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6-5-26 6:45:00 字數：8981

經過剛才那一樁事，大家本來還頗為高漲的情緒變得很是暗淡，默默地幹著活，誰也不說話。

雲曄最後整理了一下準備帶去集市的東西，正準備說出發，卻聽到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很喧鬧的聲音——其實這喧鬧剛才就有了，只是她本來也沒註意，忽然聽到幾個男子很是粗獷的聲音大聲唱道：“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這聲音與其說是在唱，不如說是在吼。

不過聲音雖然來得氣勢雄渾，以雲曄之能，還是聽出了唱歌之人多一半是受了傷的。

隨後是大聲的蒙語喝斥怒罵之聲。

熟悉的岳武穆的滿江紅！雲曄一個激靈，是什麽人？難道在一向豪傑輩出、且是夫子故裏後人的山東路面上都風平浪靜，在這杏花春雨江南，卻有如此血性之人嗎？他們受傷了？是為蒙人所傷嗎？若如此，可要搭救他們才是。

雲曄打定主意，走到院門，扶著門框，一眼望去，果然一堆蒙人押解著幾個囚車中的漢人，正向他們那裏行來，囚車中的漢人衣衫襤褸，鮮血淋漓，只是卻依然高昂著頭，任憑蒙古人的鞭子抽在身上，連一聲呻吟都沒有，依舊在大聲吟唱著。

圍觀的人漸多，只見為首的漢人昂頭高聲喝道：“犯我強漢，雖遠必誅，何況占我河山，辱我妻女！”

他身後的幾人也同時揚著脖子喊道：“還我漢家天下！”

接著，幾個人一起大喊“還我河山！”

他們到底都是受過傷的人，氣息頗有些不穩，雲曄都能隱約聽到他們沈重而紊亂的呼吸，可饒是如此，他們的聲音卻還是極其雄渾，而且他們看起來都是練過功夫的人，鮮血披面的臉上，有著江湖的痕跡——這就是所謂的江湖人吧，沒想到在一個讀書人只好靠寫曲子來發洩的時代，一向不被看好的江湖人，卻有著如此的血性。

雲曄握住門框的手，不由自主地發白了，而她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了。

姬芣苡帶著哭腔說道：“姑姑，要救他們啊。”

雲曄沈聲道：“你放心。”

“看來是要犯。”雲曄身後響起雷吉德沈穩的聲音，“是剛才過去的那些龍神亞神族人親自押送的，估計是要押解進京了。”

“哦？”雲曄應了一聲，目光移向那群押解的蒙人身後，才看到，果然是剛才過去的那些龍神亞神族人，這不看則以，一看嚇了一跳，“果然是要犯，還是不一般的要犯呢。”

雷吉德不解地問道：“怎麽？”

“雷吉德，你認不出來了嗎？”雲曄的話音裏略有幾分責備，“以你的功力，無論如何不該記不起以前的事情。”

雷吉德臉上微微一紅，又仔細瞅了那幾人一眼，才說道：“果然，居然是龍神亞神族的姜石年族長和另一位姬成安族長的門下高弟祁雲慕親自帶隊呢。”

一邊沙羅嘖嘴搖頭，冷笑著說道：“我真是想不通，龍神族如此幫著這幫殺人如麻蒙人，所為何來？”

“那奧林帕斯神族幫著教廷助紂為虐，不也是一樣的嗎？”雲曄說著，冷哼了一聲，“神族和他們是有點共同，就是沒把殺人當回事兒，不過，神們竟然墮落到這個地步了，也實在是讓‘神’這個字大大蒙羞呢。”

眾人正在說話間，卻見一道淡紫色的影子如疾風一般從院中沖了出來，沖到驛路邊上。

任羽若靜靜地站著，站在祁雲慕的馬蹄必然經過的地方，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迎面而來，淚光早已不聽話地滴落在腳下的泥土。

開道的蒙兵吼道：“兀那女子，還不趕快讓開！”

如果不是因為任羽若美貌動人，只怕就不是喝吼而是皮鞭劈頭蓋臉而來了。

任羽若動也不動，一聲不發，根本不看那開道的元兵，她圓睜著一雙倔強地淚眼，瞬也不瞬只看著望著祁雲慕。

祁雲慕本來就被那些江湖男兒的高歌吼得心裏十分愧疚和痛苦，此刻看到遠遠看到眼前女子那雙望向自己的眼睛中蘊含的他說不上來是痛苦、是絕望還是憤怒的眼神，不由更是一陣心下發慌，暗暗決定，若是蒙兵對她不利，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出手救她。眼見開道的蒙兵看她絲毫不讓，怕是既憤怒又擔心她莫不是來劫持犯人的，手中的兵器已經向她招呼了去，祁雲慕正向拔馬過去擋住那些蒙兵，卻見青影一閃，一個快得不可思議的身形閃動之間，剛才那紫衣女子的身形便已消失不見了。

他心中竟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蒙兵和隨同押解的蒙兵百人隊長吆吆喝喝著還要搜索剛才那兩個女子，姜石年喚過邊上一個蒙兵，吩咐道：“去和他們說，不要找了，押解刺殺皇上謀圖造反的犯人要緊，趕快趕路。”

那蒙兵領命而去，對百夫長如此這般傳了一遍話，那百夫長曾經眼見姜石年等一幹人幹凈利落生擒他們抓了好幾年也抓不來的要犯，蒙古人向重勇士，早已對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更何況還有皇上赦命，自然不敢違拗，吆喝了幾聲，也就繼續趕路了。

走在祁雲慕身邊的祁雲善好奇地問：“族長，她們是什麽人？”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們是滅神族的人，”姜石年眼神中隱隱有著擔心，“後面那個女子身手很是了得啊。”

還有一句話他沒說出來，怕祁雲善等聽了擔心：連我也未必是對手。高手之間，是往往只需要三下兩下，便能判斷出彼此之間的實力高下的——只怕那後一個女子，就是滅神族的族長的雲曄了，如果雲曄執意要劫囚，他肯定攔不住。

雲曄拉著任羽若，趁著人多，三下兩下，便隱沒在人群中，因為剛才任羽若在眾人之前都露了臉，她只好在離開人群之後，迫不得已用了隱身法。

“羽若，你太沖動了。”

“姑姑、姑姑，我、我沒辦法不沖動，他竟然、竟然幫著韃子……”

雲曄苦笑了一下，情之一字，果然非同小可呢，縱然轉生這麽多次，且是為敵，在任羽若心中，恐怕那個叫祁雲慕的男人是她無時或忘的吧，眼見自己心愛的男人做出自己眼中無恥的事情，想不沖動，的確不能。她嘆息著搖了搖頭，就像前世任羽若小時候一樣，把她攬入懷中，寬解地拍著她的背，韓著她的小名，輕聲說：“若兒，姑姑明白，姑姑明白你心裏有多苦，姑姑都明白，只是這樣不行，若兒。”

任羽若靠在雲曄懷裏，終於忍不住，哇地失聲痛哭起來。

等她哭了一陣，雲曄才輕輕地拍著她，說：“羽若，別哭了，咱們還有事情要做呢。”

任羽若哭得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看著雲曄問道：“什麽？”

雲曄擡手替她整理了一下發髻，邊說：“羽若，我們必須救下那些人。”

任羽若先是楞楞地“啊”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應道：“嗯。”

雲曄皺了皺眉：“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會兒，讓妲兒給你作伴？這事情，有我和何麓、雷吉德、沙羅、雷伊五人，無論如何都能做成了。”

任羽若知道雲曄是擔心她見到祁雲慕再度感情用事，當下堅決地搖了搖頭，說：“姑姑放心，我雖然心裏還是放不下……那家夥，但是，我不會耽誤事情的，姑姑千萬不要不許我去。”

雲曄想了想，知道任羽若個性倔強，是說到做到的人，也就點了點頭，不再堅持了。

任羽若挺了庭身子，說道：“那我們立刻就去救他們。”

“傻話，”雲曄有些批評地皺了皺眉，“知道對方是龍神亞神族人，還要在這通衢要道上動手嗎？總要找一處即使不是人跡罕至，至少也少行人出沒的地方。”

任羽若頓時滿臉通紅。

“算了，”雲曄擺了擺手，說：“我批評你，不是因為你說傻話，而是因為你本不是那種說話做事不經大腦的人，你說過不會因情誤事，我希望你說到做到。”

任羽若低著頭，咬著下唇低聲說道：“羽若知錯了。”

“好孩子，不是姑姑逼你，”雲曄望著任羽若，聲音柔和了許多，“只是，敵我之間，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決鬥，感情用事會誤事，甚至傷命的——羽若啊，我明白愛有時候不是說來就來說去就去的，所以我不會責備你愛上了不該愛的人，但你真的必須控制自己的情感。如果愛本身對自己有害，那就不如不愛”

任羽若楞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羽若知道。”

“你知道就好，”雲曄頷首道，“用你的頭腦，你的理性去控制你的心、你的情感，這雖然很難，但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說到這裏，雲曄心中，不期然地升起了一股滄桑的感覺：情感本來是最自然而然的事情，像詩經中所描述的那樣自然純粹，或者像沙羅和雷伊那樣，並肩攜手，多好，感情需要被強行壓制，被忘卻被拋開，羽若這孩子，真是苦了她了。

想到這裏，她不由自主又擡起頭，憐惜地撫了撫任羽若柔軟的長發，輕嘆著說道：“我知道你很難過，不過，這些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任羽若聲音又有些哽咽了：“姑姑放心，羽若明白，羽若都明白的。”

雲曄又輕輕撫了撫她的長發，說：“回去吧，回去商談一下我們該怎麽辦——那幾個人我是一定要救的。”

“雲慕。”姜石年喚了祁雲慕一聲，祁雲慕立刻恭敬地應道：“族長，什麽事？”

“我們可能會有麻煩了。”姜石年雖然內心頗為擔憂，語氣還是十分的自然平靜，“剛才那幾個人，想必是滅神族的。”

“滅神族？”祁雲慕有些驚訝，“滅神族一直沒有露過面呢。”

“有的，”姜石年搖了搖頭，說，“昨天我剛得到消息，西方羅馬天主教的教皇被殺，當時那邊的加托爾和梅洛斯都在場，卻不能阻止，估計是滅神族和血族聯手所做。”

“哦。”祁雲慕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滅神族再次出現本該是個讓他不快的消息，但這消息卻很讓他感到高興，無論是奧林帕斯神族相助羅馬教會，還是龍神族、婆羅多神族相助蒙古人，都深為他所痛恨——自己身為龍神亞神族的一員，不得不做出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情，經常讓他痛苦得徹夜難眠，便如剛才，那些江湖好漢高歌怒吼的時候，他需要花多少精力才能克制住自己的震撼和激動，他幾乎費盡毅力才沒讓自己熱淚盈眶。

而當那個穿紫衣的小姑娘那麽不管不顧地擋在他們面前，用那雙在陽光下略帶深紫色的黑眸盯著他的時候，他只覺得如芒在背，恨不能找個地縫就鉆了進去。

姜石年接著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剛才那個青衣女子，很有可能是滅神族族長雲曄本人，再不就是他們族中高手沙羅了。”

“哦？”祁雲慕略有些不解地問，“為何不是無生？”剛問出口，便覺得自己問得很多餘，既然滅神族在西方是和血族聯手，而滅神族的無生早就和血族的瑞斯特勾搭在了一起，這在各族已不是秘密，那麽無生自然不可能東來。

果然姜石年用略帶不滿地眼光瞅了他一下，顯然是在指責他怎麽說話不經大腦，見祁雲慕已經一副我明白了的神情，才沒有說出批評的話——畢竟，他不是祁雲慕的師父姬成安，有時候也不大想過多批評他，何況他並非不知道，祁雲慕心中的苦悶，只是這個孩子個性雖然溫和，卻也極其倔強，他這個心結，別說是他，就是姬成安，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

何況，他自己心中何嘗不苦悶，姬成安又何嘗不痛苦，這個妖孽橫行、惡魔當道的時代，神族為什麽要和他們一起啊！

“剛才那個紫衣女子應該就是我族的叛徒任羽若，”說到這裏，姜石年重重地頓了一聲，族中出了幾個叛徒，雖然是幾千年前的事情了，依然讓他耿耿於懷，“不知道滅神族還有什麽人在此，不過就算只有她們倆人，也已經難對付之至了，若是沙羅，她與我功力大致相仿，若是雲曄，可就麻煩了，這女子不僅法力高強，堪與神族相酹，而且心狠手辣，下手決不留情，咱們就這幾個人，恐怕不是對手呢。”

“族長，方今之計，只有小心為上，”祁雲慕略一皺眉計上心來，輕聲說道，“我看那滅神族人，似乎不大願意和我們在鬧市相鬥，那麽，我們就一直趁人多的時候走官道，晚上也夥在人群中投宿大客棧，雖然說人多對我們的任務並不利，若相對於滅神族的威脅，普通人，再多也不是問題。”

姜石年略略頷首：“你想得很好，也只好這樣了。”

這一路上，想要劫走這些囚徒的人不少，多半是些江湖豪客，他們中雖然也有人堪稱武功高強，但在天賦異稟賦的亞神族人、哪怕是最普通的亞神族人手裏卻不是對手，迄今為止，不要說姜石年，連祁雲慕都沒有出手過——祁雲慕很慶幸自己沒有出手的機會。剛才話已出口，他立刻升起一種強烈的悔意——這悔意讓他震驚：他竟然是很希望滅神族人來把這些囚犯給劫走的——眼中所見，耳中所聞，尤其是那種身為漢民族的情感，不知不覺間已深刻影響了他，捫心自問，他竟然不得不承認，自己對神族的信仰、對一向尊崇若天人的身為亞神族族長的師父的尊敬，都變得動搖了。盡管師父的解釋也並非沒有道理，但他心中的天平卻傾斜得越來越嚴重。

相比之下，姜石年和姬成安都是一個信仰堅定的人，雖然也痛苦也郁悶，但還是相信神族必然有神族的用意，最終的結果一定會是好的，而祁雲善、任羽霄們，卻比祁雲慕更多幾分對師父、族長們和神的盲目崇拜。

祁雲慕思想上的動搖，走之前，姬成安就對姜石年提起過，姜石年並非不知，只是，祁雲慕性情溫和，卻思想執著，姜石年覺得，光靠說很難說服他，還是要讓他自己去明白過來，他相信他終會靠著信仰來戰勝這種猶疑。

畢竟是累世的信仰啊。

但是，累世的信仰真的經得起現實的沖擊嗎？

………………

“這幫沒種的膽小鬼，跟了他們三天了，他們竟然整天整天地縮在人群裏頭，”沙羅憤怒地朝著姜石年等人的方向，重重地呼了口氣，“讓我們怎麽下手？”

任羽若紅著臉輕聲說道：“都怪我，是我露了臉，讓他們察覺出了附近有滅神族人，才想起這個辦法來……”

“誰怪你了？”沙羅不耐煩地一揮手，“你不要動不動就把責任往身上攬好不好？”

雲曄溫和地對她倆說：“羽若也不用忙著自責，沙羅也不用忙著發脾氣，大家還是心平氣和點好。”

“如何心平氣和？”沙羅反駁道，“他們要是這麽龜縮著一路到大都呢？”

雷伊拉了氣沖沖的沙羅一把，示意她冷靜一些，一邊思忖著說：“在人群中也未必沒法子動手，我們可以隱身制造出結界，把人群隔絕。”

沙羅立刻搖著頭說：“談何容易？如果他們就是想拉著普通人當墊背呢？再說了，咱們動起手來，那在普通人眼裏，可就是驚天動地，神出鬼沒的了，動靜太大，不好吧。”

雲曄忽然一笑，說：“我有辦法了。”

幾人立刻同聲問道：“什麽辦法？”

“嗯，辦法是有，可卻是上不得臺面的下三爛做法，”雲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才說，“也算是江湖鬼蜮伎倆吧——今晚弄點手段——最簡單的就是多弄點江湖上常見的迷藥，讓妲兒想辦法把這些迷藥勻在周圍的水裏——或者幹脆下場下雨，總之是把盡可能多的人迷倒，當然亞神族人是不可能被這點東西迷倒的，只是我們把普通人迷倒了，造個結界，在裏面就算打得天翻地覆，只要結界不被破壞，也沒關系。”

沙羅想了想，猶豫著說：“你這主意是不錯，但那得需要多少迷藥啊？正經的藥鋪可不賣這種東西？”

“嗯，我已經想過了，只要不讓他們進城，可也不需要多少迷藥，現在時刻，如果趕緊趕路，他們還是能進城的，我們就想辦法拖延一下行程好了，這附近就是大運河，水量充足，我和羽若來助妲兒下一場雨，下個兩個時辰，既然下雨了，普通的趕腳客們肯定都繪在前面那個破廟裏歇下來，他們不是總是隨大流嗎，自然也會歇下來，這兩個時辰歇下來，他們可就無論如何今晚不能進城了，只要不進城，不管是個客棧還是驛站，人總是很少，所需要的迷藥數量麽也就不會太多。”說罷，雲曄跟獻寶似的掏出一個錦囊，“喏，我已經搞到手了。”

“哦，看來你計劃已久，”何麓眼珠一轉，已然笑出聲，“我知道你這東西哪裏來的了——呵呵，雲曄，想不到堂堂滅神族族長，竟然也是個梁上君子呢。”

“雞鳴狗盜皆有所用，”雲曄一挑眉，不以為意地說，“從那些豪客們那裏順手牽來的，救了幾位義士，也算是替那些平生不修善果的豪客們積點功德。”

“說得好，”沙羅鼓掌讚了一句，又正色說道，“事不宜遲，我看雲曄你們現在就行動起來比較好。”

“嗯，沙羅，你幫我設一個補天族人的高等級結界，我和羽若、妲兒會在結界中施法，你務必使那些亞神族人不能察覺結界內的動靜，何麓、雷吉德，就煩你二位為我們護法，妲兒、羽若，我們準備行動。”

眾人同應了一聲“明白”，便各自動作了起來。

大雨突如其來。正趕路的人們急忙沖到前面那個破廟暫時避雨。姜石年無奈也只好讓那百夫長指揮大家也往破廟避雨。

原說六月的天孩子的臉，這樣的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可是，這雨竟然時大時小直下了將近兩個時辰，雨過天晴時，太陽已落山。有趕了一會兒路，天已擦黑，眼看著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趕進城了，只得隨眾人在路邊唯一一家很看得過去的“知緣客棧”歇了下來，因為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的雨阻了很多原打算入城的人的行程，知緣客棧裏幾乎是人滿為患，饒是如此，看到滿臉橫肉的蒙人百夫長，敢怒而不敢言的客棧老板還是不得不低聲下氣地把幾個有錢的商人請出了上房，專門騰出一個院來給這幫蒙兵們。

雲曄收回平攤開的雙掌，圍繞著她和姬芣苡的青蒙蒙的光頓時消失，她看了看姬芣苡，姬芣苡本來蒼白的臉色已經恢覆了紅潤，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笑對沙羅說：“可以了，按照我們設計的行動吧。”

“雲曄你從見到他們那天就開始計劃劫獄了吧，”一向心思最為縝密的雷伊忽然問道，“為什麽？”

“為什麽？”沙羅不解地看著雷伊說，“這樣的英雄不救，還來救誰？”

雲曄笑著指著沙羅對雷伊說道：“你瞧瞧，如果我不去劫獄，只怕有人就要擅自行動了——雖然知道擅自行動估計會挨罰，某些人的性格就是忍不住的，如果她擅自行動，你估計也不會袖手旁觀吧。”

雷伊嘴角含笑看著沙羅，神色中有寵溺的味道，顯然不打算否認雲曄的話。

“不過，我要救他們，確實不是沙羅所說的那麽簡單，”雲曄神色一肅，正色說道，“我不能確定，但我有很深刻的感覺，那些人正是我們需要的人。”

任羽若和姬茯苡同聲問道：“我們需要的人？”

沙羅不解地問：“他們這樣的江湖人，勇氣十足，還頗有大義，敢行刺韃子皇帝，可到底是有些有勇無謀，難成大事？”

“不然，”雲曄搖頭道，“看他們行徑，的確有些蠻勇，不過，如你所說，他們勇氣可嘉，大義凜然——以前讀史記，最愛刺客列傳，可是總覺得那些刺客雖說是士為知己者死，但多是個人恩義，而非為民生民族之大義，很是遺憾——像這種大義凜然為國為民的人，我一向最為敬重，”雲曄說著，慨嘆了一聲，又言歸正傳，“而且，我看他們模樣和言談，他們並不是大字不識一鬥的草莽人，他們應該是讀過書的，有學識，有勇氣，有血性，這樣的人，正是我們所需要的，至於他們會淪落草莽，那是為時事所迫，行刺韃子皇帝麽，怕是義憤之下的無奈之舉了。”

聽雲曄這麽一分析，眾人便也頗以為然，又覺得雲曄到底是一族之長，凡做事皆心機深沈，心下頗為嘆服。

“好了，不說什麽了，”雲曄揮手道，“我們行動吧，沙羅先布設結界，雷伊幫著她，妲兒務必使藥物奏效，羽若，何麓，雷吉德，你們仨隨我來，一般藥物對亞神族人不會有效，他們來了好幾個亞神族人，但是只有姜石年和祁雲慕兩名高手，我對付姜石年，雷吉德，你對付祁雲慕，剩下的幾個打包交給何麓了，羽若，你負責救人。”

眾人同應了一聲，正要各自行動，又聽雲曄說道：“沙羅記住，務必要把普通人隔絕在結界之外，不行就讓雷伊去把人撈出來，至於那些韃子兵麽，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無意殺他們，但如果他們被戰鬥株連了，那也不必救他們，反正看他們這些日子的惡性惡狀，想必他們手上也並不幹凈，就算是遭天譴報應好了——龍神亞神族的人，”她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看了任羽若一眼，還是說道，“就不用斬盡殺絕了。”

眾人又應了一聲“明白”，方分頭行動起來。沙羅出自補天一族，補天一族皆得當年曾修補天人結界的族長真傳，所設結界甚至比神族都更為出色，姬芣苡雖然下午消耗甚巨，但在雲曄鼎力相助之下，恢覆得不錯，這次任務更只是形成水霧，把迷藥參入水霧之中，迷倒這個知緣客棧的所有人，並不覆雜。而以雲曄等四人實力也遠高於對手，可以說，這是一次並不艱巨的任務。

當雲曄說出“就不用斬盡殺絕了”的時候，任羽若忽而覺得松了口氣，忽而心裏又沈甸甸的，姑姑想必是為了她才願意饒過祁雲慕、任羽霄和其他的龍神亞神族人，想起姑姑曾經說過“恨韃子，更恨助紂為虐的人”，若不是為了她，以姑姑今生越發嫉惡如仇的性格，只怕恨不能殺光這些助手為虐的亞神族人，她心裏一時痛到了說不出話來。

祁雲慕是第一個察覺出不對勁的，論實力，他比之乃師姬成安和另一位族長姜石年仍有差距，但他卻是整個龍神亞神族中最為敏銳和直覺最強的，所以，在沙羅布設結界的時候，他已有感覺，但是出於一種古怪的心理——他猜到這是滅神族想要來劫人，心中竟然隱隱地希望這些人被劫走，所以，他什麽也沒說，直到鼻端聞道一股異香，四維的蒙兵和那些阿囚犯紛紛倒下，更加確定了他心中的想法。

這時候，姜石年才發覺事情不對了，稍一運功，他便發覺，他所在的這個小院，已為一種他無法沖破的奇怪結界所籠罩，而客棧的其他人，已被隔絕在結界之外，甚至有些人本來在他們樓下竟然莫名其妙地被搬走了——滅神族三個字立刻躍入他腦海，他雙眼微微一瞇，情知這一戰已無法避免，不過，他到底是高手，雖然知道自己的實力比之雲曄尚有不逮，但還是十分沈著地說道：“把雲曄交給我，雲善、姒虬、姒靈，你們幾個負責對付其他人，雲慕，”他指了指那幾個倒地昏迷的囚徒，對祁雲慕說，“我會想法沖破結界，你立刻把這幾個囚徒帶走，你就別管我們了，但務必把滅神族的行蹤告知諸神。”

祁雲慕應了一聲“是”，看了看那幾個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囚徒，心中忽然想道：帶他們離開，再把他們給放了，倒也是個不錯的主意，至於理由，就推托到滅神族身上好了。

他沒有註意，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始對神族和亞神族族長姜石年的命令由一向的言聽計從變得陽奉陰違了。姜石年還沒布置停當，就見到幾個熟悉的人影向自己走來——說熟悉卻也不熟悉，畢竟隔世之後，相貌都已變化，只是，畢竟是宿世的仇敵，彼此之間再熟悉不過，只略略靠近了些，便已認得分明。姜石年微微地瞇起了眼睛，這是他運功抗敵的前兆。

雲曄一向溫文爾雅的臉上，卻不像以前那般掛著習慣性的微笑，而是為嚴霜籠罩，她目光如炬，刺得姜石年有些睜不開眼，只聽她冰冷的聲音，含著慍怒說了一句：“我生平最恨的不是韃子，而是助紂為虐的漢家賊子。”

不知為何，姜石年在這滿含壓力的話語之下竟然臉紅了紅，不由自主地解釋道：“身為龍神亞神族之長，姜某不得不遵奉神族之命。”

“哼，”雲曄冷哼了一聲，不屑一顧地說，“神族？！你這個龍神亞神族族長，不過是神族的打手罷了，一點是非曲直都不分，何以為人，枉我華夏族以炎帝之名尊你敬你數千年，你何顏面對我華夏族死在韃子鐵蹄下的千萬同胞百姓——不必多說，今天，這幾個人，我救定了，你若不放，那就手底下見個生死吧。”

說罷，手一揚，一柄閃著青蒙蒙光澤的長劍已執在手中，那便是讓整個神族亞神族聞風喪膽的滅神長劍，這不是一柄普通的劍，這是雲曄用自己的功力煉化的長劍，早已於她自己和為一體。

姜石年暗暗咬牙，也掣出了隨身長劍，這把也是可以以他自身功力駕馭的長劍，看起來光華凜凜似乎還在滅神劍之上，但姜石年心裏明白，他的實力，並不是堪與主神相酹的雲曄的對手。

雲曄手向前一劃，滅神長劍化了一個弧，鋒芒立刻逼射而出，把姜石年完全籠罩在了一片清淩淩的光芒之中，姜石年硬撐著劍鋒切膚之痛，反手就是一劍，只聽“琤”的一聲，雙劍一交散開。

這一劍，看似雙方雙劍相交，實際上，乃是姜石年用手中長劍的劍體抵擋滅神劍的劍前鋒芒，才勉強擋住，雙方實力高下已分。

這一劍，仿佛一個號角，頓時，結界之內，便驚天動地地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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