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面上笑容僵了一下，隱隱嫉恨一閃而過，旋即又陪他聲聲作笑，原本偽裝得像模像樣，卻忽然被身旁孩子扯住衣裳問道：“娘，鮑參翅肚是什麽？”

小孩生氣嘟嘴，卻不敢在這地方發洩性子，把聲音壓低埋怨道，“我都沒吃過，哥哥卻吃過了……”

婦人面露驚慌，急忙捂住孩子的嘴，垂首瞪他一眼。

完顏亮低笑，罷了置若未聞，依舊同他聊那籃子地瓜，只是話語轉得直白，又問：“那你拿這籃子東西，是想在我這兒換些什麽？”

露骨疑問使得婦人現出尷尬神色，徹底察覺到了眼前這人的輕蔑姿態，可來都來了，她怎麽都不願意空手而歸，硬著頭皮也要說下去，咬著牙厚顏回道：“唐堇是我們家長子，他爹還指望著他傳香火下去，如今身為男子卻嫁了出去，這……”

話不說完，只等完顏亮自己去猜其中的意思。

昨日唐父帶著小兒子進城販菜，她本獨自留在村裏，怎知不到正午唐強便一個人跑回了家中，誇張地給她講述自己親眼看到的事情。說他看見哥哥穿著可貴可貴的衣裳，同他走在一起的人瞧著特別有錢，那個人對哥哥笑著說話，體貼得不得了。

唐堇的二娘是什麽性格的人，尖酸刻薄，嫉妒心極強，聽了這樣的事情心裏怎麽平衡得過去，楞是整整一晚都沒睡著覺，總想著在這裏頭討些好處才行，於是一早起來，帶著兒子便上門了。

完顏亮聽得明明白白，知道這就是給點銀子便能打發的事情，可他不是什麽善人，又十分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女人曾經是如何對待唐堇的，他想著揚眉，唇邊笑容逐漸變了意味，冷漠中帶上一層似有若無的可怖。

“不容易，”完顏亮冷笑道，“整個麟州城裏，從不曾有人敢在我這兒占便宜的……你是否忘了唐堇為何會到我身邊來？要不我把唐堇送回去，你們方家欠下的那筆債，就由你的小兒子來抵如何？我可以養他幾年，鮑參翅肚就算了，便用那些紅薯養著，年齡到了送去勾欄院裏，賺到回本為止，屆時定然奉還。”

婦人終於掛不住無恥嘴臉，目露驚慌，趕緊把孩子往懷裏抱。

完顏亮說得一本正經，身側白萍悄然擡手掩飾唇邊笑容，小小動作還是被這人發現，白萍對上他的目光，只好附和一句道：“莊主說的是，還是紅薯好，鮑參翅肚養上幾年，只怕欠下更多。”

“不行！”婦人渾身發寒，一時忍不住厲聲阻止，開口才後悔莫及，她望著完顏亮陰寒目光，將孩子越抱越緊，整個身子顫抖起來，此時哪還敢有分毫占便宜的念頭，只恨不得立馬逃離這地方，“完顏莊主……我這來就是……就是看看唐堇好不好……這紅薯送到了，就帶著孩子回去了……”

話落轉身要逃，唐強許多話都聽不太懂，但隱隱也感到氣氛可怖，緊捏著他娘的衣服，亦步亦趨地跟隨。婦人帶著他行到門後，來不及出門卻被候在外面的下人忽然攔住。

那幾名漢子是白萍交代等在外頭的，一個個面色兇悍，嚇得婦人往後一顛，動也不敢動一下。

“莊主打算如何處置？”白萍自完顏亮身後繞到前方，施禮詢問。

完顏亮尚無想法，察覺這時間唐堇差不多該醒來了，面上笑容再度溫和下來，起身回主院去陪著，順口丟下一句：“隨便找個地方先關著吧。”

小小風波沒能激起層浪，完顏亮轉頭便將此事拋諸腦後，回院哄著剛剛起身的唐堇，滿心滿眼僅有他迷糊樣子。

唐堇還未完全清醒，往日這時候還會在床上賴上一小會兒，今天他睜開眼來卻看不見總是等在床畔之人，心中有些不安，穿著單薄裏衣下床尋找。

房外的足音沿廊走近，完顏亮推開房門向內行來，撩開珠簾便看見偏頭望他的人，不甚清醒的眼眸裏有幾分委屈，還有幾分驚慌。這人頓時心軟無比，上前幾步攬他到懷裏哄道：“堇兒這就起來了？”

唐堇點點頭，尚未飲水，喉嚨幹幹的不想說話，手臂慢慢抱住他，心跳逐漸緩下來。

完顏亮抱他回到床上，取來衣服替他穿好，穿襪前摸摸他裸露的雙足，頗為心疼道：“還真當是夏天來了？早晨天還涼，穿成這樣跑下來走，連腳都冷了。”

唐堇忍不住說話了，聲音略顯幹澀，問道：“阿亮……你去哪裏了？”

“嗯？”完顏亮想起剛剛的事來，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講道，“去看紅薯。”

唐堇聽得一臉茫然。

這人又問：“堇兒愛不愛吃紅薯？”

“嗯，”唐堇點頭，“以前吃紅薯的時候最多，甜甜的，而且很能飽肚子。”

完顏亮低笑不止，手掌摸著他的雙腳想要暖熱一點，話裏十分好奇：“一直吃還那麽喜歡，不會膩嗎？”

“不膩，可以煮在粥裏吃，也能烤著吃，還能熬作薯泥吃。”

“這麽好，”完顏亮眸光愈軟，傾身在他瑩亮眼角吻一下，笑問，“那我們今日在院裏烤紅薯吃？”

唐堇輕聲笑著點頭。

這人手掌格外溫熱，令他雙腳很快也暖和起來，唐堇穿好鞋襪梳洗一番，還是先好好用過早飯才隨他去院裏。

紅薯炭爐俱已備齊，初夏時做這事情有些格格不入，但唐堇瞧那小爐子精致可愛，十分喜歡，搬著小凳就近坐在一旁，熱得臉頰又紅又燙。

完顏亮替他將頭發束起，罷了忽然俯身把他給抱走，唐堇微微一驚，急忙抓著他肩膀。完顏亮沈沈笑著往廊邊行去，逗弄他道：“是吃烤紅薯還是吃烤堇兒？”

唐堇楞了一楞，領會到他話中之意，愉快地笑彎了雙目。

院裏氣氛融融，卻在片刻之後，忽然有侍女跑來，無奈又急切地向完顏亮稟話。

“莊主，有個人在府外磕頭，趕也趕不走。”

完顏亮正想著怎麽又來一個擾人清靜的，便聽這侍女極為不懂事，又說：“那人說他名叫唐德，是來跟您磕頭賠罪的……”

完顏亮臉色一沈，帶著怒氣望向這頭腦蠢鈍、口無遮攔的侍女，而身旁原本笑得開心之人，詫異臉色已瞬間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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