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6-5-23 8:00:00 字數：9774

瑞斯特不再說話，也不再看無生，他轉過身，註目東方，非常專心致志地看起來日出。

日出景象雖有著變化萬千的美，但無生卻是裝著滿肚子的心事一路上都在盤算著如何和瑞斯特談判才能為滅神族爭取到最大的利益——她和瑞斯特交往次數不多，不過已經看得出來，這是個很難對付的談判對手。

但瑞斯特顯然不著急說正事，無生悄悄側頭看了一眼神情專註的瑞斯特，看起來仿佛他眼裏除了日出不會再有別的，不禁心裏又好氣又好笑：莫非是在跟我玩消耗意志的游戲？好在無生也是個很能沈得住氣的性子，當下也面向東方，默不作聲。

日出東方，氣勢磅礴！

瑞斯特真的是等到太陽完全從東方升起之後才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對著無生，無生暗暗籲了一口氣——平常也沒覺得日出是如此得漫長啊，看起來，這血族之王即使靜靜地站立在那裏，也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啊——自己的定力和抗壓力還是不夠啊。

瑞斯特微笑地看著無生，不知為何，這微笑讓無生略有些惱意，她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問：“現在可以告訴我為什麽找我來了吧。”

無生這略微的惱意並沒有逃出瑞斯特敏銳的眼睛，他略偏了一下頭，反問：“難道就不能單純是來找你一起看日出嗎？”

“你——”無生只覺得一股更強烈的氣惱直沖腦門，她想都沒想就質問道，“難道你一大早鄭重其事地把人約出來就是為了這個？”說到這裏，她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氣，才能強壓下了最後兩個險些沖出嘴巴的字“無聊”，“看一場日出就事關我們兩族人的未來？！”

“哈哈哈。”瑞斯特竟然放肆地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吸血鬼之牙，他笑著一仰頭，長發微微晃動著。

無生終於徹底板下了臉，疾聲厲色地說：“我不認為這有什麽可笑的，血族之王瑞斯特，或者你們血族的人都像你這樣，長生不老，所以時間充裕性格怪異，習慣性行事放誕無忌，但這並不是我的作風，我並不想把時間用在無謂的事上。”

“呵呵，”瑞斯特終於停止了他那放肆的笑，“還知道生氣，說明並不是完全的無可救藥啊，”說著，他走上前幾步，在無生反應過來後退之前輕佻地用手指微微擡了一下無生的下巴，嘴角微微一揚，輕聲說道，“我最怕你也變得和你們那個族長似的，仿佛千年不波的古井水、只有理性考量，全無喜怒哀樂，那麽無趣。”

“你放肆！”無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這麽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人偷襲了，還是如此輕佻的動作，她只覺得腦中“翁”的一聲，頓時滿臉飛紅，“噌”地往側面飛出一步，下意識揚手就想煽瑞斯特一個耳光，幸好手揚到一半恢覆了理智，這一下子打在了瑞斯特剛才輕薄他的手上。

“放肆便放肆了，”瑞斯特本想趁機抓住無生的手，不想無生動做太快，他只感到手背上火辣辣得疼痛起來，不由自主放下了手，而無生已趁機飄到了他幾步之外，瑞斯特唇角饒有興味地一挑，“人生本來就是這麽，該放肆的時候放肆一下，該隨意的時候隨意一下——無生姑娘，這可不是血族的專利，你也完全可以這樣的啊，這才是為人的真性情，為什麽要像你們那個雲曄族長那樣，事事一本正經，讓自己的心被無數的規矩戒律束縛住呢！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整個兒就像她那把劍，只是滅神的工具，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

無生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我今天來不是來陪你看日出的，更不是來聽你教訓我和我們族長的，我們滅神族人的真性情又為什麽要展示給你看？憑什麽你就以為你很了解我或者雲曄？就能隨意討論這些？！我想你也不至於真的無聊到這個地步，你該不會只是想激怒我跟你打一架吧，說吧，你到底有什麽事情，我洗耳恭聽著呢。”

瑞斯特微嘆了一口氣，是他不小心的一時恣意，把情況弄得很糟糕，他不得不平靜了一下自己，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剛才是我魯莽了——我的確有事找你，言歸正傳，我想和你們滅神族合作，”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封帛書，遞給無生，“我的想法，我的條件，都已經寫在這裏面了。”

無生上下打量了瑞斯特一眼，又緊緊地盯著那封帛書，半晌，確認那的確只是一封簡單的帛書，才手微微一揚，掀起一陣風，把那封帛書從瑞斯特手中吹起，晃晃悠悠飄到她手邊，她手一擡，抓住了帛書，脧了一眼，確實如瑞斯特所說，是寫給滅神族希望合作的書信，當下鄭重地點了點頭，對瑞斯特說：“這書我一定帶到，你想我們什麽時候答覆？”

“三天之後，我希望同一時間還在這裏，能等你給我帶來滿意的答覆，”瑞斯特想了想，又補充了依句，“當然你們也可以和我討價還價，做生意總要講個公平合理，我不介意，只要你們條件合理，我會考慮的。”

無生先是點了點頭，又問：“你不認為討論這樣的事情，還是讓雲曄族長出面會比較好嗎？畢竟，她比我更能代表滅神族。”

“免了，你沒聽見我剛才說的話嗎？”瑞斯特趕緊擺了擺手，“我實在不想和你們雲族長討論事情，她或者是個很好的合作夥伴，可不是很好的談話夥伴，”說著，他聳了聳肩，搖了搖頭，“分明是個秀麗可人的美貌女子，卻偏偏是那麽一副不可思議強橫霸道的性格，一張咄咄逼人的利嘴裏全是冠冕堂皇的道理——我很慶幸你不是她那副性格。”

無生並不想聽他繼續議論雲曄，她心裏清楚，雲曄並非瑞斯特所形容的樣子，可是卻也不為雲曄分辨，因為她覺得，即使雲曄本人，也不屑於對瑞斯特這樣的人分辨自己的真性情，當下她打斷瑞斯特道：“你還有別的事嗎？”

瑞斯特顯然看出無生的臉色又有些不豫——雲曄和她關系密切，自己當著她面這麽貶損雲曄，她能高興就拐了，算了算了，不說了，他搖了搖頭，說：“沒有了。”

無生收起信，想想自己浪費了一個早晨的好夢，卻來著山頂喝了一肚子風，生了一腦子氣，有些沒好氣地問：“找我來就為傳遞這一封信嗎？”

“是，也不全是，”瑞斯特忽然收起他臉上的表情，很正色地看著無生，聲音轉柔說，“也為著，我想見見你。”

無生聞言，驚訝地擡頭看著瑞斯特，後者那雙碧綠的眼眸深不可測，她看不出，他這麽說，到底有幾分戲謔幾分真實，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得簡單說道：“既然沒有別的事情，那我走了。”

瑞斯特也沒有留難她，只是點了點頭說：“好，”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三日之後，同樣的時間，我還在這裏等你，希望能給我帶來滿意的答覆——即使沒有滿意的答覆，好歹也要給我個答覆。”

這話怎麽聽來如此暧昧，卻偏偏指責不出他說得有什麽不對，無生略皺了皺眉，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她行速飛快，巴不得趕緊離開瑞斯特越遠越好，甚至雖然離開了，卻還感覺到如芒在背，仿佛瑞斯特一直在後面盯著她似的，直到飛出很遠，忍不住停下身形轉頭一看，終於沒有看到瑞斯特那白袍金發的身影，才長籲了一口氣，放緩了腳步。她無心——其實也是不太敢——去深究瑞斯特今天早上那些話，瑞斯特是那麽奇特的一個人——或者說，一個來自異界的血族，他不同於她所認識的任何一類人，得承認，他短短幾句話，帶給她的震撼也超過任何一個她認識的人，當然，他是第一個竟然敢輕薄她的人，這讓她分外惱怒：即使將來兩族真的合作，她也絕不會放過這個可惡的登徒子。

想也不用想，她便已下決定，把信帶到，其他的那些事情，是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當然她不會當這些沒發生過，她只是一定會讓那個家夥付出代價的。

轉念想起瑞斯特對雲曄的評價，卻嘆了口氣，忍不住地想：雲曄啊，是否為了你的理想，你付出的太多了呢？以至於在外人心中，你竟然成了那麽個不堪的樣子，你曾經是那麽溫柔美麗，恬淡自然的啊。

瑞斯特望著無生飛也離去的背影，禁不住在心中暗嘆，自己在她心目中，就真的如洪水猛獸一般可怕？要用逃的嗎？今天做的說的是略有些過分了，可是，為何見到她，一向冷靜的自己就有些情不自禁？和滅神族合作，難道真的像自己對族人所說的那樣光明磊落，是為了盡快完成對埃及神族和巴比倫尼亞神族的承諾，好讓大家自由自在地在大地上生活嗎？還是更多的是為了有機會接近她吧——自從第一次見到她，心就忍不住沈淪，這可算是一見鐘情吧，天幸她還是一個有真心性情，知喜怒哀樂的女子，這總讓他充滿了愛的渴望和希望——聽說她曾經有過一段從洪荒歲月即開始卻無疾而終的愛情，那個人為了修補面前這天人結界而放棄了她，想必她定是十分難過，才改了無生這麽一個名字，才以至於很難接受任何別的人對她示好——想到這裏，瑞斯特不由得停下思緒感受了一番天人結界那連他這樣不羈的人都不由得感覺偉大的氣息，深吸了一口氣，他接著思緒翩躚，盡管修補天人結界是一個很偉大的事情，可是如果是自己，是絕對不會放棄自己深愛的人而去做這件事情的，嘿嘿，還真得感謝這位補天族釋迦族長的“無私”，才讓自己有機會接近無生，若是能如願以償，自己是絕對不會辜負了她的。

不過看她的樣子像是恨上了自己——呵呵，他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自己剛才的那一番話，倒也很好地讓她深刻地記住了自己，恨也不錯，恨好歹比沒感覺強，反正是來日方長，他對自己又有足夠的信心。

………………

無生回到滅神族的時候，也不過就是日上三竿，雲曄看到她有些奇怪她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本想問問雙方會面的經過，但見無生一臉不快，表情郁郁，聯想到前幾次見面時瑞斯特對無生多少有些暧昧的態度，便知趣地什麽也不問，只是接過無生遞給她的帛書，輕輕展了開來。

她很快地看完了帛書，略皺了皺眉頭，似乎在思索什麽，很快就把帛書遞給了站在她邊上的何麓，並示意大家傳看一下。

趁著大家看帛書的當口，她若有所思地看著無生問道：“瑞斯特什麽時候要答覆。”

“三天之後，同一時間，他在同一地點等候我們的答覆。”

雲曄點了點頭，對無生說：“到時候只好麻煩你再跑一趟了。”

無生皺著眉脫口而出：“為什麽又是我？”說完覺得自己的態度可能會讓人奇怪，就補充了一句，“明明你才是滅神族的族長，這種兩族之間的大事，最好身份對等吧——再說我最討厭早起，困死了。”

雲曄在心裏偷偷笑了一下：這真是欲蓋彌彰的解釋。不過大庭廣眾之下可開不起無生的玩笑，她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說：“一事不煩兒主，這事兒既然最初是你承擔了，”說罷，還是忍不住打趣了無生一句，“你既然那麽不樂意早起，今天就該把給他答覆的時間改在落日之後的——至於身份對等，你是人家指名的，對不對等無所謂。”

無生明知是不自然的表情沒有逃過雲曄敏銳的眼睛，知道再多只能是自討沒趣，當下恨恨地咬了咬牙，把心中對瑞斯特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層。

大家都傳看完了的帛書又回到了雲曄的手中，她低頭重新仔細看了一遍，擡起頭，邊思索邊問絲麗道：“你怎麽看？”

絲麗知道她是尊重自己作為唯一的外人先問自己的意見，可是她是真心對這些沒興趣，便搖了搖頭，說：“戰爭和謀略都非我族所長。”

雲曄知道她只是不欲多言，也不便勉強，環視了一眼滅神族眾人，問道：“大家說呢？”

眾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有些猶疑地彼此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還是何麓笑著看了看無生，說：“無生你先說說看，你看瑞斯特這人可信嗎？”

他這句話恰問到了點子上，合作的關鍵便是對方是否值得信任，瑞斯特代表血族答應滅神族的條件不可謂不好了，他在帛書裏寫道：血族希望和滅神族合作，直到滅盡神族。而他答應滅神族的，恰是滅神族希望血族能做到的：不侵擾人類。

雲曄一直認為瑞斯特是個可信的人——實際上雖然反感血族的很多行為，但她對瑞斯特這個人卻討厭不起來。可是她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單獨憑自己一個人的感覺，她也想看看和瑞斯特接觸最多的無生對瑞斯特的看法，她轉向無生，見無生正皺著眉，看起來不喜歡瑞斯特此人呢。

無生沈默了很長時間，終於字斟句酌地開口了：“瑞斯特當然不是什麽良善之輩，說他狡詐奸滑也不為過，不過，我倒不覺得他是個不守信的人。”

說到這裏，她又停了下來，雲曄饒有興趣地看著她追了一句：“願聞其祥。”

“血族和那三個神族本來是無冤無仇的，他們之所以和神族敵對，純粹是為了一個諾言。我記得血族之來人間，是拜埃及神族和巴比倫尼亞神族所賜——當時他們答應那兩個神族之王要為他們向暗算了他們的另外三個神族報仇。”無生雖然對瑞斯特殊無好感，但那只是私怨，此刻所談，卻是兩族之間的大事，她自然不敢摻雜入個人的感情，當下守攝了一下心神，侃侃而談起來，“其實他們大可以在人間過逍遙自在的日子，任憑神族之間、神族和咱們之間廝殺，可是他們幾千年來一直遵守著這麽一個即使不去做，對方也不會知道的諾言，盡心盡力去做，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她話音剛落，立刻有人追問了一句：“難道血族就不可能是為了自己的野心嗎？”

無生搖了搖頭：“我倒不覺得血族像是很有稱王稱霸的野心，他們橫行霸道、肆無忌憚，所作所為令人發指是真，若要說野心麽，看他們這千年來的表現，倒也不太像。”

雲曄點了點頭，說：“我覺得無生說得沒錯，即使血族在歐洲行止不端，不過他們的信譽一向還是不錯的，至於說野心，血族生性我行我素，不喜拘束，恐怕也未必喜歡控制別人，若他們要控制的話，那麽羅馬帝國的皇帝也該換人了，或者羅馬人根本不可能崇拜他們那位天主而改成崇拜血族的高人了。”

“看起來，雲曄是傾向於和血族結盟了，”雷吉德思忖著提出了另一個疑問，“你說得很有道理，不過既然說血族不喜拘束，那他們又怎麽會服從瑞斯特的約束血族不侵擾人類，又怎麽能辦得到？”

雲曄看了看無生，無生搖了搖頭說：“這我也不知道，不過就我個人對瑞斯特此人的感覺，感覺上，他在血族中威望極高，而且，血族再崇尚自由，總該有血族的規矩，鬼族規矩森嚴，如果血族如一盤散沙，恐怕早就被鬼族滅掉了。”

雲曄點了點頭說：“瑞斯特此人驕傲非常，他敢承諾，就是有把握的，血族也是個勝者為王的種族，瑞斯特可是他們那的第一高手。”

“我支持雲曄的意見和血族結盟，我們都不是血族，誰都無法替血族做保，”一直沈默的何麓開口了，他微微頷首說，“不過有時候做事情是要冒點兒風險的，和血族這樣的種族，就算不能做朋友，總比做敵人要強。與血族結盟一來可以約束血族，保護人類不受血族嗜血之害，二來大家有共同的敵人，也算同仇敵愾，我覺得這個盟可以結。”

見眾人還有疑慮，雲曄笑了笑，緩緩地接著說道，“何麓說的也對也不對，我原先想著結盟也不錯，但是，仔細想想，和血族結盟也有問題，和血族扯上盟友關系，說實話未免有損我族的名望——血族的嗜血名聲實在是太壞了，我的想法是，我們不妨和他們來個君子協定，答應瑞斯特和他們合作互助，我族答應血族，不因血族過往行為而和他們計較，但要求血族成員不的侵擾人類，若無此誠信，雙方合作關系即刻作罷，大家覺得怎麽樣？”

眾人知道，雲曄雖然在詢問大家，心中卻已下了決定，滅神族雖然不是一言堂，但身為族長，這點權威還是有的，何況，雲曄說得終究也不錯，於是紛紛點頭表示同意，沙羅補充了一句：“和血族這樣的種族合作，我覺得最好大家還是多留個心眼。”

“那是當然的了，”雲曄點了點頭，轉頭對無生說道，“我們想訂的是君子協議，所以我們沒有回函，我看三天之後，你把我們協議的結果口頭帶給瑞斯特，如何？”

無生猶豫了一下，說：“無憑無據的，他要是信不過我，如何？”

雲曄一笑：“信不過你，就不會指名要求你去赴約了——真要是這點信任都沒有，還怎麽合作，不如拉倒。”

無生嘆了口氣，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好了，大家該幹啥幹啥去吧。”雲曄揮了揮手，“別忘了加緊訓練，看起來，也就沒幾天安靜日子過了。”

眾人答應著紛紛離去，雲曄也正要走，卻看見絲麗始終停留在原地，知道她有話要和自己說，就問她：“有什麽事嗎？”

絲麗點了點頭，說：“你答應血族的，分明是意味著，滅神族同意血族在人間居住，血族、鬼族和神族一樣，都不是人類，這樣合適麽？”

雲曄聞言沈默了一會兒，才說：“絲麗，你莫非忘了，我最初也不是人類？”

“可你不同，你和無生、何麓，你們現在都已屬人類。”

“這世上本來就有人類、動物、植物各種生命相安無事，若是血族、鬼族、神族也能和人類相安無事，他們又何嘗不能居住在這個世上呢？滅神驅鬼，不是因為他們不是人類，而是因為他們傷害了這世間生命本來的存在。”

“話雖這麽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血族就算一時能守信，將來沒有了神族這個大家共同的敵人，他們還能守信嗎？”

雲曄嘆了口氣，有些沈重地說：“將來的事情，其實誰也摸不準的，也只能將來再說了——如果將來血族不守信諾，那就是我們的敵人了，但現在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合作的，合作，總比戰爭強。不過你說得對，和血族交往，我們應當多加小心才是。”

絲麗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麽，她心中也明白，此刻，和血族訂立攻守同盟，是最好的選擇，因為他們無法四面樹敵，只是心中那點擔憂，卻無論如何不能去除罷了。

………………

又是一天在緊張忙碌的訓練中過去了，用過晚飯，時值黃昏，是大家自由活動嬉戲的時間，任羽若和姬芣苡小姊妹倆漫無目的地一邊散著步，一邊咕咕噥噥地說著梯己話兒。

姬芣苡拉著任羽若的袖子，小聲地抱怨說：“姐姐啊，你不覺得圈在這裏真是無聊死了。”

任羽若笑著拍了拍姬芣苡，安慰她說：“你馬上就要不無聊了，沒聽姑姑說，沒幾天安靜日子好過了嗎？”

“那是要打仗了，打打殺殺的，倒是不無聊，但是打仗還是挺可怕的事情，唉，”姬芣苡外著腦袋嘆了口氣，“真想找點真正有意思的事情做。”

“嗯——”任羽若眼珠一轉，忽然雙手一拍，對姬芣苡說，“妲兒，反正這會兒沒事，姐姐帶你出去玩好不好？前天姑姑派我出去，我註意到不遠處有個很好玩的所在呢。”

“真的呀？”姬芣苡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了下來，“這樣不好吧，要是被姑姑知道了，我們會挨罰的。”

任羽若在姬芣苡腦袋上輕輕地敲了一下，嗔怪地說：“哎呀，你真是小笨蛋，我們不會偷偷地去偷偷地回來啊，等會兒天黑了就回來的，姑姑這幾天忙得很，只要你不說，我不說，不讓別人看見，她根本不會知道咱們出去這麽一小會兒的。”

姬芣苡那點僅剩的謹慎之心也終於被貪玩的念頭給沖走了，她趕緊點了點頭說：“好啊。”

任羽若左右望了望，真是天助我也，這會兒竟然前後都沒有人在，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她趕緊拉起姬芣苡的手，默念了一個“疾”，只一轉身，兩人都已沒了蹤影。

山中處處有幽境，果然如任羽若所說，這裏離滅神族駐紮的地方不遠，卻和那邊的惡劣氣候迥然不同，這裏有一股地熱暖流經過，所以雖然時值初冬，依然流水潺潺，碧草如茵，更兼山勢清明，野花爛漫，在晚霞晴照之下，姹紫嫣紅，分外好看。

從進入駐紮地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的姬芣苡不由得張開雙臂，忘乎所以地奔跑著，歡呼了起來。

任羽若微笑著看著歡快的姬芣苡，覺得自己真是做對了一件事，一邊心中暗自抱怨：姑姑當初怎麽不找這麽個好地方駐紮呢？——她不知道的是，這裏離龍神族所在的地方實在是很近了，若是駐紮在這裏，一個不小心就會讓神族察覺到他們的所在。

………………

祁雲慕和任羽霄急速地奔走在雪山高原之上，他們是從奧林帕斯亞神族所在的阿爾卑斯山區返回的，在喜馬拉雅山區告別了一同出使的婆羅多神族使者，沒有停歇就直接往他們的駐地趕去。

此刻，兩人都默不作聲，心思可完全不同，任羽霄是很不開心的，因為他們沒有帶回任何回書，他們在奧林帕斯神族所在的地方整整停留了三天，三天裏，宙斯和赫拉們竟然再也沒有召見過他們，只有奧林帕斯亞神族的人天天陪著他們在阿爾卑斯山區游玩，第三天傍晚，他們終於得到了奧林帕斯神族的召見，卻只有赫拉一人，而且沒有給他們任何答覆，只說他們可以回去了，奧林帕斯神族隨後會派出使者到婆羅多神族和龍神族那邊去。

於是他們只好就這麽空著手走了——真不知道回頭見了主神怎麽答覆，任羽霄覺得，這一次去奧林帕斯神族的任務恐怕算是失敗了。

祁雲慕卻不這麽認為，他是個謹慎的人，心想奧林帕斯神族如此作為，怕也是謹慎出發，畢竟，三大神族交惡多年，彼此廝殺無數，難道就憑一封書信，便簡簡單單化敵為友？若是奧林帕斯神族真這麽做，他到會覺得他們未免太過輕率。

當然，他很能理解任羽霄的心情，畢竟任羽霄年少心熱，對於“成功”二字太過熱切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路無語，這日黃昏，終於來到離龍神族所在不遠的地方，早已被高原雪原滿天風雪一色潔白折磨得眼睛都枯澀無比的二人忽然發現不遠處有一處漂亮的綠地，好比沙漠中長途的旅客看到綠洲一般，都是眼前一亮，任羽霄滿心的不歡頓時拋在了九霄雲外，他懇求地看著祁雲慕說道：“祁大哥，我們去那兒歇歇再走好嗎？”

祁雲慕本待直接趕路：按照他們的速度，如果不停頓的話再有一會兒就有望趕回去了，可是看到任羽霄滿臉的乞求神色，想到他連日奔波辛苦，不由得心裏一軟，點了點頭，說道：“好，不過不能停留很長時間。”

任羽霄趕緊點頭答道：“沒問題，就一小會兒。”說罷，他已如一陣風般飛了過去，祁雲慕生怕他有什麽閃失，也趕緊跟了上來。

剛走進那片綠地，風中忽然傳來一陣歡笑，隱約之間，聽得出是年輕女子的聲音，任羽霄不由得有些掃興地停下了腳步，撇了撇嘴，搖著頭說：“這麽好地方，居然有人捷足先登了。”

祁雲慕輕輕一笑，拍了拍任羽霄的肩，安慰他說：“天地之間，難道獨你所有？人家就不能來嗎？”轉念一想卻覺得奇怪，這是哪裏來的女孩子呢？這裏人跡罕至，尤其是進入綿延數千裏的山區以後，一路行來，既沒有見到過有人家，也不曾見過一個商隊。

正奇怪間，已見到不遠處有兩個輕盈的身影，一個修長一個嬌小，都有著一頭直到膝蓋的黑色長發，和同樣身著的一襲白色的紗衣一起，在晚風中飄飄欲仙。這兩人顯然玩得開心，並沒有註意到有外人的闖入，她們放肆地笑著，奔跑著——不，與其說她們的動作是奔跑，不如說她們是在飛，對，她們的腳並不曾離開地面，只是卻給人一種在飛的感覺。

是謫落人間的仙子麽？怎麽從來不知道三大神族之外，還有如此美妙的仙子？莫非是山川雨虹的女神？比起三大神族那些總是神色端莊的女神，她們看起來要自在逍遙得多呢。

祁雲慕不由得呆了一下才回過神來，他有心不想破壞了這樣一幅美麗的景致，便悄悄地對任羽霄說：“別打擾了別人，咱們還是走吧。”

任羽霄卻沒有他那麽多的心思，可又不敢違拗了祁雲慕的意思，當下嘟著嘴，滿心不情願地說了聲“好吧”，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停下腳步，又忍不住嚷嚷了一聲：“真掃興。”

興許是他嚷嚷的聲音太大，不遠處的兩個女子不約而同地轉身向他們望了過來，身材嬌小的女子更是發出了一聲驚呼。

祁雲慕心下好生過不去，但既然已經被對方發現了自己，他只好硬著頭皮走近了幾步，對著兩名女子行了一禮，歉意地說：“抱歉，我弟弟行為魯莽，打擾了二位輕興，我們這就走的。”

兩名女子都沒有說話，身材高挑的女子展眸看了祁雲慕一眼，微微一笑——祁雲慕只覺得這一眼這一笑頗有些意味深長，卻又不知道這感覺是從哪裏來的，待他想再看得清楚一些，眼前一陣白霧，霧氣過後，眼前已沒有了兩名女子的身影。

“她們是什麽人？”任羽霄好奇地問道，“怎麽忽然不見了？”

“水澤山川的仙女吧，或者山中的隱修者。”祁雲慕答著，忽然間覺得有些意興闌珊，而那高挑女子的一展眸一微笑竟然在眼前揮之不去，回想一下，卻又不甚清晰，只覺得無比的熟悉無比的親切，好像在哪裏見過一般——這樣仙靈一般美好的女子，若是見過，只怕不會忘記吧。

風中，仿佛有什麽東西觸過自己的臉，好像是、好像是一只溫潤的手在輕輕地撫摸著他，伸手一抓，卻什麽也沒有……他有些悵惘地呆望著剛才那女子消失的地方，似乎希望她的身影又忽然顯現在眼前。

任羽霄點了點頭說：“也是，普通人不會到這裏來的。”

不知道出於一種什麽樣的心理，祁雲慕竟然脫口說道：“今天所見到的事情，不要跟外人說起。”

任羽霄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點了點頭。

………………

“姐姐，他們是龍神亞神族的人吧？”姬芣苡有些不安地問道。

任羽若還沈浸在剛才乍相逢的震驚之中，聞言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說了個“是”。

“那怎麽辦？要不要跟姑姑說。”

“你說什麽？”

“我說要不要跟姑姑說我們見到龍神亞神族的人了？”

任羽若搖了搖頭，說：“暫時先不必了——龍神族駐地看來離這裏不遠，姑姑應該是知道這一點才帶我們來這兒的，所以在這裏遇到龍神亞神族的人也不算稀奇，再說回去說了，姑姑不就知道咱們偷跑出來的事兒了嗎。”

姬芣苡乖乖地點了點頭：“那，不過既然龍神族就在這附近，咱們還是不要在這兒玩了，先回去吧。”

任羽若點了點頭，說了聲“好”，腳步卻不願移動，目光更是有些癡癡地——隔著一層迷霧，他倆對望著，她望得見他，他雖然望不見她，卻也還在尋找著她，任羽若一時心如潮湧，不能自以。

雲慕喲，隔了這麽久，你還記得我嗎？如果你不記得了，你在找什麽？如果你記得，為什麽你認不出我了？

眼睛一閉，唰地一下，兩行淚竟然落了下來。

姬芣苡驚訝地問她：“姐姐，你怎麽了？”

她沒有心思回答，只得無力地搖了搖頭。她忍不住隱身飛過去，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他的臉龐，見他感覺到什麽似的伸手來抓，又趕緊收回了手，像一陣風般飄離了。

“妲兒，我們走吧。”她神色黯然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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