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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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皇後溫柔地看著她,“你是我的孩子,天底下有哪個母親舍得孩兒受苦,母後也想做慈母,恨不得把天底下最華麗的衣裳捧到你面前,宮裏頭那麽多禦林軍,想問問可有你中意的。你小時候,愛抓著簪子不放,被你父皇瞧見,母後後背都濕透了,心想絕不令任何人瞧出破綻,卻始終沒問過你的意見。母後知道你是打心眼裏不願意,卻始終沒有一句怨言,母後的心都要碎了,天底下哪有我這樣狠心自私的母親?”

錦玄看到魏皇後紅了眼眶,心軟了,起身擦掉她臉上的淚,“孩兒從未怨過母後,從前是,現在是,如今也是。母親的良苦用心,孩兒懂,也不忍見您左右為難,十幾年的心血化為烏有,從今以後也不再胡鬧了。”

她說道:“從今日起,還需母後準允我回東宮,準備冊封儀式。”

看到錦玄睡下,魏皇後轉身離開內殿,嫣然隨她來到殿外,其餘宮人退至三舍,聽不見她們的言語。

嫣然微笑道:“殿下對娘娘一片赤誠之心,著實難得。”

魏皇後眺望遠方,卻是輕輕嘆道:“她心裏藏著事,本宮以為她會質問,會哭鬧委屈,為在浣衣局所受的苦而怨恨,可是她全都沒有,只想讓本宮像小時候一樣抱抱她……”她低眉道,“可是她總歸是大了,本宮抱不動她了,往後的路,只能她自個兒走。”

嫣然勸道:“娘娘也無需多慮,殿下內心赤忱,本心不變,日後定會如娘娘所願,支起這片江山。”

“本宮寧願不要她這片赤忱之心,寧願她狠心絕情。”魏皇後道,“說皇上是好人,全京城的百姓沒人會反駁,可說他是個皇帝,為了一個女人要死要活,對得起列祖列宗?玄兒像他,自小便溫柔多情,現在有本宮把著關,沒人敢動她分毫,可本宮護不住她一時,況且日後她還要繼承大統。”

“清流與權臣爭個你我不休,她若偏心清流中哪個文弱文雅的大臣,則是書生誤國,但她若被權臣掌握,更是貽害江山,本宮只希望她將這塵世瞧個清楚,把事情看明白,不想有人利用她。”魏皇後嘆道,“你可知道,一個好人是當不成皇帝的。”

可要把一個好人變得狠心冷心,也是很殘忍的。

魏皇後眼簾微垂,“從前是本宮太寵她,以至於讓她忘了自己身上的責任,以後不會了。”

她的聲音落在千萬重宮闕中,是那麽輕,卻又那麽堅決。

嫣然默了默,隨後說道:“奴婢見殿下心裏藏著事,若是一直憋在心裏,怕是遲早會憋壞自己,也對娘娘不利。”

魏皇後眸色轉冷,“眼看就要到皇上壽辰,各方來朝,本宮就知她憋不住了,這只老妖孽,本宮遲早要收拾,但不是現在。”轉眼又道,“對了,剛才錦玄是淋著雨過來,身邊人是怎麽伺候的,這些日子倒越發沒規矩了。”

見皇後起了薄怒,嫣然勸道:“娘娘息怒,這些宮人伺候不周到,是該好好懲治一下了。”

錦玄一覺起來,已是傍晚黃昏,天色布著陰霾,雨下得越發大了,她留在翊坤宮與魏皇後共同進了晚膳,隨後才離開。

與皇後解開連日來的疙瘩,她本該第一時間回到東宮,但錦玄反而先回了浣衣局,屋裏已收拾妥當,地面和墻壁都幹幹凈凈,看不出來這裏鬧過人命,她將小宦官叫進來,對他說道:“這事您幹得很好。”

小宦官誠惶誠恐,“殿下謬讚,奴婢……”

錦玄卻打住他的話,“我話還沒說完,你著什麽急?”

她語氣忽然冷了下來,再沒往日的溫和和善,小宦官自然心生疑慮,下意識擡眸瞧了一眼,卻不想正好對上她笑吟吟的眼眸,不由慌張得立馬垂下眼皮,一聲兒都不敢吱,卻聽頭頂上方,錦玄微微冷笑,“都這樣了,還裝什麽裝?”

小宦官慌張跪地,把頭低下去,“殿下英明,奴婢並沒有把您交代的差事幹利索,剛才浣衣局的嬤嬤撞進來,這時奴婢已收拾妥當,沒讓她瞧見,但若是嬤嬤起了疑心,奴婢有罪。”

錦玄在他面前來回踱步,聽完他的話才停下腳步,站在他跟前,“一發現我語氣不對,你立馬拿事出來擋,你看似生性膽小怯懦,實則謹慎周到,換句話說,你很有城府,不止此事前頭你說梅姑是禦膳房安排的,可是還沒到午間,怎麽就提早送來膳食了?”

小宦官眼神閃爍,但依舊保持鎮定,一派無辜茫然的狀態,錦玄繼續說道:“你以為我不會追查這些細節,便有恃無恐,偏偏我剛才去過禦膳房了,他們說並未安排膳食,那麽是誰自作主張讓你送來,又帶著梅姑來?還是說,這都是你的主意,你早知她的身份?”

小宦官匍匐在地,磕頭道:“奴婢見殿下這幾日勞累,於心不忍,才特地多加了一餐,但並無旁的心思,還請殿下明鑒,奴婢是清白的,真不認識這個梅姑。”

錦玄卻挑了挑眉,“瞧瞧,若換做別人,見我生怒,早慌不疊喊知錯了,你卻是不慌不忙,迅速找出理由來搪塞我,若我真沒發現你的貓膩,興許會心軟,可是這件事,明顯是有人故意為之,想離間我跟皇後的關系,還怕我不信,不惜犧牲一條無辜的性命,你們當真是好心計。”

她忍不住冷笑一聲,目光如電,看得小宦官微微哆嗦,下意識垂下臉,“對了,梅姑臨死前說太後知道這事,是不是想讓我去找太後,然後順理成章跟她站在統一陣線,你回去問問你家主子。還有一事,當初連我選中你,也是早早算計好了吧?”

小宦官立馬擡起臉,叫道:“殿下!奴婢當真是無辜的!”

錦玄搖搖頭說,掩不住失望,“我真是看錯你了,你也是個狼子野心的,讓我如何能容你?”

她叫來外面的太監,把這人拖到坤寧宮去,小宦官抱著她的大腿痛哭流涕,“殿下開開恩,奴婢回去了是死路一條,奴婢不想死,往後奴婢一定聽殿下的話,殿下,求您開開恩啊。”

他這麽說,錦玄就知道自己沒猜錯。

看似太後在背後操控,可用點腦子想想也知道,背後是誰在給她出主意。

除了白蠑,還有慶兒吧。

雖然翠羽兒她們都有意避開這個名字,但錦玄其實知道的,他從東宮調走以後,在文書房待了一段時日,忽然又轉去坤寧宮。

而且,也只有他了解自己,才會對癥下藥。

想到這裏,錦玄就叫停他們,看著滿臉驚恐的小宦官,忽然輕笑了一聲,挑眉問,“你可知我真正的身份。”

小宦官一臉茫然,搖頭不知,錦玄確信他真不知自己的女兒身,別開臉,揮了揮手,太監立馬把他拖下去。

院中一下子就清靜了,她心中卻多出一些悵然,唯獨聽到屋檐下的雨聲,仿佛還有這個塵世陪伴著她。

這時候,她想起了陸坤,這才想到出了坤寧宮後,就再也沒見到他。

錦玄以為他知道自己要回東宮,先回來收拾行禮,但回到東宮,卻發現陸坤也不在,綺香解釋道:“陸公公淋了雨,有些不大舒服,就先回屋休息去了,殿下不用太擔心,太醫早去看過,沒什麽大礙,頂多睡一晚上就好了。”

錦玄本想去看看,但翠羽兒怕她也患上風寒,苦勸了一番,她看她們如此驚慌,也不願大題小做,就想著過幾天再去看陸坤。

然而此時,陸坤並沒有在東宮歇著。

翊坤宮前,大雨轉驟,陸坤跪在殿門前,頭頂並沒有撐傘,雨水嘩啦啦落在他身上,潑得滿身皆濕,狼狽不堪,他耳邊猶響起皇後的話。“本宮當初挑中你,不是真讓你吃素的,”

一陣癢意從喉嚨中竄上來,陸坤不禁低頭輕輕咳嗽,這時嫣然走出來,撐著傘居高臨下看他,“皇後讓我再問你,還敢不敢再犯?”

這現在所指冒然令錦玄淋雨。

陸坤堅毅的臉龐上滿是雨珠子,滴落在眼睫上,看著都難受,他卻是紋絲不動,“我是殿下的奴才,凡事都該把殿下的心思放在第一位。”

嫣然搖頭,“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傻,娘娘這是在給你臺階下,你都不要,難道要驚動你舅舅過來?”

提到魯德成,陸坤目光微動,舅舅最近身體不大好,若是自己再惹他牽掛,怕是……

嫣然看他心神動搖,嘆道:“算了,這次就放你一馬,下回長點記性,就算為了你舅舅。”

“陸坤多謝嫣然姑姑。”陸坤緩緩起身,但已經跪太久了,雙腿又酸又麻,膝蓋灌進了許多濕氣,更是疼痛難忍,嫣然看他站都站不住的樣子,還怎麽走回東宮,隨即找來宮人扶他一把,陸坤卻露出溫和的笑容,“怎敢再勞煩姑姑,這段回去的路,陸坤能走。”

“總不能一路淋著雨回去,殿下那兒也不好交代。”嫣然讓宮人把傘遞過去,陸坤謝過之後緩緩轉身,一步一步緩慢離開。

嫣然卻執傘站在殿門前,望了一會兒他的背影,不知怎麽的,忽然想起頭次見到他的場景,那時還是在他原先陰暗潮濕的小屋子裏,他從昏迷中醒來,乍然見到自己時驚懼懷疑的眼神,怕是一輩子都忘不了,若不是他是魯德成的侄子,今日她也不會心軟這一下。

錦玄一連多日睡慣了浣衣局的木板床,翻個身都能嘎吱嘎吱響,起初幾夜還不習慣,常常失眠到半夜,可現在換回來了,她又開始懷念起那張小木板床,可能這就是憶苦思甜吧。

沒有陸坤陪伴的頭一夜,她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忽然起身,披衣夜出,本苦惱著怎麽繞開身邊兩個宮女的視線,結果一開殿門,壓根兒不見她倆蹤影。

人呢?人呢?

平常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每時每刻都看著她,這一趟回來,卻是改了性子,竟學會偷懶了。

錦玄也不管她們去哪裏偷懶,趁這時候悄悄溜出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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