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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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少帥的私人庭院裏今天燈火輝煌,人來人往的都是一些軍界精英青年將官,大半都是不拘小節的粗魯漢子,也有一些英挺斯文的,但共通之處就是這些人就算穿得再紳士文雅,那種彪悍肅殺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戾氣和殺氣的氣場將這個燈火璀璨的庭院變得有如戰場一般,就算到處都點綴著喜氣的裝飾也無法將這種氣場掩蓋去,這是百戰餘生的軍人的肅殺剛硬,所過之處,猶帶血色。

石俊卿站在庭院裏有些出神的看著小亭上的題跋:“覓翠聽香,飲花彈劍,心有所思,不可斷絕。此亭則名所思亭。”清雋的所思亭三個字有些模糊,想是時日久遠的緣故,張少帥所修的這個庭院原本是一家的老宅,這一家大多戰亂中喪生,庭院就荒蕪了,民國政府遷來後,其家唯一活著的女兒就將其變賣遠離,張少帥派來修建庭院的人見這裏保存的尚完好,庭院也風雅,就保留了大半,只是簡單翻新了一下,這小亭和題跋倒都是原來就有的。

石俊卿此時此刻見到這個小亭和題跋,頓時有些怔住了,輕輕的嘆口氣,酒意上湧,竟有些模糊了視線。轉頭望去,大廳裏燈火輝煌,隱約傳來劃拳拼酒的聲音,仿佛風裏都帶著酒香,令人醺然欲醉。

石俊卿出來時看到李輕騎被眾人灌酒,來者不拒,已經有了醉意,不再輕狂佻達的男子有一種冷酷無情的肅殺,在這美好的夜晚竟也春風拂面,褪去了嚴寒,顯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靦腆來,偶然飄過的眼風,也帶著不易覺察的柔情來,而飄去的方向,自然是正在和人拼酒的王大少,王大少喝五邀六的力戰群雄,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概,於是石俊卿的黯然中就有了一些啼笑皆非的無力。

他仔細的凝視著這個人,最後不得不承認,就算他現在知道這是一個女人,但是總是在不知覺中就忘記了,就算這個女人有著極美的容貌,竟仿佛自己從無所覺,更詭異的是,她周圍的人也仿佛無所覺,仿佛王大少就該如此,沒有什麽好奇怪的,於是,王大少依舊是王大少。石俊卿甚至覺得,也許當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女的時候,大概也不會有人覺得有什麽不同吧?是男是女仿佛真的不重要,至少對於這個叫王玉橋的家夥來說,沒有什麽區別,是嗎?是吧。

春風拂過楊柳迷亂了行人的眼,又吹拂過海面掀起巨浪,風還是那風,從不因他人的態度而在意,這風,就是沒心沒肺的王大少啊。

石俊卿有些疲憊的靠著亭柱,酒意上湧的心口有些淒涼有些喜悅又有些隱隱的絕望,晴朗的夜空繁星如畫,他仰望星空,每一個星辰都讓思想迷路,靈魂迷失,仿佛初見時那雙決絕的眼眸,那樣清楚的從記憶深處浮現,宛如鏤刻在心頭最脆弱的地方,歡喜而疼痛。

默默的將額頭抵在亭柱上,看看落葉在風中飛起落下,疲倦的閉上眼:“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少時所記詩句幽然浮現心頭,景色千古相似,竟連情傷也如此相似,想來自古情之傷人,概莫有別。看著落葉,竟有些出神了。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可是???可是,我卻是不後悔的,竟能相識,何其有幸???”嘆口氣,靠著亭子坐了下來,深重的疲憊讓他有些昏昏然。

這時腳步聲傳來,縱然是昏沈中,多年的本能也讓他立刻警覺起來,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個清拔冷峻的英俊男子快步走來,石俊卿不由一楞:“驍行?”竟是劉家駿劉大少星夜而來,看他風塵仆仆的樣子,怕是一到成都,腳步不停的就趕來了。

快步而來的劉家駿腳步一頓:“俊卿?”五少和石俊卿早先頗有些咱們的境界不屬於一個地球的感覺,但是自從石俊卿加入隨雲黨,這感覺就煙消雲散,尤其是王玉橋死訊之後的這一年,同悲之苦,反而讓幾人關系更加緊密起來,仿佛這樣就能慰藉悲苦一般,劉大少和石俊卿公事上聯系密切,私下裏書信往來也密,這一次石俊卿秘密離開之前,也讓親信極為隱秘的給劉大少帶去書信,劉大少接到書信恍惚若夢,不顧一切的趕來了。

只因保密起見,石俊卿親筆書信讓人帶去,輾轉敵占區,跋涉千裏,到了劉家駿手裏時候已經過了不少日子,就算他立刻趕來,也比小李將軍晚了幾天,剛下飛機,就趕到這裏,已經是深夜了,還好此時此地正是一片熱鬧,王大少大殺四方。

劉家駿這一停步,竟仿佛忽然被抽去了力量,再也邁不出步伐,看著燈火處,聲音竟有些飄渺:“玉橋???還好麽?”遠處傳來王大少得意的笑聲,劉大少忽然間就坐倒在地,夜色裏,淚流滿面,失聲哭了出來,襯著夜色和夜色裏傳來的笑聲,顯得尤其慘淡。

就在這時,仿佛有所感應一般,王大少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一瞬蒼白,大廳裏眾人因她的驟然變色而靜了幾秒,就見王大少踉蹌著奔了出來:“劉家駿,我聽到你的聲音了,你不會死了吧?草,你這個狐貍怎麽會死?劉家駿???你出來見老子???”到了最後,王玉橋的聲音都帶著哭音。

李輕騎一個箭步,伸手攬住她:“玉橋,你喝醉了,劉家駿還在前線,現在戰事膠著,他不會有事,你聽錯了。”王玉橋臉色蒼白,聲音有些顫抖:“我不會聽錯,是他的聲音???他死了來見我,我聽到他哭了???他去見我娘???一定是我娘舍不得我,他不放心我,來看我了???”眾人見狀都圍了過來,這時就聽有人喊:“哎,那裏有人。”

花樹掩映下,一個聲音哼了一聲:“王玉橋,你很好!”清俊的男子慢慢走了出來,臉色寒冷,眼眶猶有紅色,雖然滿身寒意,卻掩不住激動和憔悴,拳頭捏得緊緊的,卻在看到王玉橋的第一眼,閉上了雙眼,伸開雙臂,將淚流滿面的王玉橋緊緊抱住,哽咽難言。

眾人都忍不住唏噓,只一會,劉家駿就恢覆了平靜,李輕騎和他相見,然後給大家各自引見,這次來的不是東北軍在成都的高級將領就是隨雲軍舊部,同是軍人又有淵源,很快就打成一片,剛才的悲喜相見很快就煙消雲散,王玉橋童鞋太過興奮,最後直接醉倒,硬是拉著劉家駿不放要敘別來種種,於是小李將軍預期的洞房花燭夜就獨守了空房,小李將軍雖然有些失落,隱約的還有些松了口氣的感覺。

石俊卿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想到一個可能,然後就風中淩亂了,莫不是李輕騎還不知道王玉橋是女的?還在為那啥緊張?

在想笑的時候,竟有些羨慕了起來。他永遠也不會有這種肆無忌憚的時光和機會吧?

其實縱然王玉橋真的是男的,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麽不同,和李輕騎不同的是,他的愛情,永不發芽,因為他是石俊卿啊,所以他要承擔的人生中,沒有愛情這一選項。

他是,他是多麽的羨慕這個正在緊張的男人啊,就像沈默的大地羨慕著風起雲湧的天空,但卻只能以風的形式,揚起沙塵,遮蓋了真實的心。

他是永不寫出的句子,不會落筆的風景,不能開始的故事,沒有題跋的所思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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