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傳宗頭半個月都沒找到接近溫鈺薇的機會, 他也不敢跟任何人講她的真實身份。

溫氏集團旗下大大小小好幾家公司, 都在同一棟大廈裏，員工也有數千, 青年才俊不止他一個。

其中更不乏家境個人條件都比他好的, 暴露出去等於憑空給自己增加競爭對手。

本來他想著用工作機會接近，結果溫鈺薇跟著王娜簡直寸步不離不說, 公司內務上他當然比不過十幾年的老員工, 一點兒也幫不上忙。

溫鈺薇並不沒有去想過他為什麽都沒來煩自己，這個人已經完全被她扔到腦後了，鋪天蓋地的工作, 學習消化且來不及，誰有功夫在乎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呢。

經過兩周的基礎公司內部情況了解, 她現在開始專項學習了解各部門的具體工作細節了。

費晴說的好, “我把你安排過去實習，既浪費時間不說，誰都知道你是空降過去的, 一時半會兒你也了解不到什麽真東西。不如我講，你先記著，以後對照實際慢慢消化。”

換句話說，她教給溫鈺薇的是從上位者的角度理解管理和公司內務。

剛好趕上秋季校園招聘, 這是人力資源部門一年裏頭的大事兒之一。

溫鈺薇就每天專門替費晴處理HR送來的校招計劃，內容包括各部門擬需招聘的人數及崗位要求，新增人員的待遇預算上報，還有到哪幾所大學宣講, 面試具體細節計劃，出差人員計劃等等。

費晴就這一個工作任務，就給她講了一堆知識點。

公司人才戰略也是公司發展的重要部分，有句用爛的話其實是真理，本世紀最缺的是人才，未來是知識的戰場。

所以除了社招全年不斷，校招也是重要的部分。

這些從校園走出來直接進入公司的年輕人，開始是白紙一張，最容易灌輸公司企業文化，產生認同感，如果調理好了，會成為公司的中堅力量。比如目前公司裏某部門的哪些人就是校招。

溫鈺薇覺得特別長見識。

要是沒看到這些工作內容之前，讓她想到找工作，第一聯想到的是各種新聞裏人山人海的招聘會現場。

現在她知道了，如果能考到一個排名前列的學校，是不需要自己吃這些苦的，會有需求應屆生的公司排著隊去你的學校宣講招人，特別優秀的學生拿到三五份offer都是常事兒。

而想要好的人才，各公司就得拿出渾身解數吸引優秀畢業生，從工資福利待遇到發展前景，到公司內部文化都得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費晴要求她自己先看上報的文件，然後說說感想，再由她糾正哪裏不對。

真的是盡心竭力。

溫鈺薇也像完成作業一樣認真對待她安排的每個任務。

這天她收到了人力選出來的校招投放廣告，打開郵件的一瞬間，感覺自己要瞎了。

單頁廣告圖上，是一雙穿著高跟鞋的美腿，腳踝附近掛著一件蕾絲胖次，一行黑字橫在中間，【幹你想幹的！】

幹屁啊！

低俗到令人嘆為觀止。

溫鈺薇瞪著那張圖氣到胸口起伏，她相信，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姑娘願意走進貼著這樣一個廣告頁的招聘會現場。

如果男的進來了，肯定也品味品行都堪憂。

王娜剛好從她背後路過，看了一眼廣告圖，忍不住嗤笑一聲，“哎呦，老趙這腦子，也是沒誰了。”

溫鈺薇不可置信地回過頭，“王姐，你還笑？”

王娜才註意到她異常的神情，有些莫名，“怎麽了？”

“你不覺得這個圖片特別低俗惡毒，物化甚至侮辱女性嗎？”她非常不滿，“如果我是女大學生，看到一個公司貼了這樣的海報，肯定不會走進去。”

因為費晴的親□□代，王娜一向對她很重視，哪怕此刻覺得她說話有點幼稚，也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嗯，是有點不招人喜歡。”她俯身滑動鼠標看了下，“你看，這是給IT技術那邊招人的廣告，可能主管覺得這樣更吸引男員工吧。他們部門男女比例七比一呢。”

“所以，想吸引男的，用這種暗示就合理了嗎？別說七比一，我認為哪怕是九比一，十比一，也不能枉顧少數女同事的感受吧。被人認為在有這樣觀念的部門工作，周圍圍著的都是這樣的男同事，多惡心。”

兩個人的討論吸引了旁邊同事的註意，助理辦公室的人紛紛過來圍觀了一下。

結果態度涇渭分明，凡是女員工都表示令人不適，感覺到被冒犯，甚至非常生氣，哪怕是王娜這樣上了年紀的也覺得不太合適。

男員工都覺得一個玩笑，不必這麽嚴肅吧，幹嘛一定要上綱上線呢？再說打回去讓廣告公司重新做可能來不及，返稿成本也太高了。

溫鈺薇氣死了，一氣說話就很沖，“哦，就是個笑話，不必特別認真，那麽我請問一下。如果你的妻子姐妹女兒出去找工作，你會願意讓她到這樣一家公司工作嗎？心裏都不會有哪怕那麽一點點不快嗎？”

當時就有幾個男同事也有點掛不住臉。

王娜打圓場，“好了好了，都不要生氣，咱們就事論事，一個廣告圖麽，不行打回去重做。”

溫鈺薇氣哼哼地瞪著那張圖，恨不得把電腦屏幕瞪自燃了，在心裏把要駁回的理由一二三四想了個明白，打印好了郵件就去找費晴。

進去之後她還是有點控制不好自己的怒氣，直通通道，“費總，這是我剛才收到的HR趙經理擬發的廣告，覺得有很嚴重的問題，想跟您聊聊。”

費晴的辦公室就在她工位背後，隔著一道玻璃墻，其實也隱約聽到了剛才的爭論，笑瞇瞇拿起來看了一下，問她，“那麽你說說看。”

溫鈺薇就著打好的腹稿，“首先就是這個廣告明顯的會讓女同學感覺到不適，不用上綱上線，它也是赤/裸裸的物化侮辱女性。”

“剛才有人跟我講這是因為招聘的部門是男員工居多，招聘選擇傾向也是想要男同學，所以有針對性的想吸引他們。可是我不認同這個觀點，我記得之前了解的員工資料，IT那邊去年和前年KPI考核優秀的都是女員工，男女比例少還能獲得優秀，說明女性完全可以勝任這個工作，沒有必要在招人之前就設限，覺得我們想要男的。”

費晴打斷她，“那麽你考慮過沒有，目前他們部門的女員工年紀都在二十四到三十二歲之間，都是育齡，如果再找幾個，要去休產假哺乳假了，工作怎麽協調安排呢？”

男女平等的口號誰不會喊，可是公司是要考慮用人成本的。

溫鈺薇一瞬間張口結舌，她還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一下子楞住了。

費晴微笑起來，眼角細細的魚尾紋卻讓這笑容都有點嚴肅，“還有其他理由吧，繼續往下說。”

溫鈺薇咽了咽口水，繼續道，“我們公司旗下有服裝和珠寶公司，都是以女性消費群體為主要客戶群的，發出這樣的廣告不符合現代女性的需求，會讓他們認為我們是個很low的公司，進而影響公司業績。”

說到這裏她賭氣地哼了一聲，“我要是知道什麽公司這麽做廣告，小裙子再漂亮我也不買。”

這回費晴是真笑了，到底還是個小公主，她隔空點點溫鈺薇，“這公司要不是姓溫，你連實習期都過不了。”

太露鋒芒，卻沒有足夠的實力，放在團隊裏不是什麽好事兒。

這世上極少有能以一人之力改變世界的天才，更多的人都是跟著團隊一起推動某件事，合作能力太差的人，一定會被團隊自己排斥出去。

溫鈺薇受了一頓教訓，耷拉著腦袋出來，臨出門前不放心地問，“那他們竟然能用這個廣告嗎？”

“當然不可以，”費晴氣樂了，“你前面說的那些男女平等都是廢話，最實在的是最後提的，這會影響公司的品牌形象，養十個百個懷孕女員工，可能都不如一季度下跌的營業額可怕。整改郵件你去發。”

“哦，費姨威武。”溫鈺薇立刻覺得挨罵也沒關系了，樂呵呵回去寫了郵件，裏面高舉聖旨，特意提到【公司層面認為這樣的廣告有損品牌形象，駁回沖洗設計。】

寫完讓王娜幫忙看了一遍措辭，愉快地發送回去。

結果傍晚快下班的時候，接到了聶傳宗的內線，他一張嘴就是，“你怎麽把HR的趙總得罪了？”

溫鈺薇很無語，“我根本沒見過他，得罪從什麽地方講起？而且，你又出於什麽身份和立場來跟我講這個事情。”

聶傳宗一時有些尷尬，他當然不能說自己做了許久當上乘龍快婿，接手溫氏的夢想，所以對公司的各個業務部門都非常關註，跟所有中高層管理都略有交情。

今天HR那邊收到回覆，就有點炸了，兩天後就會出發去第一場校招，完全推翻設計哪裏來得及？廣告公司也不見得會配合啊。

助理辦公室發生的爭論也不是什麽秘密，趙總略打聽就知道事情始末了。

當時就摔了文件夾，哪來的外八路空降兵就能說動費晴駁回自己的計劃書？

聶傳宗去拿文件，聽了個全場，簡直瞌睡遇到枕頭。

正愁沒機會能接近溫鈺薇呢，所以回到辦公室迫不及待就打電話來了。

這會兒被質問了，他就一幅為你好的樣子開講，先把趙總生氣的過程描述了一遍，又強調了她這種行為給HR部門造成了多大的麻煩，最後總結道，“你看，如果不是有費總護著你，他肯定立刻找上門跟你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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