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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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你這樣誠惶誠恐,都把氣氛破壞掉了。”錦玄想跟他聊聊天的心情被打破了,扭身就走,陸坤連忙跟上來,像個委屈的小媳婦,不敢大聲叫,猶豫再三,就輕輕喚了一聲,“殿下,奴婢……奴婢想聽您說。”

錦玄霍然轉身,笑盈盈看他,陸坤瞬間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但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眼睛睜這麽大幹嘛?”錦玄靠近過來問,臉上還保持著笑容,似乎什麽時候看見她,都是這樣笑著,笑得天真,笑得純凈自然,仿佛在她眼裏就沒什麽雜質。他也從不見她責罰宮人,更別提發脾氣了,在她身上,一點兒都不像高高在上的主子,可是她說得也是真的,宮人漸漸把她的心善當作軟弱,背後也奚落她傻,想這些陸坤心裏就疼,不單單是為錦玄,更是想起了前世她的遭遇。

在那種糟糕到極點的境況下,她都沒有怨過誰。

錦玄瞧著眼前的小太監眼眶漸漸濕潤,不由怔住了,陸坤也察覺到自己失態,連忙低頭擦了擦眼睛。

“你別哭了,是我太壞了,把你當作珠珠一樣逗著玩。”錦玄連忙說道。

“不是殿下的錯,是奴婢……奴婢心疼殿下。”陸坤聲音漸漸輕了。

錦玄又是一怔,隨即臉上浮起一個笑容,“為什麽要心疼我?”她笑著道,“我可是東宮未來的儲君,是你們的主子,除了父皇母後,全天下的人都要看我臉色,要什麽有什麽,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我……”

說到最後,她也漸漸輕了下來,她忽然又含笑轉身,彎下腰貼近鮮艷的花叢,指尖輕輕掠過花枝兒,“你看看花都長得這麽好看。”

陸坤的聲音緩緩響在身後,“可是殿下快樂嗎?”

錦玄摘了花,回身看他,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你想說什麽?”

他低眉笑笑,卻是字字誅心,“有人說殿下蠢笨,不惦念王權,獨身世外,也有人說殿下軟弱,被身邊人拿捏卻不自知,可在奴婢眼裏,這些人才是真正的蠢笨之人。”

“有人愛富貴,便有人愛藩籬菊花,有人想站在高處,便有人只想一家燈火,粗茶淡飯,而殿下想要的,是人人都有,獨獨您沒有的自由,”陸坤迎著她的目光,“對於殿下而言,片刻的自由,千金難換。”

或許有人會笑話這些王功權貴拋棄富貴權利,但又怎知名利背後是累累血骨,身不由己。

那些和親的公主,為了和平,甚至是父輩的欲望,一輩子遠離家鄉,至死都回不了,只落得狐死首丘的下場。

那些大戶人家的庶子庶女,看起來風光,卻始終明不言順,低人一等。

那些藩王們,日日夜夜受到皇帝手下派來的監視,失去自由。

而他們這些太監,被切了一刀子,就成了世上最低等的人,固然混得好能進司禮監,可仔細數一下,沒有一個是好下場,這些人或者成為帝王和大臣的犧牲品,或者野心太大反吞噬了自己。

他不愛權利,成了太監也沒有名聲可以,他想做的是她自由,是她開心,可是現在她身處在牢籠裏,他人微言輕,無能為力。

錦玄認真地看著他,“我還是第一次看你說了這麽多話。”

陸坤忍不住低頭,“都是奴婢肺腑之言,無意冒犯殿下。”

“有什麽大不了的事,不過這些話,還真是沒有人跟我說過,就連慶兒……”她看著他,“你是頭一個敢這樣做的。”

陸坤揣摩不到她的心思,忽而惴惴不安,卻聽錦玄哈哈大笑,“不過我還真喜歡你這樣說真話的。”

“殿下謬讚。”

錦玄卻又問道,“可是你怎麽會這麽了解我?”

其實,她一直沒有任何人提起過一件事,甚至連母後,連慶兒,翠羽兒也不曾。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句話就能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但是她從未想過擁有這些權利的背後,也是一條條人命。

她很小的時候,被太監害過一次,落水生病,昏迷不醒,後來她醒來發現殿裏的人都被換走了,包括一直帶大她的乳母。從她記事開始,乳母就一直陪在她身邊,除了母後,乳母就是她最親最信任的人,可是後來才無意知道,就是被自己視作母親一般的乳母,竟是和太監一夥兒,甚至還要謀害她的性命。

她得知這件事時,其實已經離落水事件很久了,幾乎快忘記乳母的樣子,可得知真相時身上的寒意一茬接著一茬,害怕得忍不住顫抖,想鉆進被子裏驅走身上的冷。

而為何身邊宮人都被換,那是母後得知她落水後震怒之下做出的決定,這些宮人的下落,無人得知,但錦玄知道,已經一個活口都不留的,被母後的人處理掉了。

就是因為她特殊的身份,寧錯殺一人,也絕不能放過一人。

如果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這些人就不會無辜慘死,不會成為後宮的犧牲品,他們都有爹媽,都有兄弟姊妹,都有人心疼,怎麽能為了她一個人,就死了呢?

錦玄想不通,她實在想不通,可是後來她明白了,權利這樣東西,多麽可怕。

她開始躲避,甚至厭惡,如果有選擇,她不要當皇子,也不想當公主,她寧願是路邊一顆死樹,沒有人害她,她也不會身為人而害人。

但她註定生來擔負天大的責任,她躲避也避不開。

陸坤微笑,“奴婢會有一雙會看人的眼睛。”

知道他特地開玩笑,想讓自己輕松,錦玄不由輕笑。

她忽然想起來有次見他的場景,跟在慶兒身後,垂首垂手恭敬走進來,彼時夕陽黃昏,青磚面照見他眉眼泛碧,波光柔柔,是個好模樣,她催促道,“還楞著幹嘛,趕緊過來。”

“殿下不想見慶兒?”他權衡了一番還是問了。

“他伴在我身邊兩年,哪能說舍就舍?”錦玄低眉踢著小石子,“可是我也清楚,他是在以情分要挾,還聯合魯德成,那就過分了。有些東西太過計較太沒意思,有時候我真相做一個糊塗人,什麽都不要管,什麽都裝作不懂,但算計到了我頭上,想糊弄過去沒這麽容易。”

她看向他,“你和慶兒是不一樣的,對不對?”

她掃來盈盈的目光,鬼使神差的,陸坤看了一眼便覺酥麻入骨,不覺彎腰低頭,額頭抵著鵝卵石地面,以無比虔誠的姿勢,一字一頓道:“世上無人能欺瞞殿下,奴婢也不曾想過蒙住殿下的眼睛,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慶兒是慶兒,奴婢是奴婢,從來不是同一個人。”

錦玄故意逗他,“你要我信你,總要拿出點什麽,令我相信。”

她的視線在他身上兜轉,清清淡淡,仿佛與夜裏花香融為一體,“奴婢肝腦塗地,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不負殿下。”

惹來她一聲輕笑,“又不是要你動輒要死要活,到時候你死了,我找誰去要命?”話又一轉“不過我如此待你,日後,你必須對我好百倍千倍,眼裏只能有我,不準有旁人,男的女的都不行。”

陸坤低眉,臉色薄紅。

魯慶走後,伺候錦玄沐浴更衣的人也就沒了,這幾日都是翠羽兒進去伺候,綺香守在外面,今兒見二人從外面溜圈兒回來,錦玄眼底蕩漾笑意,綺香仍記得皇後的吩咐,伺候錦玄沐浴更衣的時候,悄悄把翠羽兒拉了出去,哪知錦玄眼尖,立馬喊住他們,“站住,你們想去哪兒?”

綺香如實道:“今夜是陸公公當差,奴婢正要喚他進來。”

錦玄眼睛一亮,“快去快去。”

等到陸坤進了浴殿,眼前霧氣繚繞,浴池有潑水之聲,嘩嘩啦啦,隔著高大的屏風,隱約窺見一道白嫩的身影浸泡在浴池之中,身子貼著池壁,面向門口,察覺這邊的動靜,笑聲盈盈,“陸坤,可是你?”

陸坤抿唇怔楞,等回過神,極快應道:“是奴婢。”

話音落地,他仍站在原地不動,錦玄吩咐道:“還不快過來,替我搓背。”

“是,奴婢遵命。”

陸坤緩步走過去,垂首不語,餘光瞥見一抹白花花的影子,立即收回,跪在浴池邊上,取過幹凈的皂角,輕輕擦拭少年雪白的後背,然而眼神卻無處安放,顯得慌亂。

錦玄背對著他,自然看不見,但很喜歡陸坤使用的力道,一直嚷嚷,“左邊一點,再往左,這,這裏,往上擦擦,我這兒癢了,你用另一只手替我撓撓。”

許是跟不上她的節奏,陸坤動作慌忙,一亂再亂,手上失滑,撲通一聲,皂角落入熱氣騰騰的浴池,陸坤道:“請殿下恕罪。”

錦玄趴在浴池邊上,一雙雪臂露在外面,撐著臉側,歪頭看他,忽然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他的臉頰,陸坤餘光瞥見,鬼使神差掃了一眼看,卻是窺見少年雪白膚色,頓時大驚,慌忙垂下眼睫。

錦玄忽然問,“陸坤,你是不是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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