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6章 幽禁 二

關燈
我突然想起,我皇貴妃的封誥,竟然到現在,都還沒有被去掉的。

想到這裏,我放下書來,緩緩的伸了伸腰,暖暖的炭火烘在我身上,有一股懶洋洋的舒服,不知道是書看得久了,還是想東西想得累,原本只是想合起眼歇一歇的,不知不覺間,仿佛竟睡著了。

恍惚裏,有人輕輕摸我的頭發,我不耐煩的皺著眉,卻又不醒,過了一會,我的手又像是被握在了一個寬和溫暖的大手裏,又有一只手在我因懷孕而腫脹的腿腳上輕輕的摩挲著,不知道為什麽,我頓時覺得心裏一松,緊皺的眉頭漸漸的舒展開來,就仿佛,是回到了娘的懷抱般,安心,踏實,就連呼吸裏,亦帶了絲絲甜香。

然而只是一瞬間,嗅進鼻子裏的香氣就讓我腦子裏猛的清醒,這是禦用的龍涎香,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能用,是――他!!!

心裏如雷般轟鳴悸動,他手上的溫柔讓我的鼻子忍不住的要酸起來,可是我卻一動也不動,我實在不願讓他知道我已經醒了,我實在不願意和再他面對面,說什麽呢,我們之間已經有太多的隔閡和――尷尬了。

強忍住讓自己不翻身,呼吸也竭力平緩,身子卻由於緊張,一下子繃緊了,我分明感覺到在摩挲我腿腳的那只大手微微的一僵,然而只是很快的,手上的力度就又恢覆了開始的溫柔,輕輕的,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又過了有很久的樣子,我的身子因為長久的不敢翻身而變得酸痛,放在我身上的那雙手才收了回去,卻沒有腳步聲響起,屋子裏靜極了,隱隱只有一重一輕兩個鼻息聲。

終於,有腳步聲向外走去,極輕,我卻聽得真真切切,等到門簾上的小銀鈴叮鈴的一響,我這才身子一軟,狠狠的松了一口氣。

然而卻又忘了要翻身的事,腦子裏只在想著,他作什麽突然的過來,又想起他的手那麽的暖,那樣輕柔的落在我的身上,仿佛,還是從前的樣子,仿佛,那些事從來就沒有發生過。

這樣想著,不知不覺的竟然又睡著了,這一覺睡得極沈,醒來時只恍惚當是做了一個夢,然而小青卻喜滋滋的告訴我,“小姐睡了的時候,皇上來過了呢。”

英宏――來過!我頓時一鄂,這才想起來自己半睡半醒時的那些印象,差一點,我就當那真是夢了。

小青猶自道,“聽劉公公說,皇上是聽太醫回稟說,小姐這幾日的腳腫得不像樣兒了,皇上不放心,就來了。”

“哦,”我答得淡漠,“就算他來一次,或許只是為了我肚子裏的皇嗣罷了,有什麽好大驚小怪。”

“小姐這話沒良心,”小青卻有些惱了,她嘟著嘴紅了眼睛,道,“皇上出去的時候,我分明看見他的眼睛都紅紅的。”

我正對著鏡子理著鬢邊的碎發,因為身孕,我的頭發已不覆從前的黑亮油滑,幹枯焦黃的糾結纏繞著,臉色亦是晦暗發黃,兩頰邊有暗褐色蝴蝶樣的斑痕,一塊一塊,將我原本白皙如玉的面頰印得如遭踐踏過的宣紙,醜陋,憔悴。

有太醫送進來的消痕去癍的膏兒,當初小青要為我塗拭時,被我止了,我拿起那只精巧玲瓏的小瓶子,看也不看,徑直丟進了唾盂裏,小青很是意外,急道,“咦,小姐……”

我拿起犀牛角的梳子,緩緩的梳著頭發,淡淡道,“女子的容顏,不是用來獲寵,就是用來取悅心上人,這些如今於我,已經沒有必要了。”

是沒有必要了,我如今的作用,就只是要將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而已,太後竟然將靖海王都搬了出來,她是鐵了心要取我的性命了,縱然我依舊是如花的風姿,落雁沈魚的美艷,可到底已是乾坤難轉了,就算英宏對我依舊情深難掩,可那是靖海王呵,縱然英宏貴為帝王,亦不得不為之忌憚的致命死穴。

這一點,在英宏那天告訴我,藏在榮壽宮裏另外一人是靖海王時,我就已經想得極清楚極明白了。

死,我並不怕的,除了放不下宮墻外的家人和小青外,我已經無有牽掛,而我肚子裏的孩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他(她)生下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他(她)將來會怎麽樣?亦是我力所不能及的範圍裏的事了。

最起碼,他還有英宏能指望!

風雪愈發的大了,雪團子如棉花絮般的,撲撲的砸在窗戶上,我起身到門邊將簾子掀開一個角兒看出去,外面已經是白花花一片,那些難以見人的罪惡醜陋一時間被掩藏得幹凈而又徹底,就仿佛,這裏從來都是這樣的單純清凈。

我貪婪的看著,手輕輕撫著高隆的腹部,孩子,你若能順利落地,明年此時,你該有多大了呢?

像是感受到了我心裏的悲傷,肚子裏一陣翻轉律動,那個小東西在我的手下竟然拳打腳踢起來,我臉上不由自主的溢起溫暖的笑,輕拍著肚子,我喃喃笑道,“乖啦,就是母妃不在了,可父皇一定會疼你的,你不會是孤單的一個人。”

轉回身時,我吃驚的看見身後的宮人們此時竟然已經全都的淚流滿面了,我卻笑了,“你們哭什麽,死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早晚的事兒,不過是遲一天和早一天罷了。”陣樂麗圾。

無視她們臉上的淚,我又回到炭盆前,揀起之前的那本書又看了起來,這段日子裏,我見了她們太多的眼淚,而陡然間的,我就厭倦了,不是我心狠,這幾年來,我流的淚還少嗎,可是,又有什麽用?

我只慶幸,我到底將當年逼得我親手掐死睿兒的那兩個人送上了黃泉路,我不後悔,若是再重新來過,我依舊會這樣選擇。

突然間,我就明白了當年皇後說的,若是她重新來過,她亦一樣還會這樣做。

原來,我和她竟是同一類的人!

太醫掐著日子算出,我的身孕會在三月裏春暖花開時臨盆,對於那樣一個欣欣向榮,萬物新生的日子,我向來是歡喜的,雖然,今年的三月裏,會有一天是我的忌辰!

過了年後,天氣逐漸的暖和起來,隨著我臨盆的日子越來越近,對於我的淡然,小青也越來越心焦如焚,焦灼不安,終於有一天,她哭著對我道,“小姐,您求求皇上吧,咱別這樣倔好嗎?您只要求求皇上,將那前因後果跟他說清楚了,再服個軟兒,皇上肯定會心軟的,小姐……”

彼時,我正坐在院子裏一株桃樹下,手上拈著一枝開得正艷的桃花,那花的香氣清新幽淡,放到鼻下一嗅,只覺得頭腦清明,神清氣爽。

小青見我似聽不聽的,只管盯著手中的桃花看個不停,她一急之下,一把將那桃花從我手中扯落,她的眼裏的全是淚,神情激動的沖著我喊,“小姐,都已經是臨盆的時候了,您再不想辦法,難道真的要等……,”她猛的掩住口,臉色刷白,那個“死”字生生的被她咽了進去。

我依舊平靜如水,仿佛她所說的,全都是不與自己相幹般,輕輕撫一撫她的臉,我淺笑道,“怎麽你覺得,我求了有用嗎?”緩緩的起身,再看一眼那滿樹清媚的花蕊,我輕聲吟了一句,“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真是好詩,今日有我和它人面桃花相映紅,可不知,當以後它再妖嬈在春風裏的時候,可會有誰來站在這個地方,感嘆一句“人面不知何處去”呢!

小青呆呆的站著,過了好半晌,她才喃喃自語著道,“怎麽會呢,皇上是那麽的愛小姐你啊,怎麽會呢?”忽然,她尖聲的叫了起來,“我就不信,皇上他會眼睜睜的看著小姐你死?”

看著她這樣子,我心裏刺刺的疼,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麽勸她,我想一想,幹脆硬了心腸明說了,“皇上是明君,縱然他對我有再深的情意,可是我毒害宮妃,圖謀人命,這樣滔天的罪惡,無論是國法還是家法,他都不能包庇我,何況我的事又是當著那麽多的人面當場揭露了的,而太後為什麽要選在那樣的時候,就是逼著皇上無論是於公於私,都不能有包庇我的想法,”說到這裏,我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對她道,“所以,今後再別說這樣的話,求和不求,都是一樣的結果,咱們又何必到臨了了,還失了志氣,平白的留下那樣的一個笑話來給別人看呢?”

小青徹底的絕望了,她大睜著空洞的眼睛,楞楞的看向我,喃喃道,“小姐,也就是說,咱們再沒有活的可能了,是麽?”

她臉色青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即將面臨的死亡讓她恐怖得身子忍不住的顫抖,我心中不忍,牽了她的手輕輕拍著,“你放心,我會想法兒,不讓她們動你的。”

她卻恍似未聞,依舊只是木木的神情,忽然,她一把甩開我的手,眼神奇怪起來,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般,“怎麽小姐覺得小青是個貪生怕死之悲麽?怎麽小姐覺得您走了以後,我還會獨活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