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石俊卿問王玉橋何以明知道必敗，還要死守南京，而且是在已經剿滅過倭寇先遣部隊，且已經接到民國政府撤離命令之後，寧可違令也要赴死，而且是帶著幾萬軍人赴死？王大少不是視死如歸的勇者，也不是大義凜然的仁人志士，名垂青史這種事情，恐怕也沒啥興趣，而且那時也絕沒有想到日後會獲救，究竟為什麽呢？

“我曾說過，抗戰乃全民責任，非一人一城可承擔，也非一朝一夕可得，留有為之身，為千秋大業，如此鼠目寸光，何談振興國家？”石俊卿語氣溫和，神色卻有些淒涼，他早就想這麽問了，這一年來他午夜夢回，無數次對著虛無的世界追問過，沒有答案。如今他終於可以問起，就想起那時接到消息，瞬間天地成空白，仿佛從靈魂深處撕出一聲慟哭，他竟是隱約有些明白的。

王玉橋此時正盤腿坐在他面前，努力的吃著小菜，巨輪上難得有鮮蔬，而且飲食習慣不同，她受夠了牛排面包，石俊卿在沿途補給的時候親自下船弄來一些大米和蔬菜，王大少熱淚盈眶，能讓肉食動物懷念蔬菜，這洋鬼子的食物實在考驗人啊。其實這是王大少的誤會，任是再好的廚子，在長期海上旅行中都會變得不大講究了的。當然，泰坦尼克號例外，但它那不就沈了麽？

一直吃完，王大少才依依不舍的看了看盤子，一個多月頓頓肉食，王大少居然有了菜色，心裏很悲催的想，原來爺就是一個窮命，那時見了肉就眼綠，現在天天對著肉，居然會厭食，劉家駿他們會咬我吧會咬吧會吧???帝國主義他媽的真欺負人啊！

吃了一個多月最舒服的一頓之後，王大少決定好好回答問題，爭取下一次還能吃到石大少親手做的飯菜，說起來一向君子遠庖廚的石大少居然廚藝不錯，不知道這情報能賣錢不？無師自通，舉一反三這種事情果然是有的，這是偽天才所不能理解的高度。

王玉橋一字一句的有如背誦：“南京乃國都，可以有亡國之都，卻不可有不戰之都，不戰而亡，乃亡國奴之屬。戰而亡，可知恥後勇。政客皆談政治策略，於是我華夏一退再退，百年淪落，再無底線，蠶食溫煮，漸成湯羹，瓜而分之，遂成魚肉。我隨雲子弟，既為民國軍人，就要以血肉之軀，為這華夏劃一道底線，踏過此線，就要先踏過我屍體。此乃我文明存亡之戰，無數人為此而死，你我也不過先行後死而已，能死戰南京，縱死無愧。雖無力回天，卻有幸殉國。”

王玉橋臉色鄭重，垂眸：“此是李正戍李參政的原話，我於閉南京前夕拜訪時所聞，也是我所想，也是戰死南京的軍人所想。或許有人覺得這是無謂犧牲，但我等不知何才是有謂？我等只知軍人職責，絕非政治，乃是保國。軍人乃國家利刃，若不能保國，便是無用廢物。軍餉軍需，皆從百姓而來，皆從國家而來，絕非政府保鏢，若政府不能護國保民，民可持利刃推翻之。改朝換代，皆從此理。”

後來又有一天，王玉橋和石俊卿再次談及，王玉橋才平淡的說：“王玉橋也不過是華夏一子民，幾萬軍人也是。在我之前無數人死了，在我之後也會有無數人死去，一直要到勝利，不知道這華夏之地要鋪滿多少屍骨，億萬水滴乃成大海，若人人都顧惜自身點滴之水，則空有大話炎炎，亡國不遠。百年來無數先賢舍棄自身匯聚成海，我王玉橋何惜此身。縱然微薄，多一滴總是好的。”

她看著石俊卿：“有朝一日，這華夏解放，你須記得，這是億萬人百年奮鬥，不是一人一軍一黨成救世主。”石俊卿詫異：“天地昭昭，民心澈徹，史記書載，豈會有如此愚行笑柄，你多慮了。即使古代君權神授愚民策略，也不過假天意，卻不敢奪民功，何況民國政府一直推行民眾利益和權力，縱然又是虛有其表，未來隨著民智開啟，縱然比不上美國等西方國家的發展，也會漸漸進步，只要戰爭平息，休養生息，繁榮不遠。”

王玉橋輕輕嘆了口氣：“但願如此。”歷史已經慢慢改變，但會走向何處，她也是不清楚的，但她盡力了，也就無愧了。南京大屠殺這個壓在她心頭二十年的噩夢，在它到來的時候，也不過如此，她畏懼了那麽多年，現在看來，也不足為懼。這個國家和民族要經歷無數的傷痕才能在血泊中爬起來，南京大屠殺，也不過是傷口中的一個。

時光會撫平傷痕，只，除了無法剜除膿血的傷口，會在時光中變成不可愈合的痛。

這一生，歷史已經改變，也許這膿血，不會出現。

是嗎？是吧！

後來石俊卿又問她：“既然南京非死守不可，既然這是華夏軍人的職責，為何還要大部隊撤離？就算南京無險可守，但以本土作戰，集合軍力，拼死一戰，縱然會敗，也足以對倭寇造成重大傷亡，使其忌憚。唉，我國一直退守，使得賊寇野心滋生，若從開始就不肯退讓，使賊寇每次都付出代價，則倭寇侵犯我國時都會忌憚謹慎。猛虎雖幼，人不敢輕，牛羊縱巨，人無忌憚，非懼其形，乃懼傷己，我華夏，竟成牛羊。”

王玉橋垂眸嘆口氣，心裏隱約的想，那個世界，我們這個民族，就連自己的統治者，也把民眾當成了牛羊，而民眾，也視自己為牛羊，牛羊，畢竟比較好管理啊。而那些鼓勵自己民眾爭取權利的國家，都是在鼓勵自己的民眾成為虎狼，雖然難管理吧，可是他們寧可民眾不好管理也要讓他們不成為牛羊，馴服的牛羊會成為虎狼的食物，而牛羊的國家，雖然似乎民眾好管理些，這些管理者也許相當於這些虎狼的飼養員吧？到了她穿越的那時，牛羊依舊要餵養虎狼，當然餵養就本質上來說，沒有什麽不同，都是民眾的血汗，只是換了形式。

便於管理，實在是一種悲哀啊。

王玉橋於是回答：“就算南京可以守，也是守不住的，因為這個政府，已經政治腐敗，當軍人用血肉抵抗的時候，還要躲避著政客的手，你知道的，政客習慣於政治衡量，習慣於為利益放棄很多，而我國的政客，放棄的更多，甚至不惜犧牲這些保國的軍人的，我擔心到那個時候，我會率眾暴動，這實在不是好主意。所以還是簡單一些比較好。政治總是覆雜的，而此時的華夏，此時的民眾，需要的很簡單。”一直很簡單啊。

王玉橋伸出手握住石俊卿，有些淒涼也有些悲哀的說：“俊卿，若有一日，你可以加影響於這個國家，你一定要開啟民智，李正戍說，只有更多的人能夠不做愚民，能夠大聲說出不同的聲音，那麽一切都會好起來。在南京時候，很多人抨擊我，很多人反對我，你知道我為什麽惱怒卻又覺得欣然？惱怒是因為個人情緒，欣然卻是因為有著不同的聲音，老頭說，就算是錯的，但能發出不同的聲音，敢發出不同的聲音，這個民族就沒有窒息。”

她悵然的說：“他告訴我，當一個國家只有一種聲音，並不值得慶賀，因為一定有一部分人不敢出聲不能出聲，這個國家不是血腥就是不可救藥了，當民眾不敢對這個國家發表不同的聲音，它就不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個牢籠，誰會把一個牢籠當成家呢？所以，如果有一天很多人反對你，縱然惱怒，你要覺得欣喜，他們是這個國家的主人。若有一天沒有人敢於反對你，那麽這個國家就多了很多奴隸，很多牛羊，這絕不是家。國家國家，不再有家的國，能是國麽？”

她有些頹然的說：“論到聰明才智，我不如你，也不如很多人，這一年我想了很多事情，也看了很多書，和不同的人交流，再想想李老頭的話，我越來越覺得無能為力，歷史上朝代更疊，民眾活不下去推翻□□，可是獲得的依舊是一個□□，然後再推翻之，循環反覆，無可解脫，興亡之間，屍骨累累，千裏無人煙，白骨露於野。民眾有如豬羊，追隨救世主，得到的確是籠子，一代一代，從無改變。李正戍說，這是愚民時代，需要我們努力改變，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這個時代，才會不同。這些我其實並不懂，我只是想讓歷史改變。”

沒有後來那些苦難和曲折，沒有浩劫，沒有文化覆滅文明斷絕，沒有人心淪喪，沒有一切都是借來別人的，包括科技和文化。

她有些茫然：“歷史會改變嗎？”那麽多人的血和努力，改變了歷史了嗎？也許還會像那些朝代一樣，也許還會像前世一樣，他們做了那麽多，什麽都沒有改變。

石俊卿慎重的看著她，慢慢的點頭：“會的。歷史會改變，我會用全部的努力，使這個國家的民眾，有一個家，而不是牢籠。這是我的理想。”

王玉橋的心漸漸澄凈，鄭重行一個軍禮：“我會用全部的努力，幫助你成就理想，因為這也是我的理想。”她要改變前世的歷史，他要改變百年屈辱的歷史，所以都誓言努力。

這一天是一個歷史性的日子，雖然歷史從沒有記載過。

他們的理想並不是解放人類解放全中國那種救世主的大話，他們的理想是建立一個有家的國而不是籠子。習慣了籠子的人們，會想要一個家嗎？也許打開籠子的鑰匙不過兩個字：民智。但這兩個字，也許需要很多代人的努力。

這以後，石俊卿很少再和她說這些事情，不過在這一天分開的時候，石俊卿很平和的告訴王大少，他當時揍她的時候不知道她是女的，否則就不會下手了，當然，石大少沒有道歉，實在沒有紳士風度。

我幹嘛要道歉？

石童鞋很糾結的想起王大少叉叉他家家譜的事情，她有那功能麽？

於是王大少很悲摧，她很悔恨自己易容術這麽高山仰止？所以就被揍了，高科技神馬的，果然和惡少這種物種犯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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