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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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慶大步逼至陸坤跟前,欲伸手攥他衣領,陸坤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舉,側身避開,魯慶陰沈的目光緊緊盯著他,腮幫子緊咬,語氣冷硬,“你早料到我會帶林兒過來,是不是?”

現在細想,更不了得。

若非昨夜陸坤叫林兒扶他回去,他也不會臨時起意,說明早一開始,陸坤就知道他不會坦誠一切,便拋出林兒,以行誘導,目的在於讓他主動到殿下跟前提出離去,希望以此逐出陸坤。

按照殿下的性子,定然會選擇他,可沒想到,殿下竟覺得他拿情分要挾,驚而惱怒,真同意了他離去的請求。

賠了夫人又折兵,他真是傻,被這賤人騙到了。

魯慶眼神發狠,不甘心,又厲聲問,“你怎知殿下會選你?”

“賭罷了,沒想到,真讓我賭贏了,”陸坤凝望眼前萬千宮闕,唇角泛起一絲淡笑,“慶兒,你向來自負,你以為你對我了若指掌,卻不知道,我更了解你。”

由近至遠,宮闕飛檐美不勝收。

他想,這一生重來,唯一的願望,便是不再讓她掉入狼虎之窩,荊棘沼澤。

既然決定了,他憑著自己的力氣,盡量擋掉她周身的刺兒。

晚上回院,林兒的東西都已搬空,陸坤早已預料到。

前世他違抗了皇後的旨意,沒有來到東宮,當時魯慶十分惋惜,為彌補他,不久後特地送來林兒與他作伴,那段時間,林兒對他無微不至,照顧周全,陸坤以為她對自己有意,心想不能辜負了她這麽多年的情意,就在舅舅的見證下,和她結為對食。

但往後幾年,林兒並不開心。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冷落了她,就加倍對她好,甚至挖空心思討好她,後來想想,其實那時候他也十分不自在,心裏不快樂。

他付出這麽多,她仍是不展顏,看著他的眼神裏有一種近乎陌生人的淡漠。

他為此不解。

她心裏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直至有天,撞見她跟魯慶私會,她整日對他冷若冰霜,近乎仇人,卻靠在魯慶懷裏時,眉眼哀婉,唇角含笑,她平生最明艷的一刻不過如此。

那一刻,陸坤總算明白了她想要什麽。

奇怪的是,他心裏不但沒有絲毫憤怒,反而覺得解脫。

後來,他把她送到魯慶身邊,這事被宮裏頭的好事者知道,背地裏笑罵他龜公,頭頂帶綠。

連他自己都不信,跟林兒結為對食,起初或許真想有個熱炕暖他心窩子,後來心漸漸冷了,反而覺得二人間的關系是種累贅,他有責任,不可棄,便也就這樣過去。

現在這樣,反而他覺得解脫。

這一世,醒的那一刻,就決定不再重結孽緣,她喜歡富貴,喜歡白花花的銀子,他懷著一顆平常心看著她投入魯慶的懷抱。

林兒在他院裏落了什麽東西,特地回來取,正巧就和他遇上,陸坤並不覺得什麽,反倒是林兒羞於見他,匆匆離開。

陸坤叫住她,“等等。”

林兒訝然回首,眼中似乎還帶著別樣的情緒,陸坤只當沒看見,從懷裏取出兩枚香囊,一舊一新,遞到她手心裏,“它不該留在我這裏,現在才是物歸原主。”

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林兒目光閃動,櫻桃似的小唇微微翕動,想說什麽,陸坤又淡淡道:“我想,往後若是沒必要,我們不必再見面。”

林兒低臉,雙手緊捏香囊。

隨即,一顆顆的水珠子打濕了香囊。

魯慶搬出去的第一夜,錦玄難眠,翻來覆去,索性不勉強自己入睡,趁宮人不備,悄悄溜去神通殿。

藤椅上還落著那副卷起的畫軸,角落裏堆著碎瓷,一切跟上回離時沒變。

錦玄翻進了櫃子裏,一個人悶在裏面,隨後有人屈起長指輕敲了下櫃門,“殿下?”

聲音溫溫的,也輕輕的,聽起來不覺得刺耳突兀。

“你怎來了?”錦玄問。

陸坤微笑,“奴婢看見殿下來這裏了,不放心,所以跟著來看看。”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錦玄的聲音傳出來,柔柔的,但也悶悶的,卻沒有一絲火氣。她不是愛發火的人,對誰都一樣。

陸坤聽了她的話,順而摸索到她在哪個位子,便彎腰蹲下身,雙膝跪在櫃門前,柔聲道:“殿下將門開開可好,奴婢想陪著殿下。”

他不會說些討喜婉轉的話,只將心裏話說出來。

眼下他便感覺到錦玄的孤獨和失落,想著她不願意一個人熬著,這才將他帶過來。

她既然給他這份信任,他也不想辜負。

“殿下?”這次陸坤沒有再敲門,只是略俯身朝門縫裏問了一聲。

頃刻,櫃門被輕輕推開。

明亮的視線一下子湧入昏暗的櫃間,錦玄抱著雙膝看他,眉眼不動,烏黑的眼珠子定定地望著他,鼻尖卻有些發紅,“你進來吧。”

陸坤柔聲道:“謝殿下。”

錦玄看到他溫和輕柔的笑容,不覺心頭為之一靜,身子扭了扭,主動在旁邊給他騰了塊空地。

陸坤在她身側坐下,接著關上櫃門。

光線一下子被隔絕,櫃中逼仄而昏暗,鼻端隱隱竄著股黴味,陸坤問道:“現在可好了?”

錦玄搖搖頭,“不好。見到慶兒抱著其他女子,起初我心裏並不覺得什麽,可到了這裏,回想剛才這一幕,我覺得我有點兒不是滋味。”

她扭頭看著身邊的陸坤,“傷心是什麽樣的?”

她一直過得順風順水,只知道快樂喜悅的滋味,何曾嘗過少年愁。陸坤想了想,說道:“大概就是殿下現在這樣,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但又不至於落淚。”

錦玄接著問,“那什麽樣子才會流眼淚。”

陸坤輕聲道:“很傷心時。”

“你有過嗎?”

陸坤輕應了一聲,“嗯。”

錦玄偎入他的懷裏。

陸坤溫柔撫著她的烏發,“奴婢自小沒父親,都是由母親獨自撫養長大,奴婢六歲那年的一個冬天,母親患了風寒,去鎮上找大夫要花一下午的時間,為了省錢就沒去看,後來病得越來越重,奴婢很傷心,但覺得只是風寒而已,母親總會好的,也不是特別傷心。”

昏暗的視線中,他五官模糊,但依舊溫和得很,語調緩緩的,沒有刻意的沈重,但是字裏行間的悲哀是能傳染人的,錦玄之前都一言不發,這時擡頭看向陸坤,“後來呢?”

“沒過多久,母親病情加重,家裏沒有了糧食,她就把剩下的糧食和銅板給了奴婢,讓奴婢去鎮上抓藥,奴婢來回花了一個晚上,記得當時時卯時回來的,將藥包放在母親床前,摸了摸她的枕頭和被子,都涼掉了。”

陸坤垂下眼皮,“那時就是奴婢最傷心的時候。”用溫和的語調對錦玄道:“奴婢說這些不是為了博取殿下同情,而是想用自己的事例告訴殿下,一切都會過去。”

錦玄現在這個年紀沒經歷過大悲大喜,似懂非懂,但不想陸坤失望,點了點頭,落在陸坤眼裏,樣子有一份奇特的乖巧,很想伸手撫去臉上的涼意。但這樣是不尊敬的,於是他沒有這樣做。

倒是錦玄忽然問道:“當時你流眼淚了嗎?”

眼淚會沾濕衣裳,冬夜裏難熬,陸坤緩緩搖頭,“現在不難受了。”

他彎起唇角,仿佛在微笑,仿佛是在追憶,“奴婢快記不得她的臉,但一輩子都會記得她的好,還有什麽比這更值得欣慰的事呢。”

其實慶兒對她來說,不也是這樣麽?

從前有過很快樂的日子,這就足夠了,錦玄道:“過一段時間,我也不會太傷心了。”

陸坤刮了刮她的鼻尖,“殿下不再哭鼻子就好。”

錦玄眸光一轉,俏臉微紅,“我沒有。”

陸坤微笑看在眼裏,並未揭穿。他推開門先走出去,站在光線充盈的櫃門外,朝抱膝而坐的錦玄伸出了手,“讓奴婢扶您起身。”

錦玄望著外面的他,立在古雅清幽的背景下,含笑盈盈,恍若是一副神仙畫兒,她就忽然楞了一下,唇角笑意極快浮了起來。

少年情緒就是一場雷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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