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靜女其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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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5-21 10:00:00 字數:9755

秦王破陣曲聲剛歇,人們還在嘖嘖稱頌,另一首悠揚動聽的樂曲適時響起,曲聲一響,來自西域諸國、吐蕃、乃至天竺的使臣便有些神色激動起來、因為這首曲子,似乎他們聽來都很熟悉。

此曲才是教坊為各國使臣而作,因曾得同樣精通音律的大唐皇帝相助,故名字便叫“天子曲”,大唐伎樂,除繼承中原傳統的燕樂、清商樂,大多是來自外地、外族的樂舞。如西涼樂、天竺樂、高麗樂、龜茲樂、安國樂、疏勒樂、康國樂、高昌樂等。這天子曲是譜得便是萬國衣冠朝帝京,以清商樂為主旋律,揉合進了各族音樂而成。

其舞是以中華軟舞為主,同樣揉合了各種舞姿,而又去除了化外之邦舞蹈時難免的傖俗,使之優雅大方起來。舞者身著不同服飾,看得來五彩繽紛,很是眩目,舞姿並不淩亂,舞者都是些年輕而訓練有素的女子,跳著軟舞,時如驚鴻、時如飛天、時如風擺殘荷、時如鳳舞九天,風吹仙袂、搖擺蹁躚,一時間美不勝收,莫說東西各邦多是化外之邦,那般使臣多看得恨不能手舞足蹈。便是女王佩羅拉,她雖然沒聽過此曲,恰是個極愛好音樂,樂感很好的人,聽到這首曲子,也有些心旌動搖起來。

相比之下,後面依次表現得雅樂六舞,雖然頗得大唐仕子們歡心,卻不如這前兩曲一健一軟的伎樂受人歡迎,那黃鐘大呂雖然也好聽、端莊典雅雖然也美麗,卻不能那麽給人以極耳目的享受了,不過,雅樂到底是雅樂,那種只有來自皇朝沈澱的極度高貴,是很能懾服人心的,很奇怪,那些使臣們並不能懂這些上古先賢的音樂,依然被樂聲中一些不知名的力量所懾,不得不正襟危坐、專心聆聽。好容易演到“大武”結束,很讓人舒服的燕樂之聲響起,已是隨意的時刻了,大唐皇帝皇後尚未退席,各臣工使節卻都不再拘束,不僅飲酒吃喝,甚至暢聊喧嘩起來。

到這個時候,瑞斯特和佩羅拉才算同時長舒了一口氣:他們雖是異族,卻愛美之心卻比之一般人類有過之而無不及,面對如此音樂舞蹈,是除了欣賞而外什麽也不能做的。然而,此刻,便是他倆人也沒有想到,他倆人竟然想的是同一件事情:人類雖然弱了些,對音樂藝術的創造能力,卻是無邊無際啊。雖然一樣心思,卻又有不同想頭,佩羅拉想起自己的族人,自己的族人都是些嗜殺好勇之人,雖然來人間已不止一世,卻絲毫不懂得欣賞這些美麗的東西,只知道秉持一貫性格去廝殺,更把人類看得如螻蟻一般,相比之下,他們之於自己,倒還不如這些人類來得更知音一些呢,可是這些人類又是那般的弱,若真與人類相比,高貴如她,卻也是無論如何都不甘心的,這麽想著,她心中頓時平添了些許落寞和矛盾。瑞斯特卻在想這另一件事情,人類制造的這些禮樂詩文,琴棋書畫,固然是美得美話說,血族中,向他這樣,對人類這些美好東西極之向往的,並不在少數,然而,以人類之弱,又如何能保護得了自己這些美好的東西呢?他們為何不將化在這些上面的心思挪一些去修煉自身實力?要知道,人類中除了少數方法不對路得練氣修道之士,其他人可都沒有這方面的考量啊——而極少數已經開啟這些潛力的人,又多被納入了亞神族麾下。屬於人類自身的三大異能族,補天族可謂暫時消失了,晶占族行蹤隱秘,也不大過問世事,但是滅神族人為何從來不想著更多的開啟普通人的潛能呢?要知道,即使他們開啟了潛能還是不能和神族、鬼族相提並論,但畢竟這裏是人類的地盤,數量上,他們這些種族最終跨越結界而來的都和人類不成比例啊。

想到滅神族,他不自覺地擡頭看了看端坐在離他不遠處的雲曄,卻見雲曄也在望著他,似乎面含笑意地各看了他和佩羅拉一眼,對站在她身後的兩個宮女說了幾句什麽,然後走出來,先是走到皇帝和皇後的座前,分別敬了兄嫂一杯,又對皇帝說了幾句什麽,便翩翩地離去了。

這時候,一名宮女走到他的座前,向瑞斯特行了一禮,低著頭柔聲說道:“寧國無雙長公主殿下著奴婢來請大秦親王殿下,問親王殿下可否到翔鸞閣一晤。”

瑞斯特心中明白,雲曄自然不會白白來出席這樣的宴會,這想必是她打算和自己挑明了說話,當下推席而起,頷首道:“感謝公主盛情,請你前面帶路。”說罷,他對侍立在他身後的伊琳說道:“你待在這裏,我去去便會。”

“主人——”

他揮手制止了伊琳接下去的話,用血族的傳音之法對伊琳說:“我若帶你一起過去,只怕她反而不會說出她的目的,你放心,她奈何不了我的——如果我沒料錯,她應也同時邀請了佩羅拉女王。”說罷,他轉眼看了看龜茲使臣的席位,果然也見佩羅拉正站著和一名宮女說話,她身畔站著的是鬼族第一名將諾維爾,兩人似乎剛才有些齟齬,諾維爾的臉色明顯的不悅,佩羅拉似乎皺了皺眉,跟著那宮女走了。

諾維爾的臉色更差了,顯然他不高興佩羅拉單獨去會晤滅神族的族長。瑞斯特一面走一面饒有興趣地想著:看起來佩羅拉女王和諾維爾將軍之間有矛盾啊,呵呵,這倒是很有趣的事情。

在翔龍閣前,他恰好碰到了佩羅拉,兩名指引他們前來的宮女為他們打開了翔龍閣的門,行了一禮,做了個請進去的手勢,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一個人影俏生生地站在翔龍閣中,見到他倆,含笑迎了上來,對他倆先道了一聲謝,又說了聲“二位請座”,等二人坐下了,她才也坐下,手一揮將殿門關上,然後才對他們解釋說:“我已跟皇兄說了,我正研讀有關西域和西方的書籍,有很多疑惑,想請二位給我解答一些疑問。”

翔龍閣是含元殿的配閣,頗為高大敞亮,雖然關著門,卻還是能看得清清楚楚,這閣自然沒有含元殿的美輪美奐,卻也精致大氣,佩羅拉和瑞斯特所坐的一自邊上,各有一幾,上放著一個托盤,盤中有兩個酒壺和一個半透明的白玉杯,另一個似爵狀略小的杯子,恰是青銅所造。雲曄對二人示意道:“左邊壺中所剩,一為葡萄酒,夜飲葡萄酒當用夜光杯,日飲,還是白玉杯更增酒色,另一壺中則是高粱古酒,所以當以青銅酒爵飲,可惜現在少有古時候豪飲之人,所以酒爵也就越做越小了。”

瑞斯特微微頷首笑道:“多謝了,族長做了大唐的公主,也頗有大唐的風儀啊,”說完,斟自飲了一杯高粱古酒,只覺得味道古拙,清香純正,綿甜醇和,又倒了一杯葡萄酒,還沒飲已是甜香撲鼻,再看色如胭脂,配著純凈的羊脂白玉,真是美不勝收,忍不住先讚了一聲:“好酒。”

“的確好酒,我現是龜茲女王,且從西域來,卻未曾飲過這般好的葡萄酒,”佩羅拉也自斟一杯葡萄美酒,淡淡地讚了句,飲了一口,才對雲曄說,“滅神族的族長相約血族、鬼族的族長來,想必不是單純請我們來飲酒閑聊吧。”

雲曄笑道:“我若說,就是飲酒閑聊呢?”頓了頓,又說,“當然也有些事情想和二位族長商議,這也是我華夏傳統了,多少了不得的大事,也不過是在酒酣耳熱時商定。”

佩羅拉點了點頭,先說道:“願聞其詳。”

瑞斯特卻似乎不著急切入正題,他微笑著對雲曄說:“能飲這等美酒也是福氣——不過我血族卻是更喜飲血呢,雲族長以一己相待我二人,倒也是好膽識呢。”

雲曄“不瞞二位,我縱有那個膽子,好歹知道自己身系滅神族,不會如此妄為,自然有人與我同來,也是二位的故人呢。”

話音剛落,恰如變戲法的人揭去一層薄霧一般,室內已多了一位金發的美人,美人婷婷地在空缺的那張椅子上坐下,她用溫柔婉轉的聲音說道:“二位族長好,無生見禮了。”

瑞斯特竟然覺得有種喜悅的感覺,他確實是因為隱約感覺到這裏還有另一個人不明顯的靈氣才發問的,卻不想真的見到了無生,比起此刻都是盛裝的三人,無生顯得簡樸,但筆他上次在雪山上見到她,卻更見風韻了,想到這裏,心中那種隱隱約約的歡喜之情更濃了幾分。

他當然不會顯露出這種歡喜——那像個無知的少年,還等到佩羅拉先和無生打過招呼之後才對她簡單地說了聲“久違了”,又轉向雲曄笑問,“只怕雲族長除了自己這步明棋,無生這步暗棋,外圍還步著什麽奇兵呢吧?”

雲曄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果然是勒芒族長了解我啊。”

“彼此彼此罷了,”瑞斯特又啜飲了一口,嘆道,“好酒啊。”

其實他說這幾句話是因為剛才自己想到剛才無生一定在暗中觀察他們,不知道自己可有什麽失態落入他的眼中,不禁有些擔心,隨口扯幾句讓自己平靜下來。

“好了,現在該回到我們剛才的話題了吧。”佩羅拉有些不快,顯然也是因為想到無生可能在暗中觀察,雖然自己和諾維爾的交談是用阿修羅族傳音之法,不會被她聽了去,但被人窺探的滋味,總是不好受的,所以她臉色明顯不豫。

無生何等敏感的人,她立刻笑了笑,用解釋的口氣說:“我心裏喜歡這大唐的歌舞禮儀場合,卻苦於沒有在宮裏拋頭露面的身份,也不願意受拘束,所以才隱身進來觀看。”

瑞斯特和佩羅拉都明知她這不過是在解釋,卻也並不多言,畢竟有些事情,說破了就不大好了。

雲曄接著說道:“我想請問二位,今日的歌舞美酒宴飲,二位是否喜歡?”

瑞斯特和佩羅拉都毫不違心地點了點頭:“非常好。”

“大唐文化,便如國花牡丹一般尊貴富麗、多姿多彩,二位既然都喜歡這等好花美景,自然也是識情知趣的人,雲曄今日請二位來,便是懇請二位能答允雲曄,莫要讓這好花不開,美景不再,生靈雕敝,百姓塗炭。”

瑞斯特淡淡地說:“雲族長的懇請和指控,在下都擔不起,殺戮之事,除了人類自為,多是神族致使。”

“擔不起?”無生似乎冷笑了一下,“我知道貴族嗜血,但血並非血族必須之物,為了一己之好,殺戮之事,貴族難道又做得少了?”

瑞斯特針鋒相對地說:“人類短暫生命在血族看來不過螻蟻,早死一天晚死一天而已,何來可惜之談?”

“天人六道,眾生皆平等,別說人類不是螻蟻,就是螻蟻也是生命。”這句話是當日釋迦常說,無生聽得太熟悉,不由自主便脫口而出,說出這句話之後,心中隱隱有些後悔得做痛。

瑞斯特雖然不曾見過釋迦,但總聽說過他,釋迦這話如今世上已傳得甚廣,他自然聽說過,也約略知道一些他和無生的過往,不知怎地,聽無生提起這句話,心中沒來由地有些惱怒,當下不假思索地說:“笑話!眾生平等,人類待螻蟻可如自身?便是帝王將相和平頭百姓又平等了嗎?哼哼,不過,剛才您提到這句話,我還該向您道謝呢,若非當日,釋迦為重修天人結界引起動蕩,我族還沒那麽快能來到人間呢,既然釋迦早已入滅,我就只能對您道謝了。”

這話像刀鋒一般刺向無生,她雖極力忍著,神色之間的痛楚還是讓人一覽無餘。瑞斯特看了,心中雖然最初略有些快意,卻更是好大不忍,有些懊悔自己話說得太過了。卻一時又不知該怎麽說幾句來圓場。

雲曄卻已沈下了臉:“瑞斯特族長,我請你來,自然不是來和你都機鋒比口舌的,其實,若血族要肆意妄為,我滅神族難道就真的怕了嗎?血族有多少敵人,族長想必比我清楚,莫非還想再添上滅神族一個?我說過,我認為你是知情知趣的人,當知道,人類如能創造這般美好的東西,自然不是你口中的螻蟻,血族長命萬年又如何?也終有一朝盡時,而人類雖只有百年之壽,所創造的燦爛文化卻將傳承千秋萬代,便如今日的秦王破陣樂,在你們看來,太宗皇帝已經故去了上百年,而和您千年不死萬年不滅的長壽比,他不過短短五十多年的生命真是無足掛齒,可是,萬世之後,世人聆聽此樂,依然能想象得出他當年持刀躍馬、縱橫馳騁、建立我大唐盛世的風采,而那天子曲也是如此,往後之人,但聆得天子曲,便知今日萬國衣冠朝帝京的盛況,和我煌煌大唐文化昌明鼎盛,而血族呢?千年之後除了嗜血濫殺的說法,還有別的嗎——兩兩相比之下,我還不知道,是人類更長久還是血族更長久?何況,人類雖只得百年壽,卻擁有愛恨憎惡精彩生命,知道創造美好欣賞美好,這和只知嗜血殺戮的血族之人相比,又不知到底哪個更高貴些?按照我華夏族的說法,血族也不過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罷了,又有何可驕傲之處?!”

這邊雲曄無生和瑞斯特鬥口,邊上佩羅拉卻看得有些驚訝,她本以為,血族與神族、亞神族、鬼族皆為敵人,一定程度上倒是和滅神族同仇敵愾,應該樂意和滅神族結為同盟才對,沒想到他們卻先杠上了,不過,雲曄的一番話卻深深地打動了她的心:想不到她竟然是如此的口舌鋒利,只是她說得頗有道理,一直以來都認為人類不過是個劣等的種族,卻只有這個種族才創造出了諸天神鬼都無法創造出的美麗,難道這便是上天造物的公允?

雲曄話畢,瑞斯特的臉色有些陰晴不定,不時覷一下無生,無生的臉色已經和緩了許多,卻也沒開口反駁。

若能不與滅神族為敵也好,佩羅拉心想,畢竟他們和神族定契約時,只提到為他們對抗血族,卻沒提到滅神族,姑且當時神族的一個疏忽吧,她微微一笑,搶在瑞斯特之前對雲曄和無生說道:“二位的心意我明白了,我願從二位所言,約束族人不事殺戮,我阿修羅族和滅神族並無解不開的冤仇,即使不能為友,我也不願與你們為敵。”

說到這裏,心頭略略嘆了口氣,因為她話是這麽說,卻沒有多少把握族人會聽她的,比起她這個不夠勇悍好鬥的女王,族人可是更願意聽諾維爾的,而諾維爾雖然對自己沒什麽不忠心的,若讓他答應戰爭之時,註意不要殺戮平民,卻恐怕比較困難,他是那種視人類如草芥的人,且根本不認為人類那些美好燦爛的東西值得珍惜和欣賞。

這真是沒法子的事情,不過,她真的無心破壞人類的東西,更不願意和滅神族為敵,雲曄剛才那番話,是已純粹將她自己當成了人類一員,那維護人類的心真的是死而後已的堅決,若是自己不答應她,傷害人類過重,只怕她一定會率整個滅神族,說不上還會找出隱居的晶占族,對自己族人來個不死不休的。滅神族的厲害他們上次就領教過了,如果真得死鬥,那可是讓她頭痛的事情。

雲曄微笑道:“多謝女王。”

無生目光一斜,看向瑞斯特,想看看他還有什麽鋒利口舌可逞,卻不想瑞斯特唇角一翹,忽然仰天大笑了起來,無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自覺皺了皺眉,這人真是很狂啊。

“很好,”瑞斯特止住了笑,“雲族長好口才啊,瑞斯特自愧弗如,既然女王陛下已經答允了你,區區在下又何樂而不為呢?”說著,他看了無生一眼,無生只覺得,那一雙碧綠的眼眸似含著無限深意,而且仿佛是針對自己的,但敏銳如她,也說不上那到底是什麽。

“不過,我既然答應了雲族長,雲族長自然也不會在意施在下以小惠了?也算是對我族的誠意。”

“不敢,”雲曄笑答,“稍等我便會告知大兄,我將邀請您前去驪山,這點小面子,大兄料不會駁回的。”

這句話讓瑞斯特面色微微一變,他卻也不掩飾,只說了句:“如此多謝了。”

“彼此彼此。”

佩羅拉卻不大明白他們在說什麽,但是,她敏銳的直覺告訴她,驪山對血族非同小可,當下也說道:“我也久慕驪山之名,不知可否附驥同行?”

雲曄和無生都沒有做答,只是同時望向了瑞斯特,瑞斯特心中略有些不快:這鬼族顯然是盯著自己行動的,看來窮追不舍啊,可他知道自己若不答應,那佩羅拉想必更加坐實了疑惑,還不如賣個好算了,當下,他眼睛微微瞇了一下,卻又笑道:“有何不可呢,”說罷轉向雲曄和無生,“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無生還有些惱他剛才的無理,故意轉過頭去不看那雙碧綠深沈的眼眸,還是雲曄答道:“歡迎之至。”

當下幾人又裝模作樣敘談了一會兒,瑞斯特和佩羅拉才起身告辭,臨別前,瑞斯特盯著無生問道:“你可也喜歡驪山?”

無生待要不答,卻不願讓他認為自己太小氣,就點了點頭。

“那,我能否邀請你明日同游?”

無生還沒有說話,卻是雲曄似乎迫不及待地回道:“我早已和無生商量好了,明日同游驪山。”

無生有些詫異地看了雲曄一眼:她們何嘗商量過什麽呢?卻見雲曄對她眨了眨眼,顯然是要她不要說話。

瑞斯特仿佛舒了口氣,笑了笑說:“那好,告辭了。”

等佩羅拉和瑞斯特先後離開了,無生才轉向雲曄,略帶些質問口氣地問道:“你老實說吧,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雲曄笑答:“不過是邀請你去驪山玩兒罷了,犯得著那種口氣跟我說話嗎?”

無生搖了搖頭,擺出一副堅決不信的架勢:“哈,我們不是說好了,如果他們要去驪山,你我依舊一明一暗嗎?何況,你知我不喜應酬,去驪山雖然不和這一皇宮的人同行,那邊卻也有些人情世故需要應酬的——所以,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單純是想邀請我去驪山嗎?”

“呵呵,你聽我說,”雲曄思量了一下,知道無生生性敏感,還是不打算說出實話,“一明一暗固然好,但雙方既然已經達成協議,不妨也報之以誠,驪山之行,他們倆都會帶人去的,你總不能放心我單獨前往吧,但若依然一明一暗,真有什麽事情,你突然出現,恐怕也顯得我們協議不誠了,所以我覺得我們還是一起前往比較好些——不僅是你,明天我連何麓也叫上一起去,我恐怕他們也會帶上不止一個人的,人多點好,安全些。”雲曄說的時候正顏正色,說得也十分合情合理,無生想了想,總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卻又覺不出來是哪裏不對勁,當下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什麽。

雲曄卻笑了:“何況,讓你這樣的美女總是藏著掩著,我深於心不忍啊”

“貧嘴,”無生笑罵著拍了她一下,雲曄閃身躲過,無生也不追她,卻看著,略嘆了口氣,才說,“雲曄,到今兒我才知道,我和你差了很多。”

“怎麽說?人和人當然都差了很多。”

無生搖了搖頭:“不是那麽簡單的,我雖說了眾生平等的話,而且如今我也的確是凡人之身,但我卻不似你那麽認真便已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類,你衛護人類的話,的確義正詞嚴,也只有像你那般,已純粹把自己當成人類,才能如此發自內心去愛他們,相形之下,我加入滅神族,非是我多愛人類,或覺得神族有什麽深重罪過。你也知道,當初我是為了......”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沒說下去,雲曄自然知道她所指何事,也就點了點頭,沒說話,無生繼續說道,“後來呢,則是因為我和你很是相得,把你當作知己來待,也喜歡沙羅,還有羽若青青她們那些孩子,所以才留在滅神族裏,與其說,我滅神是為了人類全部,不如說前為了......他,後來則是為你和滅神族本身。至於人類,我以前還覺得,他們即使沒有神,也互相打鬥不休,自相殘殺,實在是不值得救助的。”

“其實,這也沒什麽——”

無生揮手打斷了雲曄的插話,繼續說道:“你先別急,聽我說完,我當然也很喜歡人類的東西,那些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是美好,卻從未想得如此深刻,今天聽了你的話,我才像醍醐灌頂般如夢初醒,你說的才是正理,頓時覺得這山川雨虹無一不美、天地萬物無一不愛,人類這個種族,盡管他們有許多不盡如我意的地方,但畢竟能創造許多與天地和諧的美,能有彼此間許多珍愛,他們的確是值得守護的。”

“是的,”雲曄感慨萬千地看著無生,點了點頭說,“你說得不錯,我當初就是覺得人類懂得情感、懂得美好,而諸神只知尊容統治、生殺予奪,相比之下,還是人類更可愛,何況你也知道,我叛出奧林帕斯山的理由——但也只有我親身為人之後,這些歲月下來,我才真的懂了,人所創造的美好、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乃至人類生命本身,都是多麽值得珍惜,值得守護——那會兒我才下定決心,無論如何,我願以命、甚至靈魂守護這個種族的存在繁衍,自由生息。”說到這裏,她苦笑了一下,說,“只可惜、只可惜很多人類自己都不明白這一點,好比那些亞神族人、唉,有時候我自己想想也難過,我是為了他才最初下定了做人的決心,可他卻生生世世都對神族死心塌地的忠誠,完全忘了當初神族如何待他,而現在,我為了守護人類,卻不得不對他舉劍,真的是很心痛的事情。”

雲曄很少把這些情感說得如此清晰明白,無生想安慰她兩句,卻被雲曄擺手制止了:“你不用安慰我,我也不願再如現在這樣,每一次,只要遇見梅洛斯,便無法克制對他的愛情,又無法不對他舉劍,往往不得不殺了他或被他殺了,這樣的日子太痛苦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了,就讓我對他的情感終止好了,既然我不能主動忘記他,我總可以在自己快死的時候封印自己對他的記憶吧——至於梅洛斯,他每次其實都忘記了前世,是我對前世太執著的記憶,才讓他也回憶起了對我的愛情,這樣,反倒對他也不好,他不該再愛我了,既然我們坐定了只能是敵對,若是我和他徹底兩兩相忘,他也好少些痛苦,說不上能碰到真心相愛的人,能獲得幸福......”

她說到最後一句,語聲竟然有些哽咽,靜默了好一會兒,無生才輕聲說到:“真不知道你是太癡情還是太無情啊,還是何麓說的對,他說一直沒變過,一直是那個心腸柔軟的娥歐絲,你只是為了守護自己愛的人和世界,不得不這麽做,你的心你的人其實一直沒變過。”

“哦,他這麽說,他還真了解我,呵呵”雲曄笑了笑,那個神話時代起就跟她交好的清朗少年神,還真是她的知己啊,“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多情才不得不無情,只有無情才能成全多情吧。”雲曄不想讓自己的思緒再多沈浸在這些兒女情長之中,嘆了口氣,她輕聲對無生說,“不去想這些了,我們走吧。”

說吧,她走過去,推門而出,一縷陽光立刻籠罩了她全身,外面,歡歌宴舞猶未終止,陽光燦爛,牡丹怒放......

“你看牡丹開得多好,”雲曄手指著一片五彩的大朵牡丹對無生說,“趕明兒我帶你去內廷沈香亭畔看看,那兒的牡丹才真當得起大唐國花——我原本也不喜歡牡丹總覺得她太張揚,但我還是覺得,只有牡丹才配得上這樣的大唐——這樣的美,誰都不舍得摧折,縱然知道好花不常,但總還是想要盡量去守護她的呀。”

無生默默地點了點頭,她想,她明白雲曄的意思,也明白雲曄的心境,但雲曄對梅洛斯、對愛情的態度,卻是她無論如何都學不來的,她想,若是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希望自己所愛的人忘掉自己,尋找別的愛情、不,這是做不到的。

兩人各自想著心事,望著眼前的粉紅翠綠,陷入深深的沈思。

瑞斯特回到席位上,又品了幾杯酒,眼前的宴會已有些熱鬧得不堪,美酒如流水,觥籌不斷,燕樂華麗而旖旎,舞女舞動的蹁躚楚腰廣繡彩帶,都顯出一種精致高貴到近乎奢侈的美,而這種美,他也喜歡。

伊琳顯然是很想打聽族長和滅神族長到底說了什麽,但看瑞斯特綠眸中的神情和他的表情,想必至少沒什麽壞消息。

“伊琳,”倒是瑞斯特轉過頭來,對她說,“明日我帶你和筱竹一起去驪山一游,如何?”

伊琳有些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好”,然後忽然明白過來瑞斯特是什麽意思,眼睛一亮,對瑞斯特說:“您是說驪山?您如何能——”

“呵呵,我當然能了,”瑞斯特輕描淡寫地說,“你放心,她們不會為難我的。”非但不會為難,而且,他此刻十分期待明日的驪山之行,即使不能在那裏找到龍神族,也沒什麽可遺憾的,“不過,”他改用血族傳音之法說,“滅神族給我們行方便可是有代價的。”

“什麽?”

“你記住吩咐下去,不要在任何有滅神族人出沒的地方吸食活人鮮血。”說著瑞斯特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對血族來說很困難,但卻不能不做,“如果不能肯定沒有滅神族人,也不要做。”

“可是主人——”

“伊琳,你是明白人,你該知道,我們不能再多一個敵人了。”說著,他瞇起眼睛,警告地看著伊琳,“你是知道血族得族規的,是吧。”

伊琳倒吸了一口冷氣,難道主人要用族歸來處置違反這條規定的人,她心裏再有不願也不敢說了,只得點了點頭,道了聲“是,我立刻吩咐下去。”

“知道就好——其實我本來想說的是禁止食人血,要在人間常駐,最好還是不要這樣和人類為敵,不過,我知道一時半會做不到,慢慢來吧。”瑞斯特點了點頭,不再看伊琳,轉頭看著翔龍閣方向,雲曄還沒回來,是還在和無生計議什麽麽?他唇角微微一揚,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摸勾魂攝魄般得笑容,一雙眼眸在陽光下顯得更加綠了。

佩羅拉更比瑞斯特還早一些回到自己的席位,作為她的副手,諾維爾將軍卻不似伊琳那麽好耐心,還不等佩羅拉坐下飲一口酒,他已經用鬼族傳音之術問道:“陛下和滅神族人商議得如何,都商議了一些什麽?血族有沒有什麽不軌之舉?”

佩羅拉心上掠過一絲不快,他也管得太多了吧,這鬼族,真不知道到底是誰在當家。她可不想在這裏同他爭執,暫時不打算告訴他自己和滅神族人的協定,只點了點頭,說:“是商量了一點事情,還沒定論,回去我們慢慢再說。”

諾維爾雖然不太滿意女王的回答,總也不能當面強她說出來,皺了皺眉頭,應了一聲:“好吧。”

“諾,”佩羅拉喚了一聲,她有心要試一試諾維爾,問他道,“今天這些宴樂,你喜歡嗎?”

諾維爾皺著眉頭,毫不猶豫地搖頭說:“陛下,我不喜歡。”

“這些音樂、舞蹈,還有美酒佳肴,如此美不勝收,你為何不喜歡?”

諾維爾“嗤”了一聲,不屑一顧地說:“不過是些聲色犬馬的東西,有什麽好喜歡的——這些東西都是消磨人鬥志的,人類要不是總在搞這些無聊的東西註重於自身修煉,也不會只有那麽區區幾個有超能力的人類了。”

說完,他正了正神色,對佩羅拉說,“女王陛下,臣勸過您多次,您不喜歡聽,但臣還是要說,請女王陛下莫要被人類這些表面的東西迷惑了心性。”

諾維爾的答覆是在佩羅拉預料之中的,然而,她依然感到從心底裏升起的失望,聽諾維爾還要長篇大論地教育她,心裏一陣煩躁,揮手打斷了他:“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會註意的。”

諾維爾看著佩羅拉,緩慢地說了一句:“陛下知道就好,請陛下莫要忘了,我族來人間的時候承諾過什麽!”

佩羅拉嘆了口氣,說:“我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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