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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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玄揭下來一看,“這是什麽?”

魯慶看魯眼她手裏的繡絹,“奴婢怕熱,才剛入春就有些熬不住了,這帕子是用來擦汗,免得汗水滴落,臟了殿下的衣衫。”

錦玄展開繡絹,看到角上繡著一個嶼字,“這字兒繡得真精致。”

“殿下若是想要,下回奴婢送您一條,這一條到底臟了,您摸著不值當。”說著魯慶從她手裏抽走,放進了袖中。

錦玄不是很註意,懶懶打了個哈氣,從他懷裏起身,彎腰要拎地上的鞋,魯慶替她拿了起來,跪在磚面上,依次套進去,“時辰該到了,殿下該去皇後娘娘那兒請安。”

錦玄來翊坤宮時,看到殿外跪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小宮女,生得有幾分姿色,不禁詢問嫣然,“姑姑,她犯了什麽錯,怎麽叫她這麽可憐地跪在這裏?”

嫣然語氣淡淡,“小奴婢新來,不懂事摔壞了娘娘心愛的簪子,娘娘倒無意責怪,她卻嚇得不成樣子,非要跪在這兒不起。殿下不必管她,到時候了人自會起身。”

錦玄雖然心中可憐她,但既然她願意跪,便不再多說什麽,而她並非對一切無知,母後素來對宮人寬厚,這宮女看似可憐,實際上可能做了什麽事讓母後不可原諒,才如此膽戰心驚長跪不起。

轉眼間,錦玄打消了求情的念頭,“倒也是個可憐的,回頭泡杯暖茶給她暖暖身子。”

“殿下倒是寬厚,怎麽不曉得心疼一下奴婢?”嫣然故意一問,眉間上卻稍過一份揶揄。

錦玄笑道:“我自然心疼姑姑,可比不上母後,哪裏還有我的事?”

二人說笑著便踏進了殿中,魏皇後坐在炕上,撥了撥茶蓋,杏眼眼尾微挑,別有一種嫵媚的弧度,眼神卻透著長居高位的淩厲和審視,直到見了自個兒的孩子進來,她放下茶盞,含笑朝錦玄招手,“快過來。”

錦玄十四歲的年紀,小小的身子窩在魏皇後的臂膀之下,同樣長著一雙嫵媚別致的杏眼,她的眼神裏只有仰慕和依賴。

錦玄輕輕蹭了下魏皇後的臉頰,“母後。”又問道,“母後可吃了早點?”

魏皇後撫了撫錦玄的鬢發,笑著點她鼻尖,“就知道吃,小心一口吃成個大胖子。”笑歸笑,臉色一斂,又提道,“母後問你,昨兒杜太傅布置的功課可做了?”

錦玄含糊道:“唔,做了,做了。”

嫣然眼觀鼻鼻觀心,嘆道:“奴婢瞧著殿下眼底泛青,定是昨晚上溫習到了深夜,熬得眼花,可別太辛苦,免得娘娘擔心了。”

說完還悄悄遞了一個眼神讓錦玄自個體會。

錦玄會意,立馬答道:“母後,兒臣不辛苦。”

魏皇後拉著她的手,“你這孩子就是嘴巴老實,都不許母後心疼你一下。”說著又招來嫣然,“讓禦膳房多做幾道魚食,給咱們玄兒補補精神。”

錦玄心口一松,想到噴香紅燒的烤魚、清蒸的魚,饞絲兒勾起來,高高興興應下了。

母女倆聊了一會兒,錦玄便去文華殿進學去了。

她走後,魏皇後輕輕嘆了一聲,“我的兒啊,何時才能開竅?”

嫣然給她敲背,勸道:“殿下才年過十四,養得白白嫩嫩,一點嬌氣勁兒也沒染上,甩外頭一群世家紈絝好幾條街,娘娘該高興才是。”

“要樂呵你自個兒樂呵,”魏皇後白她一眼,杏眼盈盈,有種少女時的神采,“我的玄兒怎能是外頭那些浮浪子能比的,況且生在天家,本宮寧願她狡猾幾分。不過你說得也對,玄兒十四了,身邊還轉著以前幾個人,怎麽能有大的進步。”

看魏皇後的意思,顯然想在殿下身邊放個人,可殿下身份特殊,縱然魏皇後有千般手段,萬種提防,還是盡量避免越多人知道為好,眼下魏皇後既然說起了這事,顯然早在心底掂量過,嫣然沒有問下去,只提出道:“娘娘心中可拿定了人選?”

魏皇後笑了笑,無意識指上的玉戒指,吩咐道:“叫魯德成來吧。”

宮中宦官二十四衙門,魯德成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便是這萬千個太監的老祖宗,外頭流傳一句話,“掌印權如外庭元輔”,由此可見掌印太監手頭勢力有多大。

這會兒召魯德成過來,嫣然知道不僅僅是為了殿下的事。

昨晚承明帝喝醉了酒,臨幸了一個掃灑宮女,鬧到三更天才止。

今早上消息傳遍宮內,皆道承明帝壯年雄發,精力無窮。

這些閑言碎語,魏皇後是不在意的,倒是那宮女被有心人點撥,今早上來請罪,整個翊坤宮沒人搭理她,小宮女就長跪不起,殿外日頭不大,寒氣濃烈,跪了一個半時辰,小臉慘白,看起來無比可憐。

若不是剛才錦玄留意了她一眼,喝了半盞暖茶,指不定現在人都被凍暈了過去。

嫣然想到什麽,臉色微暗,沈吟道:“娘娘,奴婢瞧著這個柳徐容,跟大小姐有幾分相像。”

“是嗎?”魏皇後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

嫣然口中的大小姐乃是魏皇後的長姐魏懿安,比魏皇後年長幾歲,去世時不過才是個年輕的婦人,丈夫英俊有為,又有個盛寵的皇後,人生風光無限,又是那樣好的人,突然就沒了。

這口氣哽在魏皇後心裏十幾年不散,宮人知趣,平常小心翼翼都遮掩過去,如今再次提起來,卻是跟一個爬上龍床的小宮女有關。

魏皇後垂下眼皮笑了聲,“癡人啊——”

臉上並未有絲毫哀怨。

她並未點明哪個人,嫣然跟了她這麽多年,心裏是清楚的,轉眼想到已經走了十四年的大小姐,不由一時默了下去。

魏皇後道:“讓她起來吧,告訴她,絕沒有下次。”

嫣然想了想,也就應下了。

錦玄去翊坤宮的空檔兒,林兒悄悄來尋魯慶。

魯慶正在書房收拾桌案上攤開的書卷,其上墨漬點點,一塌糊塗,昨兒晚上錦玄溫書到半夜,強撐著,困得眼皮打架,才弄成這幅局面。

魯慶聽到了身後如貓兒般的腳步聲,以為是哪個宦官無理闖進來,冷下臉正欲呵斥,卻聽一道細柔的女聲,“慶兒你別喊,是我。”

魯慶見到她的一刻,臉□□變,掃視四周門窗緊閉,才松了一口氣,撫了撫她發汗的臉頰,柔聲道:“不是約好了三日後再見面,為何不聽話?”

他料想她有事來找,語氣並沒有明顯的斥責。林兒眼睛紅紅的,“前段時間我爹來信了,鄉裏爆發瘧疾,我弟染上了這病,性命垂危,家裏實在沒銀子,我沒法兒,只能來找你。”

魯慶掏出袖裏的繡絹,替她擦拭臉上的淚痕,柔聲道:“長林如同我的親弟弟,他有難,我絕不會束手旁觀。這些年我也積攢了不少銀子,反正也沒地方花,你都拿去吧。”

他沒問缺多少銀子,直接拿出了全部家當,這份真心難得,林兒止不住哽咽,“慶兒你真好,若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找誰去。”說完才發現手裏這塊繡絹竟是很久之前送給他的,笑了笑,隨後哽咽道,“難為你還留著。”

在魯慶的勸撫下,林兒情緒好轉,臉色還有點白,眼眶裏浮著血絲兒,這樣子顯然不能出去,就讓她去書房內間休息一會兒,頃刻,文青急忙忙跑來了。

文青是文書房的一個掌房,生得唇紅齒白,性子秀氣,很得那些老太監的喜歡。

魯慶看他是同鄉的份上,平常多為照拂,當下笑著斥責,“不好好當值,這會兒瞎跑出來做什麽,小心被你陸三哥知道,敲爛你腦門。”

往常文青來都是喜笑顏開,唯獨這一回聳眉耷眼,左半邊臉頰紅腫,欲哭無淚。

魯慶看清他臉上的掌印,唇角擴大的笑弧頓時收斂,“衡沖那廝又欺負了你?”

文青要說的正是此事,咬牙道:“衡沖那幫人欺人太甚,天氣剛剛露春,禦花園裏積了雪,陸三哥瞧那些老公公年邁腰垂,好心幫襯了一把,可這件事落到衡沖他們眼裏,不知從哪拉了個宮女,汙蔑那天陸三哥跟她私通。”

文青嘴裏的陸三哥是陸坤。

陸坤是文書房的老人,平常不顯山露水,文青自打一進來就極佩服他,整日一口一聲陸爺叫著,陸坤聽了不讓他這樣喊,“我是個沒出息的,稱不上爺,再說了,我也聽不習慣。往後,你叫我三哥就是。”

文青傻傻地問,“為何不叫您大哥,二哥?”

陸坤微笑,“上面有老祖宗,又有提督秉筆,東宮裏的掌印,我怎麽能失了輩分?況且,入宮前,我在家裏輩分裏排行老三,也是如此叫讓你這樣喊我。”

由此可見二人關系極好。

宮裏宦官勢力盤根錯節,有本事的才被稱叫太監,向陸坤這樣混文書房冷板凳的,自然常受人排擠。

之前忍忍也就過去,這回卻懸了。

文青聲音喑啞,“陸三哥性子好,骨頭可是硬的,沒幹過的事哪裏能認?衡沖沒轍了,正押著陸三哥去禦花園認罪,小的攔不住,又被打了一巴掌,這才來找您商量。”

魯慶進宮前就跟陸坤拜把子的兄弟,交情非同一般,如今他貴為東宮的掌印,陸坤還只是個小掌房,地位可謂天壤之別,但交情從不曾斷過。

聽聞陸坤被刁難,魯慶臉色隱隱發青。

衡沖此人不過是文書堂一個小掌房,還沒入司禮監,本不是什麽角色,但卻是白蠑的義子,白蠑可是太後身邊的大紅人,年紀輕輕,雖去了勢,卻是濃眉大眼,相當英俊,憑這份相貌,才使得太後如此青睞他。

說起來,白蠑的歲數還不比魯慶大,衡沖卻是認他作父,可見此人無賴到臉皮子都不要。

不過既然進了宮,斷子絕孫,卑微匍匐,還有什麽事兒做不出來?

魯慶是個冷靜的性子,思忖片刻已作出決定。

“這事,我不能露面。”

文青臉色瞬間慘白,撲通一聲跪在他跟前,“二爺,您要是不去救,三哥可真沒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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