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長無絕兮終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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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5-25 6:45:00 字數:10084

千年的歲月改變了宓離的容顏,她顯然如同無生和雲曄一般,早已轉生為人,只是一身異稟依然留在她身上,漫長歲月的記憶也始終在她腦海裏,所以,她容顏雖改,像無生這般熟悉她的人,依然在第一眼裏就認出了她。

宓離並不奢望曾經的軒轅今日的姬成安還能認出她來,畢竟身為人類的他,轉世是可能遺忘掉許多東西的,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她聽到一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喚了一聲:“嫘祖。”

這聲音甚至說不上很激動,但僅僅這一聲,卻催下了宓離的眼淚。

姬成安籲了口氣說:“你終於回來了。”他的語氣裏,仿佛宓離是個逃家的孩子。

宓離的眼圈又是一紅,然而她並沒有回答姬成安,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並肩站著的瑞斯特和無生。瑞斯特看了看無生,無生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他的動作,知道他想讓自己拿主意——

或者說想讓自己對他感激,切,既然雲曄和宓離都到了,而血族眾人經過這個緩沖,殺氣也早已下降許多,這一戰肯定不會再繼續,自己叫停不叫停有意義嗎?當下她故意只看著宓離,不看他,瑞斯特有些無奈,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誰,但滿歐洲都知道那個神秘的流浪族,他們以星星為指引,都知道他們能力很大,卻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力量到底有多大,顯然雲曄、無生和眼前這個能代表流浪族的女子十分熟悉——還是賣給面子給她們,尤其是無生吧,何況天色已明,許多血族失去了力量,剩下還能一戰的經過連夜苦戰,實力也大打折扣,何況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此刻停了下來,戰力只怕還要再打個折扣,他只得故作大方地清嘯了一聲,說道:“血族各位住手,神族已逃,讓這幫亞神族的餘孽自生自滅吧——我早已答應過雲曄不難為亞神族人,我瑞斯特從來不會背了自己答應過別人的話。”

說罷,他也不看無生,只轉向雲曄說:“雲族長滿意了?”雲曄果然傷得很重,雖然她看起來行動自如,可是明顯血色不足氣息不穩嘛。

雲曄頷首:“血族誠意,我領了。”說完,兩人相視一笑,心中明白,經此一役,血族和滅神族的結盟已經算是昭告天下了。

無生好容易才和宓離重逢,本想多說說話,可是忽然想起宓離和姬成安只怕有更多的話要說,當下對宓離點了點頭,走向雲曄,關切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說:“你都這樣了還來幹嘛,咱們還是趕緊回長安去吧。”

說完她正要招呼沙羅等人一起離開,卻聽宓離說道:“你們都先別走,我有話說。”

宓離轉過身,走進姬成安,走到伸手可以觸摸到他的地方,停下腳步,輕聲地對他說:“軒轅,和我走吧,好麽?”見姬成安不答,她又說了一句,“你不見到神族已經走了嗎,他們是怎麽走的,你應該都看到了啊?”

姬成安還是沒有回答,這時候,一個很小但有很清晰的聲音傳來:“是啊,神族走了,是靠著亞神族人自爆的機會走的,而且估計早就躲到不知道哪裏去了,把對他們那麽忠誠的亞神族人留在這裏給人宰割。”

這話說得很輕,分明是要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

在場龍神亞神族人不少都渾身一震,但姬成安依然面不變色,他語聲沈著地說:“這是亞神族的職責,臣死君乃是必然之義,亞神族和神族,也恰如人間君臣。”

宓離的神色變了,方才那充滿激動的表情瞬間消失,她變得面沈如水,卻還是不死心地追問了一句:“你是不願跟我走。”

姬成安沈聲說道:“我是個守信諾的人,我不會跟你走。”

“那你對我的信諾呢?”

“這不矛盾,”姬成安嘆了口氣,說,“是你該回來,嫘祖,你別忘了,你也是龍神族的女神。”

“過了這麽久,我們還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宓離搖了搖頭,語聲裏已帶了些哽咽,“你明知道我不會回到神族,要不然,我也不會轉生為人,要不然,我也不用流浪千年了。”

說完,宓離看著姬成安看了一會兒,才又對他說:“軒轅,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說完,又往前跨了一小步,伸手撫摸了一下他的面頰,卻又在姬成安想伸手握住她的手之前,倏地縮回了手。然後,她又死死地盯了姬成安一眼,才轉過身,走到雲曄和瑞斯特面前,說道:“多謝二位給我這個面子,有機會定會報答你們——這樣的事情,以後不會再有了。”

雲曄微笑著握了一下宓離的手,柔聲地說:“這麽久不見,你非要跟我這麽客氣麽?再說了,我們也只是事先就約定過,只針對神族,盡量不傷害人類。”說罷,轉頭問瑞斯特道:“瑞斯特族長也曾在戰前答應過我們,盡量不傷害亞神族?”

瑞斯特何等聰明的人,早已明了眼前這幾個人之間糾纏數千年的關系,當下自然很肯定地點了點頭,說:“我剛才就說過了,血族只是為了信守和雲曄之間的約定,不傷害人類。”

“人類?呵呵,”宓離忽然笑了,說,“他們只好算人類的叛徒——就像我,我是神族的叛徒,雲曄,無生,你們又何嘗不是神族的叛徒呢?誰是人,誰是神,一個名稱,有什麽要緊的。”

說罷,她回頭又看了看姬成安,看到後者眼中的執著,終於明白自己最終還是無望,轉頭招呼了一下跟她來的人,又對雲曄和無生等說了句,“再見。”

雲曄向來不是個多情的性格,也只回了一句“珍重”,而無生則戀戀不舍地問道:“這麽快就走?”

宓離微笑了一下,說:“我留下來有意思嗎?走了。”

說罷,她像來的時候一樣,飄然離去,這一回,她沒再回頭看姬成安,姬成安也沒說話,只有站在他身邊的祁雲慕聽到一聲非常低非常低的嘆息——師父心裏面終究是不舍的,是吧,只是,只是師父對神族的忠誠,那真是無與倫比的忠誠呵。

無生感到眼中一陣濕,忽然想起,數千年前,那夜,那一場人神共慶,喧鬧喜慶的婚禮,西陵嫘祖,那一臉洋溢的幸福……想來,自己,娥歐絲,辯才天女,宓離,這些好友,這些先後叛變神族轉生為人者,或者雕零、或者飄零……這是什麽樣的命運呵。

擡起頭,嘆了口氣,看到,瑞斯特關切的眼睛,那雙碧色的眸,竟是那樣深沈,像最深的大海……忽然想起一雙同樣甚至更為深沈、深不見底的眼睛,心,猛地一痛,那雙眼睛的主人,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已超過了千年……

任羽若迷迷茫茫地看著方才發生的一切,來不及跟匆匆而來師父說一句話,她卻已經匆匆離去。師父走得那麽決絕,別說是她,便是那天一般高海一般深的情感,也最終被她拋在了腦後。

走了,該走的,不該走的,所有的人都走了……

在她也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聽到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喚了一聲“羽若”。她停下正在轉身的動作,身子一頓,僵硬地擡起頭,對著一個千呼萬喚的面容輕輕喚了聲“雲慕”,說著,眼睛已經不爭氣地氤氳了起來。

那人又喊了一聲“羽若”,隨著他的話音,任羽若被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可是,還沒等她來得及感受這溫暖,那溫暖卻又已經隨著耳畔的一聲“對不起”而消失了。

往事方才回到祁雲慕的記憶,他有千言萬語要對任羽若說,然而,他什麽也說不出,什麽也不能說。師父和師娘乍一重逢便又決絕分手震動了他——事實上,師娘的話比師父的回答更震動他,但多年的教養讓他不能懷疑師父的話。望著姬芣苡冰冷的身體,此刻對任羽若說什麽,只怕她都不會再聽進去了。祁雲慕嘆息了一聲,又說了聲“對不起”,放開了任羽若依然僵硬的身體,轉身便離開了。

任羽若並沒有目送那個背影離開,她默默地流著淚抱起妹妹那早已冰冷的身體,也同樣說了句“對不起”,卻不知道這句對不起是對誰說的,對祁雲慕還是對姬芣苡。

但這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戰爭、結束了,還會開始,這讓人厭惡的輪回。

出天山,滅神族和血族分手之際,沙羅忽然想起點什麽,對瑞斯特說道:“我可能有個好消息要告訴瑞斯特族長,我感覺,鬼族的佩羅拉女王似乎是不想繼續戰鬥,或許以後你們能少些麻煩。”

瑞斯特挑了挑眉毛,其實他一點也不怕阿修羅族找他的麻煩,相反,他還有點喜歡,這好比是給他作為血族漫長的生命找點刺激,當然了,阿修羅族女王佩羅拉功夫高能力強,心思縝密,是個不錯的對手。不過這些可不好告訴沙羅,他很禮貌地對沙羅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一邊雲曄了然於胸地轉身對站在她身側的何麓微微翹了翹唇角,看來這一戰和血族結盟並且放過鬼族,真是個成功的主意啊,雖然不能滅神,卻也算是大有收獲。至於瑞斯特眉眼之間的小動作,就當沒看見好了——這個人以後就交給無生去麻煩了。

何麓輕輕對她點了點頭,還伸了伸拇指,表示了極大的讚同。

他挑眉毛這個小動作同樣也沒有逃過無生的眼睛,通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她多少算是有些了解瑞斯特,知道此刻他心中一定是在暗暗惋惜著呢。

雲曄看了看無生和瑞斯特,故意揚聲問何麓:“何麓,我要回長安去看看,你呢?”

何麓當然是個聞弦歌而知雅意的性子,也同樣大聲說:“好啊,去完長安,咱們去揚州轉轉吧,我還是更喜歡揚州多一些。”

“沙羅,羽若,小舞,你們幾個……我放你們假,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吧。”雲曄笑著對大家打了個招呼,轉過頭對絲麗和流星說,“謝謝你們,此間事情已結束了,咱們再會吧。”

“嗯,再會,”絲麗此時心情輕松了不少,“流星,迪麗,我們也該回去了。”

“你們倆別忘了練我教的功夫,”何麓還不忘了擺擺師父的譜,“隔一段時間,我會去考教你們的。”

“雲曄別急,”無生笑著走過來對雲曄說,“我也想去揚州看看。”

“這就走了嗎?”瑞斯特見無生轉身欲走,笑著款留她道,“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你與我同游?”

無生很溫和地沖他微微一笑,斬釘截鐵地說道:“抱歉,沒有。”

“哦”,瑞斯特應了一聲,倒也聽不出什麽遺憾的意思。他說著,對跟在他身後不遠的李筱竹做了個手勢,李筱竹臉上頓時露出不滿的神色,搖了搖頭。瑞斯特神色一凜,又重覆了一下那個手勢,李筱竹知道族長動真格的了,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這些卻與無生無關,她不離不棄地站在雲曄身邊,明顯是雲曄走哪兒她就跟哪兒了。走了一段路,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側頭一看,果然瑞斯特那家夥還跟在她身邊,她當即惱火地說道:“我已經說了,我不想和你同游。”

瑞斯特無辜地一聳肩說道:“那沒辦法,恰好你我同路。”

“你到底要去哪裏?”

“噢,”瑞斯特看了無生一眼,很輕描淡寫地說道,“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長安也行,揚州也不錯,你要是想去歐洲轉轉,我也熟門熟路。”

“我?”這句話觸動了無生的情腸,說真的,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裏,故鄉早已灰飛煙滅,大唐的長安是她生活很久也非常喜歡的地方,揚州的繁華更是溫柔旖旎,但是走到哪裏不都一樣是過客嗎?不過多走走看看,世界很大風情萬種,也許也是個辦法吧。想到這裏,她甚至沒有心情來“驅逐”瑞斯特,只得老老實實地說,“我還沒想到以後該幹什麽。”

沒想到瑞斯特居然爽爽地一笑,說:“那就四海為家好了,我們流浪去,”說罷,他不管無生同意與否,輕輕撫了一下她隨飄起的長發,很溫柔地說道,“別總是這麽不開心,我不想看你整天愁眉苦臉地活著,這世上好玩的地方、讓人開心的事情還是蠻多的。”

說這話不像瑞斯特一貫的風格,語氣竟然是暖暖的,暖到了無生都不好意思再冷冷地拒絕他的同行,可又不願意說出同意的話,只好默默地走著。

兩人就這麽漫無目的地默默走著,無生猛一回頭居然發現他們已經離開了雲曄和何麓一段路了。

“你——”無生正要發作,卻見瑞斯特擺了擺手。

“噓,我不是想拐走你,”瑞斯特做了個低聲的手勢笑道,“你們雲族長有人關心,不需要你湊在邊上。”

“你——”無生像看怪物一樣看了瑞斯特一眼,瑞斯特還有這愛好?“沒用的,雲曄死心眼兒,她心裏眼裏只有那個早把她忘了的梅洛斯,何麓……就是再好,也只能是她的兄弟、朋友了。”

瑞斯特嘖嘖了兩下,搖了搖頭:“我不得不說,你們雲族長的能力都用在練功和滅神上了,別的方面她真是太差勁了。”

兩人說著說著,漸行漸遠,無生還真是忘了剛才說過的要和雲曄同行的話,而那邊雲曄看著無生和瑞斯特並肩走遠,也欣慰地笑了。

盡管自己不會再幸福了,但總有人是可以幸福的,不是嗎?如果無生能拋開釋迦這個枷鎖,她那樣溫婉的一個人,是值得任何男人好好愛好好珍惜的。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不幸福……

只有何麓心中五味雜陳,連無生那樣的人,那樣曾經死心塌地的愛,千年之後都可以改變,雲曄?雲曄為什麽要對那個早已忘記她的人那麽死生不忘?!瑞斯特,那是一個進攻性非常強的人,哪怕在愛情裏,是自己過於保守不敢去表達嗎?

他目送著瑞斯特和無生遠去,看著雲曄的目光依然空蒙蒙目無焦點地望著遠方,頓時明白了無生和雲曄之間的區別,罷了罷了,就這麽當她的摯友、兄弟,站在她身後守護她,盼著她有一天能得到幸福,也是一種幸福吧。

沙羅和雷伊手扣著手,遠遠地看著無生和瑞斯特遠去,盡管她總覺得血族別扭,盡管她覺得瑞斯特可配不上無生,但她還是忍不住覺得,盡管無生和瑞斯特同樣白色的衣服有些殘破,上面還有血跡,但兩個並肩而行、同樣金發的修長身影,在初升的陽光下,竟也格外好看,格外——般配似的。

她不甘心地撇了撇唇,說道:“唉,雲姐姐都不管他們了,就隨他們去吧。”

雷伊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溫柔地一笑——他相貌絕美,這一笑,格外動人,沙羅擡頭看著,情不自禁伸出另一只手,撫上了他的面頰。

“咱們也走吧,我想去看看那爛陀寺。”

盡管血族之王愛上了滅神族的無生,已是不爭的事實,這並不表示血族和滅神族人就真的從此毫無芥蒂,李筱竹和伊琳等人可都不這麽認為,他們連招呼都沒和雲曄、沙羅等打,就向西離開了。

“暫時算是結束了,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麽時候,又要跟誰打,怎麽打?”沙羅這麽說著,肩膀垮了下來,雷伊輕輕嘆息了一下,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走吧,我陪你去看那爛陀寺,無憂花又該開了。”

…………………

時光轉了一茬又一茬。曾經鼎盛一時如牡丹一般富麗繁華的大唐朝在漁陽頻鼓聲裏,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此時,因為決戰消耗過多這一世生命結束普遍比較早的滅神族諸人早已去世,神族紛紛陷入長眠,至於血族和阿修羅族,彼此牽制著,也算平靜。只除了血族的王瑞斯特,他默默地等待著她的再次降臨人世。

從此,東方古國開始了屢被異族欺淩的歲月。同樣被歷史湮滅了的還有和大唐一樣盛名傳世的羅馬帝國——當然,此刻的東羅馬帝國還在茍延殘喘著,西方同樣有個名不副實的大雜燴“神聖羅馬帝國”。

公元13世紀末葉。這是一個黑暗而痛苦的年代,整個世界,東方與西方同樣在痛苦呻吟。東方,除了大海的阻隔庇護了的小島,蒙古人的鐵蹄踏遍了每一個角落,無數民族的無數百姓在歷經了戰火、屠城之後依舊被奴役著。西方,宗教裁判所的陰影無處不在,目不識丁的人們麻木而虔誠的活著,稍有覺知者,則在各種酷刑之下,活著的戰戰兢兢恨不能自己也麻木起來,死了的曝屍荒野還要背上巫術的罵名。

但威尼斯,這個有著久遠歷史的商人之都,卻是一個例外。

這裏離羅馬並不遠,但是,教宗的威力卻似乎沒有到達這裏。這裏很繁華,這裏更自由。這是一個獨立自主將近千年的城市國家,這是商人的天堂。

集市上,有兩個黑發的年輕人很是醒目,因為,這一對年輕的男女都是異鄉人,男子身材高挑,眉目深邃,鼻梁高挺,顯然有著希臘血統——只可惜,此刻的歐洲已經沒有多少人了解希臘曾經輝煌過了,此刻大部分歐洲人印象中的希臘,便是東羅馬。那女子面目柔和清秀,膚色雖然也白皙,卻和當地人有著本質的不同,如果威尼斯人多些見識,便會知道,她來自馬可波羅游記中寫到的震旦國,那幾乎遍地黃金和財富的地方。

但是雲曄知道,東方故國遠非如此,雖然她很小就隨經商的父母一起逃離了那裏,她還是知道蒙古人有多殘暴。

對她來說,威尼斯很不錯,這裏是個很讓人自在的地方,她的父母在大宋國破了之後,不堪蒙古人的暴虐,帶著五歲幼女,從大宋的江南歷經數載驚濤駭浪,流亡到了這裏,他們有著經商的天賦,在威尼斯這個商人國度幾乎是如魚得水,在這裏創下偌大產業,如今父母已經故去,雲曄也同樣選擇留在了這裏,守著父母留給她的產業,帶著年幼的弟弟雲翔,日子過得十分舒適——盡管她懷念故土,懷念父母至死念念不忘的故土。

梅洛斯是個希臘人,很少有的希臘人,傳說他的家族是希臘最著名的勇士赫拉克勒斯的後代——當然那只是傳說,但他的家族不信奉希臘正教,他們相信古老的奧林帕斯神祗。所以,在他祖父輩上,他們全家離開了希臘,這個年代,整個歐洲都為宗教所壓迫著,唯獨威尼斯,雖然信教者眾,但這裏,氣氛是相對寬松的,最終,他們定居在了這裏,三代之後,已是當地望族。不幸的是,他也同樣父母早故。

這兩個同樣在威尼斯長大的異鄉人在一次集會上相遇,一見如故,經常形影不離地相伴。此刻,這兩個年輕人心中都充滿了相愛的甜蜜。因為就在一個月前,他倆定下了婚約。

………………

無生很郁悶,她真的很郁悶,經過唐朝那次之後,幾百年,整個滅神族都再次轉生在這個世界上,作為第一個覺醒的滅神族人,她和她那形影不離的小跟班、堂堂血族之王,在人間的身份是法蘭西親王的瑞斯特走遍世界,找到並喚醒了所有滅神族人,但是,但是——唯獨缺了族長雲曄。

她像空氣一樣消失了,就連對她最熟悉,幾乎算是她徒弟,僅憑著功法氣息就能找到她的何麓都找不到她。前世一直到最後都和雲曄在一起閑逛的何麓怎麽思考都覺得雲曄前世絕沒有魂飛魄散的可能,只是不知道今生的她在哪裏,出了什麽岔子,居然沒有覺醒?無生也不相信雲曄沒有轉生,於是,她走遍千山萬水,尋找那個對整個滅神族來說,最重要的人——之所以如此急著尋找雲曄,是因為,此刻滅神族非常需要雲曄,無生下覺得,這整個世界的混亂和黑暗,就是神族在背後操縱的。滅神族當然要揭穿神族的陰謀,幫助苦難中的人。

千辛萬苦,終於在威尼斯找到了雲曄,沒想到——她,居然失去了所有的前世記憶,以雲曄的情況,她會失去記憶,只有兩種情況,要麽是功力盡失,這不可能,因為雲曄此刻雖然行為上和常人無異,但像無生和瑞斯特者眾高手,都能感覺到她體內潛藏的強大力量,那麽就只能是——她前世臨死,自己封印了自己的記憶。雲曄為何要封印自己的記憶,無生拿腳趾頭都想得出來,可是造化是如此弄人,此刻,她笑語晏晏地牽著手的人,竟然就是她寧可封印了自己全部記憶也要忘卻的人。

此刻,他倆是隱身的,所以不用擔心被還不會動用自己力量的雲曄發現,瑞斯特驚訝地看著眼前那麽陌生的雲曄,這個充滿著青春氣息,一心雀躍,滿臉幸福,拖著情郎的手的小女人,她是雲曄?是前世那個總是面如寒玉,深沈機敏,法力高強,心硬如鐵的滅神族族長?

她和那個擁有同樣潛藏的奧林帕斯亞神族人中高手力量的年輕人,他們彼此的愛情,連他這個外人都看得出來,兩個人的眼裏都只有對方而沒有任何別人的影子。

這純粹而甜蜜的愛情幾乎把瑞斯特給感動了——他好羨慕啊,要知道,他從無生的前世追著她天涯海角,等了她數百年轉生到今世,第一個時間內找到她,直到現在,依然沒有得到伊人愛的承諾。

無生自然看出了瑞斯特眼中的驚訝,她輕聲地說:“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雲曄是我們中第一個背叛神族的,她背叛神族的原因,就是為了這個叫梅洛斯的男人”

瑞斯特回答說:“我聽你說過她的故事,不過沒看到他倆之前,我很難相信那個故事——怪不得何麓一點機會都沒有,我是真沒想到雲曄會愛得那麽深。”

無生問道:“因為雲曄給人感覺太無情是嗎?”

瑞斯特點了點頭,說:“是的,我總是覺得她的心比鐵還硬,怎麽可能有愛情這麽柔軟的東西。”

無生“唉”地嘆息了一聲,停了一會兒,才又說道:“我都數不出來有多久沒見到雲曄這樣幸福的表情了,真不忍心喚醒她。”

“那就不要喚醒她吧,”瑞斯特猶豫了一下之後說,“以雲曄的為人,如果知道我們故意不喚醒她,恐怕——”

“嗯,”無生又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威尼斯雖然自由,卻也不是凈土,我感覺到雲曄體內的氣息有覺醒的動靜,早晚會醒來的——不要讓她知道我們來找過她。”

瑞斯特明白無生的意思,也罷,就讓雲曄再享受一下這短暫而早晚要如雲煙般散去的幸福吧——想起來,她此刻這樣的幸福,竟然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瑞斯特在心裏嘆息了一聲,這真是很讓人痛苦的一件事情呵。

“走吧。”無生低聲說道,“我還是等雲曄自己來找我吧——回去記得不要告訴何麓我們找到雲曄了。”

瑞斯特忽然對何麓有了種“我很慘,但還有人比我更慘”的同情感。

無生笑著搖了搖頭:“你用不著同情何麓,其實他早就什麽都知道的——唉,雲曄早晚會來找我們的,希望越晚越好。”

她希望這一天不要太早到來,可是,雲曄的幸福就要到頭了。

回到家中,見到家中的仆役神色十分嚴峻,雲曄就覺得有些事情不對頭了,她從一名仆役手中接過一封信,打開剛看了兩行,立刻神色大變。

信中有一個天大的噩耗,她的弟弟,雲翔,即將在羅馬被處以火刑。

雲翔和雲曄不同,他不喜歡商業,他喜歡周游列國,從他滿十五歲那年起,就在歐洲到處亂躥,雲曄已經很久沒有他的消息,想不到,再次得到他的消息,卻是這樣的噩耗。

驚痛之後,她很快冷靜下來,沈聲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二少爺在羅馬公開宣稱自己不信教,並且認為人該有信教的自由,得罪了羅馬教廷。”

“胡鬧!”雲曄怒道——沒錯,父親雖然經商卻信奉孔子的“子不語怪力亂神”,不信教,但是他們家一向表面上裝作信教的樣子,尤其在威尼斯之外,更是小心謹慎,沒想到,這個小祖宗卻得罪上了羅馬教會的人,想到羅馬教會的酷刑,想到弟弟可能遭受了什麽樣的痛苦,想到他即將面臨的命運,短暫地憤怒之後,雲曄垂下頭,雙手捂著臉,哭了。

不行,我要去救弟弟——他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血親了,雲曄猛地擡起還掛滿眼淚的頭,大聲說道,“我們去羅馬,現在就去。”

仆役答應著就去準備,臨走又問了一句:“要不要通知梅隆家的梅洛斯少爺一聲?”

雲曄本想拒絕,想了想,自己畢竟是個女兒家,有梅洛斯在有些事情要好辦得多,就點了點頭,又說:“先幫我準備,我立刻起身,然後你再去通知梅隆少爺,讓他既可趕來好了。”

……

盡管雲曄是星夜動身,可她畢竟到的遲了,她趕到羅馬的時候,看到的是那被記入宗教改革歷史的一幕:

雲翔,這個僅僅十八歲的少年,因為對自由的渴望和呼籲,他傷痕累累的身體被架上了高高的火刑臺,沿路,圍觀群眾的口水和臭雞蛋早已淹沒了他。

他望著四周的人,他還年輕,他還有好多地方沒去過,他不想死呵,可是——

圍觀的人很自覺地一個一個排著隊,向火刑臺添上自己的一根柴。

火即將點燃,雲翔淚流滿面地看著眼前這些抱有神聖的驢子般虔誠的人,他不甘心,他恨,為什麽,為什麽,他********要想讓他們明白人是有自由思想的,他們卻助紂為虐,幫著羅馬教會來殺害他,為什麽,為什麽啊?

火點燃的時候,雲曄剛好趕到。

她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唯一的弟弟,唯一的血親被濃煙包圍,絕望、痛苦、憤怒、不甘也像火一樣燃燒了她。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仿佛操縱了她,她想也不想,仰天發出一聲長嘯。

羅馬教會火刑史上最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剛才還風和日麗的天氣,忽然便是一陣狂風,刮得的人根本睜不開眼睛,瞬間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只聽得耳邊劈啪之聲獵獵作響。然後是,轟隆一聲,火刑臺垮了。又過了好一陣子,風才停了,人們睜開眼睛,火刑臺和臺上的人,都早已化作了灰燼——本來想看一場焚燒異教巫師好戲的人們不禁感到有點掃興。

雲翔在風刮起來、火燒到他之前就昏迷了過去,等睜開眼睛的時候,神奇地發現自己正躺在家中——若非他看到自己自小住的房間裏熟悉的一切,他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天堂或地獄了。

但是,雲曄從這一天起,便失蹤了。

梅洛斯望著雲曄遠去的背影,心中有一種恨不能此刻身死的痛,其實,他遠比雲曄覺醒得早,他早已感受到了奧林帕斯的召喚,他也感覺到了雲曄體內滅神族的氣息,他本想用自己的柔情,讓雲曄體內那個滅神族的靈魂不再蘇醒。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雲翔的火刑,這麽一個強烈的刺激,讓雲曄體內的滅神族靈魂徹底蘇醒了。

更讓他痛苦的是,蘇醒過來的雲曄,竟然不再認識她——不,她不是失憶,她記得所有人所有事,只是不再記得他這個未婚夫,和他們之間所有愉快地往事,當他喊她的時候,她看出了他奧林帕斯亞神族認得這個隱藏身份,甚至向他這個她口中“人類的叛徒”出手。

大約是他痛苦的神情稍稍觸動了雲曄,雲曄嘆息了一聲,那一劍——那柄整個神族、亞神族聞風喪膽的滅神劍竟然沒有刺中他。

雲曄重重地頓了一下腳,轉身飛起,身穿紅色衣服的她,像一朵紅雲一樣消失在了天際——她安頓好了弟弟,把家業都留給了弟弟,便毫不猶豫地走向了她身為滅神族族長的身份,她已感覺到滅神族其他人的氣息,她要去尋找自己的族人。

只剩下梅洛斯失魂落魄地望著天邊——下次要相見,恐怕得是滅神族沖到阿爾卑斯山奧林帕斯暫時的聖地去滅神的時候了。

盡管深愛雲曄,盡管此刻如此痛苦,盡管知道雲曄是滅神族人——他還不知道雲曄不僅僅是滅神族人,更是滅神族的族長——他從沒想過要放棄自己身為奧林帕斯亞神族的人,所以,當雲曄毫不猶豫離開之後,他也選擇了——去履行自己身為奧林帕斯亞神族人的身份。

佛洛倫薩美麗的郊外,雲曄站在一扇門口,輕輕地對前來給她開門的何麓說道:“我回來了。”

何麓微笑著說了句:“你終於回來了。”

剛剛迎出來的無生驚訝地發現,雲曄的臉上,竟然沒有任何痛苦的神色——按說,她覺醒了,離開了她愛著的那個人,應該是很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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