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後，他的情況又穩定了。醫生說最好把他轉到溫暖的地方去，一旦進入極夜見不到太陽，對他的身體百害而無一利。療養院的病人一個個都轉院避開極夜的到來，院裏越來越安靜。

他傷著是不能坐飛機的，最近的地方就是地中海，輪渡和火車，哪一樣他都吃不消。

“沒關系，慢慢來。你們不用擔憂，我可以的。”米茲總是這樣安慰我們。

入冬沒幾天就下雪了，室內一如春天般溫暖。米茲開始頻頻昏睡，他已喝不下我做的一口湯，手背上再度布滿輸液留下的針眼。

他的病情急轉直下，我們都當作什麽也沒發生一樣陪著他。

他還會說：“等我好了，我就轉到南海療養院再靜養一段時間，這裏美是美，就是太冷了。”

“好啊，不許食言。”我跟他拉鉤，他的眼睛泛著微弱的神采。

“雪兒，我過去，做了很多很多錯事。”米茲拉住我的手。

“你在說什麽，那都過去了。”我以為他是說對我們大夥亂發脾氣那陣子。

“你不懂，”米茲示意我聽他把話說完：“你或許不會相信，我來到世上，是為了找到一個人。”

“……”我噤聲了，看著他的臉龐竟然感覺有些陌生。

“應該是我之前作孽太多了，才讓我不僅沒有遇見她，身體還久病不愈。”米茲伸手夠我脖子上的玉片，“她是這片玉的主人。”

我愕然。“它的主人是誰？我幫你去找好不好？”我不太懂米茲此刻在說什麽，可是只要能讓他開心，只要能讓他恢覆，我都願為他去做。

米茲閉了閉眼，我的話顯然不合他心意：“我多麽希望那個人是你……”他胳膊伸了伸，為我抹去掛在睫毛上的淚，輕輕地嘆了口氣：“對不起，雪兒，我累了，我想離開這兒。”

“不，不要，米茲。”我拉住他的手，“米茲，求你，留下來，求你為了我留下來。我需要你，我真的需要你。求你別走！”我的淚簌簌的流下來，好像在跟另外一個靈魂說。他披著米茲的肉身，深藏著我不可探知的秘密，而我好像從未真正住進他的靈魂。他帶著前世的執念而來，尋尋覓覓，所求不得，只想帶著遺憾撒手離去。他給世界留下光，給周圍的人帶去溫暖，給樂壇留下動人的嗓音，給舞臺留下華麗的舞姿，可是他並未真正愛過這個世界。

米茲平靜地坐著，托著我的臉頰，勾起手指，一下一下為我拭淚。

“米茲，不管你曾經歷了什麽，你不可以這麽自私，讓周圍那麽多愛你的人傷心。阿力、阿課和麥格平時那麽忙專程飛過來看你，凡可和阿凱也對你很盡心，你得好起來才行。”我對自己的激將一點都不自信。

米茲勾了勾嘴角，看穿了我用意，不為所動：“所以，我想結束這一切，大家都不要再為我受累，過一段時間你們就會忘了我。這樣不好嗎？”

“米茲……你要氣死我……”我幾乎沒有力氣說話了，眼前的是個已死之人，哀莫大於心死。

“雪兒，你陪我去一趟外面吧，我有東西埋在那棵樹下想給你看。”

“不可以，等開了春你再拿給我好了。”

“現在就看吧……”他擡頭看向我，有祈求有留戀。我不敢多想，故作輕松道：“好，現在就去……”

我幫他裹好厚厚的衣服，保證他吹不到風，凡可和阿凱擔憂地看著我的神色，不敢說一句話。

“你們倆不許跟過來呦。”米茲看看凡可和阿凱，口氣中有著頑童般的輕松。

漫天飄著晶瑩的雪花，沒有風，安靜而緩慢的墜落。我為他撐起傘給他遮擋，推著他來到院子裏的一棵樹下。

“這有什麽？”

“什麽都沒有，只想跟你單獨說幾句話。”

“那我們回到樓裏說好不好？”我的心開始顫抖。

“雪兒，請你原諒我自私的霸占了你半年的時間，我知道我在海南養不好病是因為太想你，就求凡可把我接了過來，覺得有機會遠遠看你一眼心裏也會滿足……”

“米茲，我們回樓裏好不好……”

“可是我發現我比這個更貪心，我希望天天見到你。從愛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希望以後永遠都屬於你，我的所有愛惜的東西都屬於你。”

我撐著輪椅的扶手蹲下來，緊緊咬住了嘴唇，不讓眼淚流下來。

“請你原諒，跟你分手那天拿去了你的第一次，因為那也是我的第一次。我騙了你，我早就想好了，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希望能活在有你的世界，因為被你愛著感覺很好，我的第一次，只能屬於你。”

“雪兒，你再哭我就說不完了。”他伸出冰涼的手指替我抹去淚，接著說道：“我本來以為，只要能天天見到你，天天觸摸到你，我就可以徹底恢覆。我是很努力的恢覆身體的，從住進南海療養院起，我的醫療費用都是凡可幫我付的，他在這裏，把錢直接打給療養院。”

我了然，我們剛來瑞典那會，凡可不是把錢給他運作公司了，而是給凡可治病和療養了。

“現在，我住院的監護人還是凡可。當初也是我拜托他帶走你照顧你的，我欠他太多了，我不想再欠他的了。我的幾首歌拜托阿凱發表了，版權屬了凡可的名字，還有幾首來這兒後寫的，版權也是凡可的。謝謝你陪我的這大半年，我是真的希望快點好，才不顧一切要跟你在一起的。可是老天好像是要懲罰我的自私，占有你越多，對凡可的歉疚就越多。這次跌傷根本不算什麽，我自始至終就沒恢覆過來。醫療指標並沒有錯，可是我知道，我好不了了。我不想親口對凡可說對不起了，你替我告訴他好不好，下輩子我還想跟他做兄弟，在同一個舞臺上唱歌和跳舞……”

“不，不要，米茲，我們回去，這就回去！”

“雪兒，”米茲扣住我的手眼睛微微泛了紅：“對不起，我想沒法回南海了，我又要食言了……”

“米茲！”我丟了傘，攬住他歪斜的身子，“米茲！米茲！”我嘶叫著，看著他在我懷裏微笑著閉上眼睛。

我茫然的回過頭，看到凡可和阿凱向這邊奔來，剛要叫他們來幫忙，身子卻軟綿綿的倒了下去，我扶不住輪椅了，只感到天旋地轉。

凡可接住我的一瞬，已是死別。

這一天，是極夜第一天，太陽下山後就沒再升起來。

當我醒來時，凡可正紅著眼睛坐在我床邊。我的頭嗡嗡轟鳴，眼睛疼痛難忍，視線模糊。

“雪兒，不要動。”凡可按響了床鈴，“我叫護士來。”

“米茲在哪裏？我想看看他。”淚水無聲的滾落，像米茲所說的，我還要向凡可提無理的要求。

“你不可以再哭了，雪兒，你不是一個人了。”凡可替我抹去淚。

有一剎那的恍惚，我立馬懂了，我閉上眼睛任淚水流淌，頭暈暈沈沈，仿佛在做夢。

米茲，你沒有食言，你已經把珍貴的東西給了我，你的血液正在我的身體裏流淌，你會一直陪著我。我把雙手放在肚子上，試圖感受那裏的小生命。

護士進來，查了查我的體征，一切正常，只是不能再哭了。

“凡可，對不起，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你不要再守著我了……”是的，我對凡可有愧，對米茲也有愧。當我以為我的後半生就和凡可相依為命時，米茲在獨自承受相思之苦；而我為了彌補對米茲的虧欠，又利用了凡可對我們的包容。我沒有臉面再面對凡可了。

走廊裏震蕩著我撕心裂肺的哭號，護士奔過來：“你們快出去，不要在這裏了。Mary，給她註射鎮定劑！”

米茲的葬禮簡潔而又短暫，只有他的六個兄弟和我。

“雪兒，我和阿凱以後還可以繼續照顧你和小侄子嗎？”凡可在一旁小心地問。

小侄子？我捧住肚子，想起米茲和我的約定。我搖搖頭，“不是侄子，是兒子，是兒子。米茲和我商量好了。他本來想親口求你把我還給他的，他要娶我，然後把我們的第一個孩子過繼給你……你應該會喜歡吧……”

“嗯…喜歡…”凡可的眼睛泛紅了。

“米茲還說他對不起你……”

“雪兒，你有孩子了，不可以再哭的。”

葬禮的第二天，我的雙眼就完全失明了。是因為哭的太多，什麽時候恢覆很難說。

凡可把我接回家裏，他和阿凱一起照顧我。

成日坐在黑暗中，聽風聲雨聲，聽凡可和阿凱唱歌，聽他們倆打來鬧去，我想清楚很多事。世界上有一種人，他目標明確，銳意進取，他的魅力在於恣意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他掌握著自己的命運，也影響著別人的命運，他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不要什麽，我們愛他因為他活出了我們不敢活的自我和任性。世界上還有一種人，他目標明確，銳意進取，他的魅力在於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溫柔地對待身邊的人，用心地付出，他也掌握著自己的命運，可是他不影響別人的命運，他也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不要什麽，我們愛他因為他活出了無私和奉獻。

幾個月後，孩子出生的一瞬，我的眼睛重見了光明，我想明白了，順其自然是一件多麽難的事，他需要人無條件沒有抱怨的去接受任何發生的事。我對凡可心裏有愧，可是他不在乎，我覺得我無法想著米茲去面對凡可，可是他和阿凱堅持不讓我走。一是孩子需要母親，二是他說能繼續被我愛著，那樣感覺很好。

他問我：“我值得你愛嗎？”

我說：“你當然值得。”凡可，我可能依舊沒有底氣說愛你，但是你一定要明白，我有多愛你。

他說：“作為男人，他無法忍受失去心愛的女人，不管我喜不喜歡，他闖也要闖進我的世界”。

我聽後微微一笑，他們兄弟一個一個都這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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