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滴水聲間或傳入耳中，唐堇緩緩醒來，睜眼時頭痛欲裂，視物不清。好半晌，眼中交錯晃蕩的景象才重疊在一起，四周光線昏暗，他仔細分辨一下，似乎正身處一個山洞中。

洞裏巖壁微微滴水，空氣濕寒，難怪盛夏時候他竟會感到絲絲涼意。

唐堇稍作回想，不久之前他分明還是在完顏府主院中的。

那時完顏亮與白萍離開，他獨自坐在樹下等待，期間閉眼養神，正是絲毫沒有防備的模樣。

不知何時，他隱約察覺身旁有人。

尚未睜眼去看，唐堇驟然便聞到一股刺鼻氣味，緊接著渾身發軟，很快失去意識。

等到此時再醒來，已然置身於陌生之地。

山洞之外模糊能聽見人聲，唐堇明白自己定然是遭惡人劫持了，他撐身坐起，四周打量一番，發現自己無處可藏。這洞身極淺，但內裏寬敞空曠，倘有人站在洞口來望，那麽無論洞中人躲在哪裏都逃不過他的視線。

藏不得，也不知道如何逃走，唐堇擡眼望著洞口處傾瀉而入的光線，心緒沈重，覺得自己兇多吉少。

身中迷藥，尚有些虛弱無力，唐堇背靠冰冷巖壁而坐，借此刺激自己，想要更加清醒一些。怎知剛尋得一處不算太過潮濕的地方，洞外便有人走了進來。

“喲，醒了。”來人轉頭喚道，“大哥，人醒了！”

他這邊喊了一聲，外邊便又有人幾步行入。那人要顯得更加壯碩，對上唐堇目光後深深蹙眉，尤為不耐地吐粗話抱怨道：“他娘的……怎麽這麽快就醒了，老二，你他娘買的什麽迷藥？”

“一樣一樣，”被叫老二的那人“嘿嘿”直笑，明顯沒什麽底氣，故意諂媚討好道，“買那麽貴的幹啥呢？不一樣把人給偷出來了……”

老大怒瞪他一眼，懶得再跟他廢話，徑直對著唐堇走過去。

唐堇心中一驚，往後退了退，直挪得與巖壁間留不出一絲縫隙為止，終於不得不停下，強作冷靜地望著來人。

這人蹲下身，粗糙手掌制著他的下頜擡起他的臉來，恐嚇道：“不想多受罪就老實點，老子能讓你死得更痛快。”

唐堇聽他話裏意思，是安了心要取自己性命了，反倒鎮定下來，問道：“你我有過什麽仇怨嗎？”

眼前人漠然盯著他，雖冷血，神情裏卻看不出憎惡之意，想來不該是什麽仇家，更何況他從前從不與人結怨。

唐堇想著，不禁出言試探道：“你們是秦眉莞的人？”

這人沈聲笑了一下，還是沒有回答，松開對他的桎梏。

下頜已被捏得生疼，唐堇聽著那聲冷笑，幾乎肯定了心裏的答案。

倒是另一人顯得蠢些，見狀大笑不支，得意講道：“大哥，他還挺聰明的！”

“少說屁話！”

老大吼了一句，老二連忙訕笑點頭，問道：“大哥，咱什麽時候動手？”

“再等等，秦眉莞還欠著咱仨一大筆銀子，等老三帶銀子趕來再動手。”

“可是大哥，她不是說了，完事才能拿銀子嗎？”老二又問，“事先也拿了一筆，這是規矩。”

“規矩個屁，”老大站起身來走回原處，恨鐵不成鋼地翻他兩眼，惱道，“完顏亮是什麽人？這才半天時間，麟州城裏被翻了個遍，你以為咱們動了手再回去拿錢，還能活著出城來？這一回是真玩命的勾當，誰他娘的還守規矩！”

老二恍然大悟地點頭附和。

兩人對話被唐堇聽在耳裏，唐堇不動聲色，心中暗暗地卻多了幾分希望，且當他聽到完顏亮在努力尋找他時，當即便平生數重求生之欲，直想著一定要活下去，定不讓那人失望才好……

而與此同時，麟州城內的確是一番極不安寧的景象。

完顏亮手下之人本就多是些兇神惡煞的角色，人分幾道，哪還顧得上他人清凈，直把整座城掀得十足徹底。可惜盡管如此，依舊無一人尋得唐堇的半分蹤跡。

完顏亮親自騁馬尋了許久，城外青山亦跑了數趟，但山脈相連，山道回環曲折，哪裏都像是人跡罕至似的，終究徒勞無功。

夕陽將近，這世上不能見光之事多是在月黑風高夜裏發生的，這人只怕天色暗了，唐堇會更加危險。

完顏亮眼中遍布血色，不敢深想唐堇目前的處境，擔心想得太過真切會令自己心神崩潰。他心急如焚，只可笑自己當初說什麽日久生情，明明萬事都沒有忘記，早就深種的情意怎可能會退卻半分，更何來再生之說！

不論起因如何，唐堇從最開始就成為了他心中之最，一旦入心便無法抹去，這是他連根長在了心裏的人，倘若遭遇不測，完顏亮不知道還能如何面對……

多想一分，神思便更加潰亂一分。

馬蹄不休，胡亂踏在山中。

馬背上之人起初還會拉韁引路，到後來幾近麻木，雙目無神地瞪著前方，直到跑累的馬兒識途而返，自行帶著他回到城中。

完顏府門口，白萍一直焦慮等待著各方消息，如此大半天過去，沒聽見任何令人安心的話，卻等到完顏亮頹然回來，急忙上前拉馬。

完顏亮回過神來，翻身落地，懷著僅有的一點兒期冀問道：“有消息了嗎？”

白萍心疼不已，凝眉搖頭。

完顏亮喉結微微顫動幾下，罷了低聲自責道：“我把他留在院裏兩次，兩次都害了他，身在完顏府都保不了他平安……”

白萍不知說什麽才好，只能盡力安慰：“莊主莫急，夫人定會安然無恙，城中還在反覆尋找。”

完顏亮擡了擡眼。

“城外的人呢？”

白萍搖頭：“也還在找著。”

“只留少數人在城中，其他都去城外，外面山路覆雜，人多些能找得更加仔細。”

白萍福身應是，急忙將這人吩咐傳下去，命人迅速趕往城外。安排妥當之後，這才遲疑開口，想勸完顏亮回府中用飯休息，哪知剛叫出一聲“莊主”，便聽身後傳來戰戰兢兢的話語聲。

白萍回過身去，見前來尋她的是前些日新來的兩個小丫頭中的一人，這姑娘眼裏帶著畏懼，小心翼翼地施禮喚道：“莊主，白萍姐姐……”

“何事？”白萍問道。

侍女不敢擡頭，膽怯回道：“白萍姐姐，其實先前表小姐還未被關起來的時候……奴婢……奴婢曾在城西看見過她……她那時正與三人在巷裏說話，其中一個奴婢認得，是西邊的李痞子……”

白萍聽得一怔，禁不住勃然怒斥：“為何不早講！我曾告訴過你，見著秦眉莞做任何事都要讓我知道，你聽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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