，語氣覆雜：“你也是, 昨天晚上說好好談好好談，還是動手了。”

季永宏皺著眉頭，餘怒未消：“要不是你攔著我，我下手會更狠！”

說話聲音下意識變大, 又怕被季白聽見，季永宏頓了頓，“你去床頭抽屜裏，把藥膏拿著。”

季永宏看了一眼樓下賀沈站著的位置，“告訴他，讓他離季白我們兒子遠點兒。”

陳葉娟嘆了口氣，進房間去拿藥膏了。

兩個人下樓的時候，季永宏把賀沈當成空氣一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出了小區。

陳葉娟走在後面，看著賀沈臉上那塊極其明顯的淤青，輕輕嘆了口氣，把手裏的藥膏塞給他。

“回去吧，不要站在這裏。”

“昨天是叔叔不對，動手打了你…”

“但是昨天阿姨已經跟你說的很清楚了。”陳葉娟深吸一口氣，語氣隱忍，“就算是你在這裏一直站下去，我們也絕對不會讓季白出來跟你見面。”

側過頭去，語氣強硬，陳葉娟不看賀沈，道：“之所以會給你藥膏，是因為你之前幫了我們家。”

“下周一我會去學校幫他辦轉學手續，從今以後，我希望你能不要再來打擾季白——”

賀沈望著陳葉娟的臉：“您中午有空嗎？”

接過陳葉娟遞過來的藥膏，輕輕摩挲了一下，賀沈輕聲說：“如果有空的話，我想跟您聊一聊關於季白的事。”

陳葉娟張嘴就想拒絕。

可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看了賀沈一眼，她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中午。

怕季永宏再看見賀沈會控制不住情緒，陳葉娟沒有跟賀沈約在快餐店見面。

咖啡廳裏，陳葉娟看了一眼時間，壓低了聲音道：“你要說什麽，長話短說吧。”

賀沈嗯了一聲，輕輕笑了笑。

將帶過來的東西放在桌上打開，沒有立刻打開，望向陳葉娟：“昨天怕您情緒太激動了，所以沒來得及好好說。”

“我很喜歡季白。”賀沈望著陳葉娟輕聲說：“可能您沒辦法理解，也沒辦法接受，但我還是想說，我很喜歡他，是那種，想跟他過一輩子的喜歡。”

原本過了一夜，陳葉娟已經平靜了，此時此刻卻瞬間又被賀沈這句話攪和的情緒翻湧起來，她掐了掐掌心，克制著聲音不被周圍其他人聽見，質問道：“兩個男人在一起…賀沈，阿姨相信你是好孩子，可是你怎麽能保證兩個男人能在一起一輩子？”

“你憑什麽能保證？”

將帶來的東西打開，一件件鋪陳開，攤在陳葉娟面前。

陳葉娟蹙眉，下意識順著賀沈的動作望過去。

等看清了賀沈攤開在他面前的一樣樣東西的內容，陳葉娟失聲：“這是…”

“這裏是我名下的所有房產。”

“這些是我這些年投資賺的錢。”

賀沈眸色平靜，望著陳葉娟的眼睛，輕輕笑了笑：“季白說，讓我不要插手，他會解決這些事情。”

陳葉娟抿了抿嘴唇沒說話，可望著面前坐著的賀沈，她卻分明看到了在提到季白的那一瞬間，賀沈驀地柔軟了的神情。

“但是我覺得，我還是應該來跟您聊了一聊。”

因為在接近零度的溫度，在樓下站了一整夜，賀沈的聲音帶了些許疲憊的沙啞，可他一雙眸色漆黑，聲音平靜而清晰。

陳葉娟安靜下來。

“剛才您問我，我要怎麽保證兩個男人能在一起一輩子。”

賀沈輕輕笑了笑，垂眸，視線落在面前一張張文件上面，“現在放在您面前的，是我目前有的。”

“今天上午已經找律師辦過手續，全部轉讓給季白。”

賀沈頓了頓，輕聲道：“等他簽個字，這一切就都生效了。”

陳葉娟楞住了。

她嗓子有些發啞，幾乎不敢置信，“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您別慌。”賀沈笑了笑，“沒多少錢。”

攤開了放在陳葉娟面前的，是從他被接回賀沈存下來的錢，和重生這半年來，利用前世的記憶做投資賺到的錢。

“季白一定不高興我做這些。”賀沈放輕了聲音：“但是我沒辦法在最短的時間內，用其他方法去向您證明什麽。”

“阿姨，我能向您承諾的是，從今以後，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季白的。”

高傲如同賀沈，他什麽都不在意。

可真愛一個人的時候，季白在意的一切，他全都替他在意。

陳葉娟回到快餐店的時候，還沒走進門，季永宏已經迎上來，“聊的怎麽樣？說服他沒有？”

陳葉娟搖了搖頭，有些疲憊的閉了閉眼鏡，又嘆了口氣。

望向季永宏，眼神覆雜：“你說…到底為什麽會有人喜歡男人？”

季永宏有些著急，“你管他為什麽呢！賀沈答應以後離咱兒子遠點了嗎？”

陳葉娟揉了揉太陽穴，“他沒答應。”

頓了頓，陳葉娟看著季永宏，苦笑了一聲低聲開口道：“我差一點就被他說服了。”

“你被他說服？”季永宏瞬間就急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行了，你去忙吧。”陳葉娟擺了擺手，“讓我好好想想。”

季永宏還想在說什麽，陳葉娟滿臉都是疲憊，他張了張嘴，眉心的褶皺越發深了幾分，重重的嘆了口氣之後轉身走了。

看著季永宏進了廚房，陳葉娟閉了閉眼，沈默了很久之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來，看著通訊錄最上面的號碼，半天沒動作

這是賀沈給她的號碼。

賀沈說，這是他認識的一個心理醫生，任何…關於同性戀的事情，都可以問他。

陳葉娟深吸了一口氣，按了按眼角，最終還是把電話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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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季永宏還在店裏忙，陳葉娟回去的時候，季白坐在客廳裏。

聽到開門的聲音，季白抿了抿嘴唇，有些局促的站起身來。

陳葉娟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脫了放在沙發上，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輕聲道：“什麽時候我們回家還要你迎接了，站著做什麽。”

“吃飯了嗎？”陳葉娟問季白，“餓不餓，餓的話媽再去給你弄點吃的。”

季白搖頭，“媽，我不餓。”頓了頓，季白望向陳葉娟，低聲道：“我想跟你聊聊。”

陳葉娟嗯了一聲，坐在沙發上沒說話。

季白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筆直，少年身材纖瘦，可此時此刻這樣看著，陳葉娟竟然恍惚有一種他徹底長大了的陌生感。

幾乎能猜到季白醞釀了一天要跟他談什麽，陳葉娟心口微微發堵，別過頭去不看他。

“媽，對不起。”

季白攥了攥拳頭，輕聲說，“對不起。”

“我讓您跟我爸傷心了…”

知道我們會傷心，你還是要堅持跟他在一起，是不是？”陳葉娟擡起頭來望向自己的兒子，聲音微微發顫。

季白的喉結滾了滾。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直接回答陳葉娟這個問題，但是…深呼吸一口氣，季白近乎於艱難的點頭，啞聲道：“我不能，我不能離開賀沈。”

“為什麽？”陳葉娟的情緒反而穩定了下來，她望著季白，輕聲問，“你告訴媽媽，為什麽？”

“是我們對你的教育出了什麽問題嗎，還是你受了其他外界不好的影響？你告訴媽媽——”

季白苦笑。

他應該怎麽跟陳葉娟說，前世他出了車禍昏迷不醒，靈魂變成一只貓在賀沈身邊待了十年？

“媽，你不知道他有多好。”季白眼眶微微發紅，卻仍然努力克制著自己語氣平靜，他沖著陳葉娟笑了笑，輕聲說：“小時候我在福利院遇見他，他把所有吃的都給我。”

“後來我被你們領養，因為一句承諾，他找了我十幾年。”

“十幾年後他轉學到致遠，他那麽驕傲的人，跪在佛像面前求我平安。”

“為了能跟我考同一個大學，他每天看書做題熬到很晚很晚。”

季白眼眶酸澀難當，他深吸一口氣望著陳葉娟，“媽，我很喜歡賀沈。”

“特別特別喜歡。”

“我不是喜歡男人，我就只是喜歡他。”

“我們不是特殊群體，也不是…也不是變態…”

季白頓了頓，近乎於祈求的望向陳葉娟，半蹲著握住她的手，“媽，我也不想讓您傷心，但是能不能求您接受我？”

“季白。”

陳葉娟深吸一口氣，眼眶也紅了，反問道：“你讓媽媽接受你什麽？”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父母能夠接受孩子的一切。”

“但是這個社會能嗎？季白，你能讓所有人都接受你們嗎？”

季白嗓子瞬間就啞了，他挺直了脊背沖著陳葉娟搖頭，低聲道：“媽，我不害怕。”

“我不怕社會不接受我們，我也不怕其他人不理解。”

望著自己的兒子，陳葉娟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自己心裏究竟是心疼，還是難過。

她飛快在臉上抹了一把，拉著季白坐好。

將心中覆雜難明的情緒壓抑下去，陳葉娟幫著季白擦了擦眼淚，說不清楚是無奈還是感慨，搖了搖頭道：“居然跟賀沈說得差不多的話。”

“你們才多少歲，就敢說一輩子？”

季白一楞。

他張了張嘴，眼眶瞬間就紅了，望著陳葉娟，啞聲開口道：“媽，你剛才說什麽？”

“我哥…賀沈他…找過您了？”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評論越來越少了 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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