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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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慶一怔,熏紅了似的眼眸有一瞬精光,冷冷打量著他,心想他是不是知道什麽?可轉眼間,但陸坤投來無奈的目光,“你不能再喝了。”魯慶隨即笑開來,目光一低,瞥向他腰間,挑了挑眉毛,“林兒送你的香囊,這麽不帶了?”

他的口吻不過隨口一問,陸坤輕挑長眉,白皙俊挺的臉龐生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臟了。”

無由來的,魯慶心口咯噔了一聲。

魯慶捏著酒杯笑了笑,酒在杯中晃動,聲音仿佛也要跟著蕩漾漫開,“你小子有福氣,小時候咱們村裏的女孩們都喜歡往你跟前湊,你瞧都不瞧一眼,只跟林兒玩。林兒剛進宮的時候,也愛挨著你玩兒,好不容易她眼裏——嗝——”

他沖著陸坤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陸坤面無表情轉過臉。似乎厭棄這股沖人的酒味。

魯慶偏笑嘻嘻湊過來,還扒拉下來他的手掌,“你躲什麽躲?我話還沒說完呢。”

他看著陸坤手指尖搭了搭扶手,似乎在等自己把話說完,然而眉眼間清清冷冷,渾然沒有以往的耐心溫和,要說的話也就戛然而止,醉著雙淩厲的眼眸將人看著。

“說完了?”陸坤問道。

魯慶有些沒反應過來,略楞,就點了點頭。

陸坤轉過臉,是微笑朝著他,“那現在,該我來說話了。”

魯慶不傻,好哥們的反常,也令他很快冷靜並回神,頷首,“你說。”

陸坤從懷裏拿出樣東西,投在桌上,亦是直接砸進魯慶眼裏。

他眼中心驚肉跳,臉上依舊醉醺醺,唇角挑開一抹笑,他笑聲慵懶,“不是林兒給你繡的?”

陸坤問,“可你往裏塞了什麽贓物兒?”

“你在說什麽,我怎麽都聽不懂。”魯慶懶洋洋伸了個懶腰,“你醉了,我就不打攪你,先回去了。”

陸坤早就猜到他會故意揣糊塗,也不惱,更任由他起身離開,自顧自翻了翻香囊,精秀的蓮花映入眼簾,淡淡道:“我給你兩條路,要麽,明早上,自覺去到殿下跟前說清楚。要麽——”

他話未完,魯慶卻是忽然轉身,怒極反笑,“要麽如何?”他步步靠近陸坤,以居高的姿態蔑視他,“你又真知道什麽,別聽風就是雨,最後害了的就是你。”

他顯然誤會陸坤聽了讒言,這才懷疑起香囊。本不想當面挑明,私下把人查清了,再秋後算賬。

沒想到,陸坤竟是這麽不給面子。

魯慶於是惱了,但心底還有些惦念,冷笑,“坤兒,咋倆多少年的交情,別為了別人毀了,今天這話,就當你從來沒說過,我也沒聽見。”

陸坤神色冷漠,“你不肯聽,明早上,我只能去舅舅那兒,把你多年前幹的好事,好好說一遍。”

魯慶眼神猛然變冷。

“平常你小打小鬧,打哈哈就過去了,可若是從根子就壞了,舅舅是什麽態度,你是知道的。”陸坤仿佛看清楚他的想法,“你也別想著那些花裏胡哨的招子,當然你要是使了,我也有後招。”

“慶兒,你絕想不到的。”

他不緩不慢,一步步令獵物掉入困境。

偏偏又是施以溫柔的語氣。

魯慶忽然沒話說了,嘴角咧開笑紋,“瞧你說的,咱們多少年的情分,你吩咐的,兄弟我自然不敢招辦。”

瞧,這樣沒皮沒臉。

他執意粉飾太平,陸坤樂意配合,報以冠冕堂皇的微笑,“慶兒,你知道的,我也是為你著想。”

魯慶臉上笑著,眼裏皆是陰鷙。

看到他氣得臉都青白青白了,陸坤挑了挑眉毛,道:“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說罷扶著他打開屋門,喊林兒過來,“你慶兒哥醉了,你引他回去。”

“可是——”林兒遲疑。

“沒有可是,你魯大哥素日裏待你不薄,這點小事,你該做的。”陸坤斬釘截鐵吩咐了此事。

林兒心中疑慮,卻只好點頭應下。

魯慶挑著宮燈,醉醺醺給她指路,回到住所,林兒往桌上倒完清水給他醒醒腦,剛回身,就瞧見魯慶正坐在床沿,低頭按著額角,努力壓下心頭的煩躁,可是腦海中,剛才陸坤眼中的冷意和審視仍是揮散不去。

明明計劃天衣無縫,到底哪裏出了紕漏?

他什麽知道的?

可有告訴別人?

魯慶揉了揉眉心,不行,這個麻煩留著遲早是個禍害。

林兒上前,“喝口水吧。”

魯慶倏地攥住她的受,臉色有些陰鷙,“你跟陸坤說了什麽?”

“我什麽也沒說呀。”林兒怯怯道,又無比委屈,“你交代我的,要每天看著他把香囊系上,我都照做了,可是不知為何,三哥總有些提防,怕他察覺,我才借故換了香囊,這樣做也是為了你,沒別的心思。”

她難受,真的想掉眼淚,“這麽久了,我心裏有誰,你還不知道?”

說到這地步,魯慶心裏瞬間有了個主意。

“你終於肯說出來了?”他臉上忽然笑開來。

說啥?

林兒一臉迷茫。

他眼裏有化不開的柔情,“你還不明白我心意嗎?”

男人的眼神是如此真摯,說話含糊繾綣,林兒腦袋轟燃炸開,不可置信,漸漸眼裏撐滿了淚光。

雖然也不知道自己哭個啥勁兒,就是想哭嘛。

哪裏還惦記剛才的小插曲。

魯慶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珠兒,“這些年,你拿我當哥哥,我卻不這樣想。可也沒辦法,我是個宦官,是要斷子絕孫,禍害完了自己,不能再讓你死後被人戳脊梁骨,我也舍不得,況且跟你認識了這麽久,我眼睛不瞎,知道你眼裏裝著誰的影子,先前把你送去他院裏,也是狠下心來想成全你,結果你也看到了。”

林兒立馬紅了眼圈,魯慶道,“哭什麽呢?他不要你,我就要了你。”

他拉起她的手,擱在頰邊輕輕摩挲,狹長的眼眸將她深凝,“把你送到他身邊,我心裏已經後悔無數遍了。你的弟弟,我來照顧;你想要一個家,這裏就是你的家,殿下會給我們主持;如今我是東宮掌印,日後殿下登基,老祖宗遲早把他手裏的權勢叫到我手裏,到那時我就是老祖宗,宮裏萬千人都是我們倆的孩兒孫兒。”

林兒沈默不語,魯慶語氣越發溫柔,“按照規矩,宮女到二十五歲便可放出宮,二十五歲之後,你若是想走,我也是答應的,嫁個好人家,兒女成雙——”

林兒突然撲到他懷裏,哭著攥住他的衣襟,感動道:“你別說了,我應你,我都應你還不成?”

魯慶捧起她的臉,“好林兒,你可真是我的寶貝——你不知道,我等了這句話有多久,哪怕是死——”

林兒連忙點住他的薄唇,“呸,不許說喪氣話。”

“好,我不說了。”魯慶捉住她的指尖笑。

林兒紅了臉,身子一扭躲進他懷裏。

二人纏綿了一會兒,林兒臉紅氣喘的偎在他懷裏,指尖繞著他腰間牙牌穗子,就聽見他說,“明兒我就跟殿下說咱倆的事。”

事情往殿下跟前一說,整個東宮都知道林兒是他的人。

那人的眼神還會如今日般淡泊?

林兒手上一頓。

魯慶垂眼看她,“怎麽了?”

林兒羞赧,“沒什麽,只是太快了,我還有些沒回神。”

“你等的急,我可等不及。”

林兒忐忑,“可是我還沒有見過殿下一面,他人好不好?對你怎麽樣?明日我拜見殿下,可需要打扮莊重些?”

“殿下脾氣極好,從不曾發火,有時被皇後管嚴了,還像個孩子似的跟咱們這些奴婢求安慰,”魯慶溫柔地說道,“她見到你,定是極喜歡你的。”

聽他這樣說,林兒就放心了,“殿下定是個極好的人,若不然,你語氣不會這般溫柔。”

“她真是個極好的人。”魯慶低頭,在她頸窩間說道,那一聲輕輕的嘆息,都帶著繾綣至極的溫柔。

林兒聽得都羞紅了臉。

為明日之事,林兒和他說了會兒話便回去,早些睡覺把精神養足。

而在她走後,溫柔的神色在男人臉上褪去,從袖口抽出一塊幹凈的白帕,仔細擦拭臉頰,又將雙手擦了個遍,脫下剛才曾抱林兒無數遍的一身紅帖裏。

男人眼神寒冷,嘴角裂開的笑紋卻藏著精細的算計。

晨曦初光,轉眼已是第二天清晨。

遲遲不見魯慶的身影,翠羽兒在緊閉的殿門前來回踱步,時不時伸長脖子看遠處,仍是沒見魯慶的身影,連派出去催人的宦官也沒見回來,越發著急。

綺香望著她這樣兒,嘆口氣,道:“不等他了,我們先進去。”

翠羽兒連忙攔住她,“不行,殿下只要魯慶伺候,咱們若是進去了,惹來殿下責怪怎麽辦?”

綺香:“那也不可耽誤殿下進學。”

陸坤:“或許路上有什麽事耽擱了。”

翠羽兒挑眉,“天大的事能重要過殿下?”

她語氣有些沖,陸坤默了一默。

綺香低叫道:“翠羽。”

翠羽兒立馬朝他一笑,帶著點兒歉意,“抱歉,我也是太著急了,不是故意的。”

陸坤微笑,“無事。”

魯慶眉眼溫和,如同清泠泠的水,叫人無端舒心。

翠羽兒不覺軟了軟眉梢。

原來昨天是錦玄養病的最後一日,今早就要按照以往進學的時辰,該早早起來了,不曾想錦玄睡得糊塗,往常頭一個進殿的魯慶也有默契似的拖床不起,翠羽兒深知錦玄的習慣,自從魯慶進了這東宮,眼裏幾乎全是他的影子,她跟綺香都不知被擠到哪裏去了。

她心裏難免有抱怨,可不管人來沒來,直接輕推開殿門,端著洗漱用具就進去了。

綺香隨後走進去,看到陸坤還在殿門外站著,垂首垂手,忽然想起什麽,便叫住他,“陸公公,你且隨我們進來。”

陸坤點點頭,隨她一塊進去。

錦玄睡得正香,模模糊糊感覺到人來了,翻身朝外,擡起了腕子撩開層層攏住的帷帳,“什麽時辰了?”

剛醒來,嗓子喑啞,略帶著粗意,卻是有少年輕柔的調子。

陸坤止步,站在最外邊兒。

兩顆腦袋擠進封閉的帷帳,翠羽兒拽著綺香進來,她笑盈盈道:“殿下,該起來進學了。”

綺香也道:“卯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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