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人，不是神。”於洋說這話的時候，眸子裏的光突然暗了下來。仿佛是一個剛剛打了一場敗仗的將軍，滿臉掩不住的哀傷。

謝天點點頭，算是接受了於洋的安慰，轉身離開了。

“有煙嗎？”於洋走到甬道，兩只手搓了搓臉，他已經連著做了三臺大型手術，此刻連眼睛都覺得有些酸澀，他把兩只手臂撐在鋁合金欄桿上，壓低了頭，低沈的嗓音問道。

於洋所站的甬道，是兩棟樓連接的地方，他和左一一所處的樓層，左邊是婦產科的手術室，右邊是急診搶救室，一處是生，一地是死，就通過這條開放式的甬道連接著，而甬道外就是萬丈紅塵。

左一一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知道於洋是不抽煙的。

“我去給你買。”

“不用了。”

於洋的餘光瞥見婦產科的老徐走了過來，轉過身臉上換上一副壞壞的笑容，老徐和於洋是國外留學時候的同學，只不過回國後一個進了婦產科，一個進了心外科。

“怎麽樣今天？”

“剛下手術，龍鳳胎。你怎麽樣，聽說又治死一個？你個庸醫！”老徐停下來笑著和於洋開著玩笑說道。

於洋不接他的話，依舊笑著說：“給我根煙！”於洋濃濃的眉毛都緩和了下來，濃黑的眼眸裏泛起點點漣漪，皮膚在陽光下顯的更加白皙，淡淡桃紅色的嘴唇微微上揚，雖然他在笑著看的左一一卻有一種想哭的沖動。

“戒了，早戒了！”

於洋一只手控制住老徐的胳膊，另一只手利落的穿過白大褂伸進老徐的褲子口袋，一把擒獲出一包煙一個打火機和一串鑰匙。

“哎哎哎……”

“這個沒收了！”於洋把鑰匙扔給老徐，搖了搖手裏的煙和打火機。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回頭我也報個散打培訓班，不信還打不過你。”老徐忿忿的走了，回頭不忘囑咐於洋一句“別讓咱們院長看見。”

於洋臉上的笑容倏忽就不見了，他不再看老徐，只是沖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於洋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接著用打火機點燃，明明是拿慣了手術刀的手此刻看起來卻顯得一分笨拙，他猛的吸了一口，煙霧灌入肺裏，嗆的他一個勁的咳嗽，最後咳的眼淚都出來了。

左一一上前幫他捶著背：“於大夫，您沒事吧？”

於洋把手裏的煙在欄桿上摁滅，開口說道：“上午的一個病人沒搶救過來，死了。”他回過頭淡淡的看了一眼左一一。接著說道：“送他來的人說，他父母離異後各自再婚，所以他從小一個人生活，今年剛剛十八歲，這才找到工作，在送外賣的時候被大貨車給撞了，心臟等多個臟器受損嚴重，這種情況即便是搶救過來他以後也可能是個植物人，可是即便這樣我還是希望他能活著。”

“你說的，你們是人，不是神。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的，不是嗎？”

“有些話，安慰的了別人，卻安慰不了自己。”他常聽別人說，做醫生久了，見慣了生死，慢慢的心就變得麻木了，可是為什麽他還會難過。有些話可以騙得了別人，卻騙不過自己。

“你如果難過，就哭吧！”左一一實在想不出有什麽方法可以安慰面前的這尊大神，在她心中他是莊嚴的肅穆的，同樣是不可企及的。

於洋聽左一一這樣說，轉過身來，看著她不由的笑了笑，只不過那笑掛在他此刻的這張臭臉上比哭都難看？

“不說別人了，說說你吧！”

左一一聽到這裏，只覺得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心中暗自後悔。

左一一，你個笨蛋，剛剛明明有機會跑的。雖然把廚師長一個人扔在這裏不怎麽地道，不過醫院肯定不會見死不救的嗎。你不跑就算了，還上前巴巴的來安慰人家。

“呵呵……呵呵……我很好，我沒什麽問題。”左一一幹笑兩聲，覺得轉移話題雖然不是一個好的辦法，但應該是目前最行之有效的辦法了。“你看最近這個天氣……對，這個天氣變化挺大的，你一定要註意增減衣物。”

“有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最近幾天一直都是晴天，並且早晚溫差不超過五攝氏度。”

“是嗎？我還真沒太留意。”左一一說完就後悔了，在心裏狠狠的給自己翻了一個白眼。

左一一你是不是傻，你說這話不是前後矛盾，啪啪打自己臉嗎？

“最近你們科室挺忙的吧？”

“是挺忙的。”於洋知道左一一沒話找話就是胃口轉移話題，決定直接出擊。“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可以一次性問完。”

左一一滿臉尷尬的怯怯地搖了搖頭，她本來就沒什麽話說，被於洋這麽一問更是不知道說些什麽了。

“現在該你告訴我，你為什麽沒有按時來醫院覆查呢？”於洋把身子斜倚到欄桿上，單手撐住欄桿，擺了個放松隨意得姿勢，盡管如此左一一依舊感到了莫大的壓力，感覺就像是考試沒有及格得學生被老師叫到辦公室“談心”一樣。

“那個……我最近有點忙，不是，是特別忙。”不知道是不是緊張的緣故，左一一覺得自己每次見到於洋反應都會慢半拍，連腦子都會變遲鈍。

“忙不是借口。”於洋說話的時候一臉嚴肅，聲音裏沒有任何感情，淡淡的說道。左一一明白自己肯定是又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

“那個……我每天都按時吃藥，真的。並且，我的身體現在特別好。”左一一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姿態，來彰顯自己的精氣神。

“你的身體好不好，不是由你主觀臆斷的，而是要由專業的醫師診斷過才能判斷出來。恰好在這個方面，我比你專業，所以你應該聽我的。”

在於洋強硬態度下，左一一覺得自己簡直招架不住，“於大夫，給我點時間，我以後肯定全聽你的。”左一一知道於洋說這些都是為了她好，兩只小鹿一樣的眼睛裏寫滿了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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