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知道又被他戲弄，唐堇心頭火起，臉上卻一派輕松神色，勾著嘴角看他從自鳴得意慢慢地轉為哀怨：

”臣會跟太後說，皇嗣攸關國本，不可輕忽，應該立刻敦促陛下立後，早日誕下龍子，以安撫民心，鞏固我大金朝百代基業。周家小姐鐘靈毓秀，才淑嫻德，堪為國母。

下月十八便是黃道吉日，嫁娶適宜，可定在這一日大婚，吾皇大赦天下，舉國共慶，絕對是這太平盛世中又一樁美事！“

”小堇……“

”陛下，這一堆也是急務，明日早朝要議的。陛下勤政，必得眾臣稱頌。“

屋外起了一陣風，吹醒了正打著盹的靈公公，咂咂嘴換個姿勢繼續睡，隱約聽到裏頭誰的討饒聲，夢裏也偷偷笑得香甜。

下朝時，忽然冒出來一個小太監，穿絳紅的衣袍，手裏的拂塵一蕩一蕩：”唐大人，太後請您去一趟。“

心知該來的躲不過，唐堇苦笑一聲，依言隨他往慈寧宮走。

太後未出嫁時亦是侯門千金大家閨秀，秀外慧中，端莊大方，入宮後於朝政一概不管，潛心於打理後宮，撫育皇子，先帝對其敬愛有加。金鳳冠，碧玉簪，一身鳳舞九天紋樣的宮裝，珠玉玲瓏。容顏也保養得當，柳葉眉，紅菱唇，依稀能見當年的傾城之姿。

太後依舊是平日慈藹和善的神色，啜一口香茶，徐徐道：”十二位官家千金已入宮多時，哀家細察良久，仍猶豫不決。故來請教唐相，依唐相看，哪位可當國母重任？“

唐堇心中明白，太後找他來一定是為了立後一事，來時已準備好了說辭，便朗聲道：”國母一事非同小可，必選德才兼備性格和順又落落大方者，此外家世、父兄人品、母舅為人、家族清白等等皆應納入考量……“

”呵……“太後輕笑，放下茶盅，打斷他的話道，”這些大道理哀家聽得累。咱不如從小了說吧，目前周大人千金呼聲最高，丞相您覺得如何？“

”周家小姐確屬閨秀典範，可惜……年長陛下三歲，似有不妥。“

”哦……秦家小姐呢？她與陛下同年，還小了幾個月。“

”秦小姐伶俐活潑，令人喜愛，只是生動有餘而端莊不足。“

”這樣……那錢家小姐呢？哀家覺得她文靜溫雅，氣質不凡。“

”錢小姐文采了得，可謂當世才女，只是太過柔順靜默。“

”……“

十二位官家千金入宮，早成了京中議論焦點，便是平民百姓在茶餘飯後也要拿出來點評一番，朝中眾臣更是議論紛紛，相貌、品德、才學……能說的都拿出來說了個遍。唐堇縱使心裏不願聽，也免不了聽到幾句，而今太後要他來評論，心中酸澀又為難，既怕讚許得太過又怕半點不誇讓太後看出了他和完顏亮間的不單純，一字一句都說得艱難。

”旁人都道丞相大人擅長看人，果然觀察入微，一絲一毫都躲不過大人的眼睛。“太後掩嘴笑道。突然臉色劇變，收起了笑容，冷冷道，”大人腰上的那個平安結甚是眼熟，哀家好像在哪兒見過，是誰送的？“

唐堇聞言，手腕一顫，反射性地往腰上摸去，見太後唇邊的笑意，又忙放開：”是……“

”是陛下送的吧？“太後沈聲道，神情莫測，”哀家還記得那會兒的除夕宴呢，那時候先帝也被你們逗樂了。呵呵……真快，一晃都這麽多年了。“

”是、是陛下所贈。“心知瞞不了她，唐堇坦白道。

”哦。這樣。“太後不見怒意，慢慢低頭抿了口茶，又慢慢用絲帕擦擦嘴角，方緩緩道，”看來，陛下是立不了後了。“

語速緩慢，口氣是肯定的，隱約還帶了點感嘆的意味。

唐堇不知該如何回答，起身跪下，垂下頭，靜靜聽著她說：

”唐相，那你跟哀家說一句心裏話，你可願陛下立後？“

”臣……臣不願。“擡起頭對上她的眼，唐堇一字一字答道。

”你可知天下人要如何議論你？“

”以色侍君。“

”這樣一來，唐氏一族的賢名可就要斷送在你手上了。“太後的語氣依舊不鹹不淡，直白而平淡地說出口，落在唐恒修耳中卻如響雷一般，震得滿臉愧色，低下頭，再不敢看她的眼。

”哀家累了，唐卿家請回吧。“

跨出門時，她在背後問道：”即便如此，你仍不悔嗎？“

”是。“門外艷陽高照刺得快睜不開眼，閉起眼睛仰起頭，一點一點把心裏的沈重壓回去，須臾再睜開眼時，他又是那個身著緋紅官袍，頭戴進賢冠，眉目端肅的丞相唐堇。

身後的女子啜著茶，宮裝華服，霞光閃爍。

唐恒儉把金隨心買的東西都退了，金隨心看著東西被一件一件拿走，哭得傷心，抱怨著他不懂體貼。

唐老夫人說：”她現在有身孕，你讓著他一些。“

唐恒儉才挑挑揀揀地給她留了兩三樣，金隨心止了哭，笑得一臉得意。

唐堇坐在一邊看著他們小夫妻吵鬧，總有些鬧不明白。金隨心三天兩頭大把大把地買回來，第二天唐恒儉再大把大把地退回去，一買一退間不知要留多少眼淚起多少爭執，難為這小兩口這麼鬧騰卻一點沒有膩味的意思。

私下裏分別找了兩人來問，唐恒儉打著算盤說：”咱家有多少錢，經得起她這麼花！可她就這性子，改不了的，只能讓我厚著臉皮退回去。“

又紅了臉，嘴角邊掛幾分竊笑：”她……她也是想著我，東西雖然買多了，也都是給我的……留一兩件，意思一下就挺好的。“

金隨心絞著手絹說：”他就是心疼錢，人家辛辛苦苦買給他的東西，一點情都不領。“

抱怨了半天又低聲道：”能不讓他退麼？一晚上就見他翻來覆去地睡不好，我哪能說個不字？他也是為了我好，怕我太會花錢你們家不待見我……再說了，夫妻不是越吵越好麼……“

唐堇聽得似懂非懂，大致明白這對夫妻壓根就是把這當成了情趣，心中暗暗可憐滿城的商家。

朝中開始有大臣聯名上折子懇請完顏亮立後，完顏亮笑著說：”這是遲早的事，沒什麼。“

有人來找唐堇說：”唐大人，皇上年紀不小了，是該立後了。您看呢？“

唐堇斟酌著詞句，還未開口就被他把話頭又搶了過去：”聽說閣老們都聯名上了折子，皇嗣可是事關千秋的事，總要定下來才好啊。不然萬一要有個什麼……啊，也就是防個萬一，您說是不是？“

唐堇說：”這要看陛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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