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該謝我，”完顏亮伸手撩了一把他懸垂在身後的柔順發尾，糾正道，“你該理所當然、理直氣壯、驕縱跋扈地向我提要求。”

唐堇聽著“驕縱跋扈”四字，又是忍俊不禁，向這人彎眸低笑，一邊紅著臉搖頭。

其實完顏亮自然也知道這四字與眼前人有多麽得不相符合，但他偏要這樣形容，一言一行只為哄他開心。只要唐堇滿意，別說散些錢財，就是讓他新修一座學堂給盈卷私塾，他也一定答應得相當痛快。

唐堇不善表達，但他識情知意，分得清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過去擁有的不多，從來不曾奢求過什麽，因而當有這樣一人忽然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他心中始終懷著遲早會失去的念頭借以保護自己，只為有朝一日在被丟下時不會被傷得體無完膚。

然而事到如今，唐堇忽然想把一切顧慮都放下了。

他想要貪心一回，想把這個人所有的好都占為己有，想要相信自己永遠都不會失去。

唐堇沈默望著完顏亮，許久之後把最為疑惑的那句話問出口道：“阿亮，你為什麽會對我好？”

“因為喜歡，”完顏亮順眉，語氣裏滿是安撫之意，“你是我結發之妻。”

“那你為何會喜歡我？”

這人笑了兩聲，似乎從沒想過這問題，自語般低聲反問：“是啊，為什麽呢……”

唐堇仍然不解，卻終究釋然了，反正他已與此人成親，並已知曉自己的心意。

——完顏亮三字，不論今後發生何事，將會是他這一生永遠放在心上的名字。

臨近日中，唐堇正與完顏亮逛到一條熱鬧大街上，恰巧是飯點，許多人結三伴五地自各家酒肆飯館裏進進出出。

唐堇今晨起得不算早，昨夜歡情難得讓他賴了一會兒床，早飯吃得也就比較晚，到這會兒只隔了一個多時辰。他胃口本就小，完顏亮猜不著他餓了沒有，一邊望著不遠處的酒肆，一邊詢問道：“堇兒可有覺得餓了？”

問罷聽不著回答，完顏亮揚眉，疑惑看看身邊人，卻見他正偏頭看著街邊一間針線鋪子，聽一對年輕男女說話，格外入神，仿佛都忘了身在何方。完顏亮覺得有趣，便也帶著幾分好奇擡眼去看，聽了幾句覺得還真有些意思。

那名男子正在櫃臺前挑選荷包，站在一旁的姑娘三番幾次勸他走，那人偏卻不聽，還一臉不解地說道：“我那荷包昨日被人給偷去了，若不買個新的，用什麽才好？”

姑娘拿眸光無奈瞥他，嘴裏回著：“我做個新的給你不就好了。”

“你那是何必呢？”男子大咧咧一笑，轉頭繼續挑選起來，“這兒現成的不少，十來個銅板就能買到一個，何必費那功夫。”

姑娘氣到說不出話來，擡手在他後腦勺敲了一下，罵一句“榆木疙瘩”，轉身就跑，留那人傻楞楞地摸著腦袋泛委屈。

完顏亮頓時看樂了，嗤地一聲笑出聲來，頷首附和道：“還真是一塊榆木疙瘩。”話落便見唐堇轉頭看過來，仿佛瞧夠了熱鬧，此時才終於回神。

唐堇眸裏帶著些不解，看得不是很明白，見完顏亮一派了然，不禁問道：“那位姑娘為何生氣？”

完顏亮失語，還說人家是榆木疙瘩呢，沒想到自己身邊這個也是塊木頭，看了半天壓根兒什麽都看不明白，於是回道：“那姑娘想要親手給他做一個。”

唐堇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因為自己做的縫得更好些？”

這人當即笑出了聲。

“傻堇兒，”完顏亮高興得不行，捏捏他耳垂子，仔細解釋道，“不是縫得更好些，而是想給心上人做荷包，想看他身上佩戴著自己親手做的東西，好像自己時刻都在陪著他，也讓他時刻都惦記著自己。”

唐堇總算理解了，紅著臉點頭，罷了又看一眼那間鋪子，心中若有所思。完顏亮不疑其他，只當他難為情了，也不再重問那會兒的問題，徑直帶著他向一家酒肆走去。

廳堂寬闊，唐堇從沒進過這樣大的館子，顯出幾分局促，好在店裏掌櫃十分熱情，周到恭敬地將他二人請進僻靜雅間。一扇木門阻隔了堂外喧嘩，唐堇自在不少，放松心緒看著身旁這人熟稔叫菜，聽了幾個不知道是什麽的菜名後急忙扯一扯他衣袖，搖頭道：“太多了。”

完顏亮想了想，隨後還是多點了幾道，又向那掌櫃交代道：“每道菜都做的少量一些，夠兩人吃便行了。”

掌櫃應下離開，唐堇頗為驚訝，心想這麽多菜品，要剛夠兩個人吃，那每道菜得做成什麽樣才合適，這不是給人尋麻煩麽？再者，更讓他想不到的是，世上竟還真有這樣的館子，願意答應這般無理的要求……

完顏亮聲聲笑著看他，聽他好不容易坦誠說出心中想法，也不認真解釋，胡亂講道：“那個掌櫃的怕我，他若敢不答應，我會砸了他的館子。所以其他人都不行，我說卻可以。”

唐堇信以為真，眸裏浮現諸多不安，半晌憋出一句話來：“這樣不好。”

完顏亮仰在椅上朗聲大笑。

唐堇仍沒看出他是故意捉弄，心懷忐忑，為那掌櫃感到相當緊張，一直暗暗思考著該怎麽勸勸完顏亮才好。哪知直到一頓飯用罷，他也沒能想出個名堂來，反而是身邊這人得寸進尺，愈發霸道，吃過飯銀子也不給，帶著他便往外走。

酒肆掌櫃習以為常，不做阻攔，畢恭畢敬地送他。

唐堇同這人行出門去，終於忍不住拉住他，提醒道：“阿亮，我們是不是沒給銀子……”

“是，”完顏亮大方承認，回道，“我這個人從來都吃霸王餐，那掌櫃的若是敢向我收錢，我就……”

“你就砸了他的館子？”唐堇蹙眉接上他的話。

完顏亮正正經經地點點頭，看著眼前人的表情變得十分覆雜，想說什麽不知從何說起。他愉快地看了一陣，再亂講不下去，可算是放過唐堇，笑著擡擡下巴，示意他去看這家酒肆的匾額。

唐堇回過頭去，那簡單兩字還是認得的，墨底金紋，穩穩書著“完顏莊”兩個字。

“這下安心了？”這人自身後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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